沙巴德的城墙在呻吟。
那不是修辞,是物理性的。
承受了五天五夜不间断的冲击,这座从未经历过真正围攻的港口城墙,终于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石缝间渗出的不再是雨水,而是从墙头淌下来的、已经干涸成黑色痂壳的血。
墙基处,数道肉眼可见的裂缝正在缓慢蔓延,如同这座垂死城市的血管。
埃雅努尔靠在垛口上,大口喘息。
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击退进攻了。
每一次,他都以为这是最后一次;每一次,黑色的潮水都会再次涌来。
他的身体早已超越了极限,只剩下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来自血脉深处的东西,支撑着他一次又一次站起来。
他的左臂已经完全失去知觉。
那是昨日被一支战车民的箭矢贯穿后留下的纪念——箭杆折断后留在肉里,拔不出来,只能任由它随着每一次挥剑在伤口中搅动。
疼痛吗?他不知道。
疼痛已经与疲惫、饥饿、干渴一起,成为背景的一部分,如同呼吸,如同心跳。
西瑞安迪尔比他更糟。
老亲王左肩的伤口已经完全溃烂,散发着腐败的气息。
他的脸苍白如纸,每一次挥剑都能看到他在咬牙忍受剧痛。
但他依然站着。依然在最危险的墙段。
依然用那沙哑到几乎发不出声音的喉咙,下达着最后的命令。
“第三段……预备队……补上……”
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但士兵们懂。
那些从灰水河一路退到沙巴德的老兵们懂。
那些被血与火锤炼了五日的新兵们也懂。
不需要完整的命令,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道身影——他们就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什么。
因为这就是守城的最后阶段。
所有人,都已经不需要命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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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尸山血海的上空。
巫王悬浮于离地数十丈的空中,身下的飞兽缓缓拍打着破烂的巨翼。
他的目光越过那道摇摇欲坠的城墙,越过那些依然在拼死抵抗的人类,越过那座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城市——
那目光中,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冰冷的、如同审视蝼蚁般的漠然。
五天。
这座小小的港口,用血肉之躯,阻挡了他麾下的大军五天。
那些人类如同野草,割了一茬又长出一茬,永远杀不完,永远不倒下。
但他们终究会倒下。
因为——
巫王的意志微微波动,一道无声的命令传入后阵深处。
“出动。”
后阵,一直静静蛰伏的某个区域,骤然苏醒。
那是一片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黑暗。
不是普通的黑暗,是如同凝固的黑曜石般的、几乎有形体的深沉。
那里的奥克们——甚至那些最凶残的食人妖——都本能地远离那片区域,仿佛那里栖息着比它们更古老、更恐怖的存在。
现在,那片黑暗开始蠕动。
一双眼睛从黑暗中亮起。
那不是奥克浑浊的红色眼睛,也不是人类恐惧的棕色眼睛。
那是燃烧着暗火的、琥珀色的竖瞳,冰冷、残忍、毫无怜悯。
然后是第二双。第三双。第四双。
直到两千双眼睛,同时在黑暗中亮起。
巫王的低语,如同来自深渊的叹息:
“白袍说,那是来自主人的恩赐。”
他的嘴角——如果那面甲后的虚无可以称为嘴角——微微上扬。
“既然白袍愿意拿出来,那就……好好让他们表现!”
黑暗中,两千双眼睛同时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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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的守军,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恐惧。
不是那些普通的奥克——那些杂碎虽然凶残,但至少是能理解的敌人。
不是那些战车民——那些人类虽然堕落,但依然有人类的形态。
现在涌出黑暗的,是某种超越理解范畴的东西。
它们比普通奥克高出一头,肩膀宽阔得几乎不成比例,四肢粗壮如同树干。
它们的皮肤不是奥克的暗绿色,而是灰黑色的,如同凝固的火山灰。
它们的脸上没有奥克常见的扭曲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漠然——那是比狂怒更令人恐惧的表情。
它们的装备也与普通奥克截然不同。
不是破烂的皮甲和生锈的武器,而是统一的、精良的黑色铠甲,胸前铸有白色的手掌印记。
它们手中的武器不是随意捡来的刀斧,而是制式的、闪着寒光的长刀,每一柄都打磨得如同镜子。
它们前进的步伐——不是奥克散乱的冲锋,而是整齐划一的、如同一个人般的列队行进。
两千只脚同时抬起,同时落下,震得大地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轰。轰。轰。
每一步,都如同敲击在守军心脏上的丧钟。
奥克们如同退潮般向两侧散开,为这支黑色的军团让出通道。
它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不是对人类的恐惧,是对这些同类的恐惧。
战车民们也纷纷勒住战马,远远避开,仿佛靠近那支军团就会被吞噬。
黑色的军团,如同一条沉默的河流,缓缓流向沙巴德的城墙。
没有嚎叫,没有呐喊。
只有那整齐的、如同死神脚步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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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雅努尔站在城墙上,望着那支正在逼近的黑色军团。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见过奥克。
见过战车民。
见过食人妖。
见过戒灵。
但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那不是混乱的野兽,不是堕落的奴仆。那是武器。
被精心锻造出来、只为杀戮而存在的武器。
它们的眼神中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贪婪,没有恐惧,没有欲望。
只有冰冷的、纯粹的杀意。
西瑞安迪尔踉跄着走到他身边。
老亲王的脸已经没有任何血色。
他望着那支正在逼近的黑色军团,望着它们整齐的步伐,望着它们冰冷的眼神,望着它们胸前那个白色的手掌印记——
他的嘴唇动了动。
“这是什么……。”
埃雅努尔猛然转头。
“什么?”
西瑞安迪尔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如同从深渊中捞出的铁块:
“难道是传说中索伦的黑暗产物——强兽人?。”
埃雅努尔听不懂强兽人这个词。
但他听懂了索伦——魔苟斯之后,中土最大的阴影。
他望着那些黑色的身影,望着它们胸前那个白色的手掌印记——
那不是巫王的印记。
那是索伦的印记?
这个念头如同最冰冷的刀锋,瞬间刺穿了他残存的所有希望。
他转过身,望向西瑞安迪尔。
老亲王也在望着他。
两人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他们都知道,此刻任何话语都是多余的。
那道守了五天的城墙,那道用三千条人命筑成的血肉防线,那个被他们用尽一切守护的希望——
在那支沉默的黑色军团面前,正在变成丧钟。
强兽人的队列,已经进入冲锋距离。
没有呐喊。
没有战吼。
只有两千双燃烧着暗火的琥珀色眼睛,沉默地望向那道摇摇欲坠的城墙。
然后——
它们开始奔跑。
整齐的队列瞬间化为散兵线,但那种冰冷的秩序感丝毫没有减弱。
两千道黑色的身影,如同两千柄出鞘的长刀,以远超普通奥克的速度和力量,向着沙巴德的城墙——
冲刺。
埃雅努尔握紧手中的剑。
他的手指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他知道——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握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