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要擦着沙巴德的城垛。
海面泛起不祥的铅黑色,浪涛拍打礁石的声音比往日更加沉重,如同巨兽低沉的喘息。
城墙上,一夜未眠的士兵们握紧武器,望着北方。
那里,地平线正在蠕动。
不是比喻。
是真正的、肉眼可见的蠕动——如同大地本身正在呼吸,如同黑色的潮水正从地平线下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涌起。
最先出现的,是烟尘。
浓得化不开的灰黑色烟尘,将天与地的界限彻底模糊。
然后是声音——不是单一的声响,而是无数声音的汇聚:奥克的嚎叫、战车的轰鸣、座狼的咆哮、沉重脚步践踏大地的闷响,以及某种更低沉、更可怖的、如同山脉移动般的震颤。
最后,是形状。
战车民的精锐前锋从烟尘中冲出,战马披着黑色的薄甲,战车两侧伸出森然的长矛。
紧随其后的是奥克的狂潮,它们不再嚎叫——漫长的行军耗尽了它们的嗓子,但它们眼中的红光比嚎叫更令人胆寒。
再后方,是那些缓慢移动的巨大阴影:食人妖、岩石怪物、以及被黑暗魔法扭曲的攻城巨兽。
沙巴德的城墙上,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是沉默地握紧武器,沉默地望着那越来越近的黑色海洋。
埃雅努尔站在北城门楼最高的垛口后。
他的铠甲已经重新穿戴整齐,银黑相间的王室纹章在灰暗的天光下依然醒目。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如同被冰封的火焰。
西瑞安迪尔立在他左侧。
老亲王的脸色苍白,那是旧伤未愈的印记,但他的背脊依旧挺直如松。
右侧,是沙巴德城的民选执政官——一位头发灰白、面容沧桑的老人。
他没有穿铠甲,只是披着一件深蓝色的袍子,腰间挂着一柄显然是礼仪性质的短剑。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但没有后退一步。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颤抖。
埃雅努尔没有看他。
“执政官大人,”他的声音平稳得可怕,“请您回城去,组织妇孺老弱躲入地窖和避难所。这里,交给我们。”
执政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看到王储那没有任何波澜的侧脸,看到西瑞安迪尔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看到城墙上那些沉默列阵、眼中只有死亡的士兵——
他闭上了嘴。
他转身,沿着城墙的石阶,踉跄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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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王没有等待。
甚至没有派出斥候试探,没有围城前的劝降仪式,没有给守军任何喘息的机会。
大军刚刚进入射程,那悬浮于高空中央的黑色身影,便下达了那道冰冷而决绝的命令:
“碾碎他们。”
于是,黑色的潮水,轰然扑向城墙!
最先发动攻击的是战车民的弓箭手。
战车在城墙外围划出巨大的弧线,车上的弓箭手连续抛射,密集的箭雨如同蝗群般越过城墙,落在守军的头顶!
“举盾——!”
西瑞安迪尔的怒吼瞬间淹没在箭矢与盾牌的撞击声中。
盾牌如林举起,但总有缝隙,总有不幸者。
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士兵中箭倒下,被迅速拖到城墙内侧,由预备队补上位置。
箭雨未歇,奥克的攻城梯队已经冲至墙下!
简陋的云梯被搭上墙头,那些被黑暗魔法催发得更加疯狂的绿皮士兵,如同蚂蚁般顺着梯子向上攀爬。
它们的眼中没有任何对死亡的恐惧——或者说,死亡对它们而言,只是一种比活着更熟悉的归宿。
“滚木!礌石!放——!”
守城的百夫长们声嘶力竭地吼着。
沉重的滚木从墙头砸下,将云梯上的奥克成串扫落;磨盘大的礌石呼啸而下,将墙下的敌人砸成肉泥。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坠地的闷响,混杂成一曲地狱的交响。
但奥克的数量太多了。
倒下一批,立刻有下一批踏着尸体涌上;砸碎一个,立刻有更多填补那个空缺。
有些云梯被掀翻,但更多的云梯被重新架起;有些墙段暂时清理干净,但下一个瞬间,又有新的敌人冒出头来。
一架云梯的顶端,一个格外高大的奥克狂战士刚刚探出半截身子,就被两支长矛同时贯穿胸口。
但它临死前疯狂地挥舞战斧,将一名守军的头颅削飞,身体坠落时还将另一名士兵带下城墙,两人在半空中扭打成一团,同时砸入墙下的尸堆。
另一处墙段,三架云梯几乎同时被架起。
守军拼命用长矛捅刺,用石块砸击,但奥克们踩着同伴的尸骸,一层层向上涌。
终于,第一个奥克翻上墙垛,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堵住那里!”一名百夫长怒吼着冲过去,一剑劈开最近的奥克,但侧翼又有一个敌人扑来。他来不及转身,只能硬扛——就在这时,一柄银黑相间的长剑从他身侧刺出,精准地贯穿了那个奥克的咽喉。
埃雅努尔。
王储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这段最危险的墙段。
他的脸上溅满了污血,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中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
“守住!”他的声音沙哑,却如同注入心脏的强心针,“一步也不许退!”
守军们的眼中重新燃起光芒,怒吼着扑向那些涌上墙头的敌人。
血,染红了沙巴德的城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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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下的战斗同样惨烈。
奥克的攻城槌被推向城门,那是由一整棵巨木削制而成、包裹着铁皮的庞然大物,需要上百名奥克共同推动。
每一次撞击,城门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门后的横梁不断震颤,石屑簌簌而落。
城墙上,守军用滚木礌石砸击攻城槌周围的奥克,但那些怪物似乎完全不计伤亡,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刻补上。
攻城槌依然一下、一下,持续地撞击着城门。
更远处,战车民开始集结,准备发动第二轮更加猛烈的冲锋。
食人妖在阵前徘徊,等待城墙被撞开的那一刻。
而那些巨大的攻城塔,正在缓慢地向城墙移动——一旦它们搭上墙头,塔内的精锐战士将从高处涌入,彻底打破城防的平衡。
西瑞安迪尔站在城门楼的高处,俯瞰着整个战场。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每一个威胁、每一次攻击、每一个需要填补的缺口,都转化成一道道简短而精准的命令,通过传令兵迅速传遍城墙各处。
“东段第三垛口需要增援!派预备队第二队过去!”
“攻城槌的移动路径上,投石机再射一轮!不要管准头,要密度!”
“战车民开始集结了!弩炮换霰弹,等他们进入三百步!”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伤口在绷带下渗血,每一次用力都让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他还活着,而只要他还活着,这道城墙就必须守下去。
城墙上,埃雅努尔的长剑已经卷刃。
他从一名阵亡士兵身边捡起另一把剑,继续挥砍,继续捅刺,继续将一个又一个涌上墙头的敌人送回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
胜利?不可能。
希望?渺茫。
活命?
在这绞肉机般的城墙上,活命是最奢侈的妄想。
但他还在坚持。
也许是因为,他是刚铎的王储。
也许是因为,那些士兵看着他,还在战斗。
也许只是因为——除了战斗,他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长剑劈开一个奥克的颅骨,鲜血喷溅在脸上。
他抬手抹去,继续向前。
城墙下的尸堆越来越高。城墙上的血越流越多。
沙巴德,这座阿塞丹最后的城市,此刻正被铁与血锻造成一块巨大的铁砧。
黑暗的洪流一次次撞击,又一次次被弹回。
每一次撞击,都有生命消逝;每一次弹回,都有新的伤口在城墙上绽开。
但城墙依然矗立。
至少此刻。
阴云压顶,血染海港。
厮杀,在每一个垛口、每一寸城墙、每一滴血液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