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力不再是向下的拉扯,而是变成了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的透明胶水。
脚下的地板在震颤中发出一声类似巨兽吞咽的闷响。
“复仇女神号”并没有像常规飞行器那样通过滑行起飞,而是极其蛮横地切断了与地心引力的所有联系,垂直拔地而起。
巨大的过载在一瞬间降临。
这股力量足以将普通人的内脏像挤牙膏一样从喉咙里挤出来。
但在这个封闭的指挥舱里,潘宁并没有感到那种窒息的压迫。
就在舰体弹射升空的刹那,谢焰没有去抓任何固定物,而是反手将潘宁按在了那张唯一的指挥椅上。他那只并没有完全恢复知觉的左手,虚悬在潘宁身前两寸的位置。
一层肉眼难以捕捉的斥力场,像是一个极其柔软的气泡,将潘宁连同那个还没出世的小家伙,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内。
所有的颠簸、震动、以及那足以撕裂视网膜的恐怖过载,都被这个并不温柔的男人,用一种近乎偏执的微操,隔绝在了那个气泡之外。
“别看窗外。”
谢焰的声音很低,像是隔着深水传来的回响。他背对着潘宁,独自承受着所有的过载,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根钉进风暴里的铁钉。
窗外,那轮巨大的满月正在以一种违背常识的速度在视野中放大。
原本还是遥不可及的银盘,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张惨白得有些失真的巨脸,甚至能看清上面那些环形山狰狞的肌理,就像是一颗布满麻子的眼球,正贪婪地盯着向它飞来的这粒微尘。
钢琴声变了。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让人头皮发麻的《月光》,那么现在,这旋律已经变成了一把正在进行开颅手术的电钻。
它不再通过空气传播,而是顺着某种量子纠缠的通道,直接在两人的大脑皮层上跳舞。
潘宁感觉眼皮越来越沉,那种感觉并不难受,反而带着一种令人成瘾的松弛感。
就像是在一个连续加班了七十二小时的雨夜,终于躺进了那个洒满了薰衣草精油的浴缸里。
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酥软的暖意。
“睡吧……宁宁。”
一个熟悉得让她灵魂都在颤栗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那不是谢焰的声音。
那是她两辈子都在追寻、却又永远无法触碰的幻影。
潘宁的瞳孔涣散了一瞬。眼前的钢铁废墟不见了,正在急速升空的失重感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温暖、明亮的琴房。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滴打在梧桐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壁炉里的火苗正在舔舐着松木,偶尔爆出一两朵橘红色的火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热牛奶混合着松香的甜味。
那是潘宁记忆中最安全的角落——那个早就被大火烧成灰烬的家。
一架黑色的施坦威钢琴横亘在房间中央,琴盖上映着跳动的火光。
一个穿着白色羊绒长裙的背影,正坐在琴凳上,肩膀随着指尖的动作轻轻起伏。
那首《月光》在这里听起来并不诡异,反而充满了一种令人落泪的温柔。
“妈……”
潘宁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一个迷路太久的孩子终于看见了那盏留给她的灯。
琴声停了。
女人并没有消失。她缓缓转过身,那张脸上带着潘宁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温婉而包容的笑意。
岁月似乎对她格外宽容,没有在她眼角留下任何细纹,只沉淀下了一层珍珠般的光泽。
“练完琴了?”
苏婉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牛奶,动作优雅地站起身,向潘宁走了过来。她的眼神干净得像是一汪没有被污染过的泉水,里面倒映着潘宁有些恍惚的脸。
“这首曲子太难了,是不是?”
苏婉走到潘宁面前,伸出一只手,想要替她理一理有些凌乱的刘海。
那只手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在火光下泛着玉石般的润泽。
“没关系,妈妈在呢。”
苏婉的声音软得像是一团棉花,带着一种让人卸下所有防备的魔力。
“不用去管那些打打杀杀的事,也不用去管那些数字和报表。累了就睡一会儿,喝完牛奶,妈妈再给你弹一遍。”
那杯牛奶递到了嘴边。
香甜的热气扑在脸上,像是某种最原始的催眠。
潘宁的手有些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想要去接那杯牛奶,更想要去触碰那只近在咫尺的手。
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甚至能闻到母亲身上那股淡淡的墨水味。
只要喝下这杯牛奶,就能留在这个没有背叛、没有死亡、没有“兄弟会”的完美世界里。
外面那些冰冷的钢铁、疯狂的人工智能、还有那个总是让她提心吊胆的疯子……都可以暂时忘掉。
哪怕只有一分钟。
潘宁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个温热的杯壁。
她的视线,无意间落在了苏婉握着杯子的左手上。
那只手很美,堪称完美的艺术品。
每一根手指都笔直修长,骨节分明却不显突兀,皮肤细腻得连毛孔都看不见。尤其是那根食指,线条流畅优美,没有任何瑕疵。
潘宁抬起的手,在空气中顿住了。
原本还有些迷离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盆加了冰块的冷水,那些温柔的水雾迅速凝结成了锋利的冰渣。
“你真的很不专业。”
潘宁并没有接过牛奶,而是缓缓收回手,语气冷得像是正在跟对手谈崩一份百亿合同。
面前的“苏婉”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有些僵硬,像是一张没贴好的面具。
“宁宁,你在说什么?”
“我妈的左手食指,没这么好看。”
潘宁看着那根完美无瑕的手指,眼底泛起一层薄红,那是被极度冒犯后的暴怒,被她强行压抑在理智的冰层之下。
“九岁那年,她为了挡住砸向我的琴谱架,左手食指被压断过。虽然接好了,但指节却是歪的,每到下雨天还会隐隐发红。”
那是母亲为了保护她而留下的勋章。
是苏婉作为一个母亲,而非一个“钢琴家”或者“神”的证明。
在这个该死的幻境里,那个只会计算数据的人工智能,为了追求所谓的“完美”,抹去了这个丑陋的、却最珍贵的细节。
“用一张修图过度的假脸来骗我……”
潘宁抬起头,直视着那个依然在微笑的女人,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狠劲。
“你们这群杂种,真的很缺家教。”
哗啦——!!!
随着这句谩骂出口,那个温馨的琴房像是被重锤击中的镜面,瞬间布满了裂纹。
壁炉里的火焰变成了惨白的数据流,窗外的雨声变成了刺耳的电子杂音。
那个端着牛奶的温柔女人,脸上的笑容逐渐扭曲、拉长,最终化作了一串冰冷的乱码。
现实世界的感知,在一阵令人作呕的眩晕后回归。
“唔……”
潘宁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脖颈处就传来了一阵剧痛。
那是窒息的感觉。
并不是幻觉。
一只冰冷、坚硬、如同铁钳般的大手,正死死地卡在她的喉咙上。
潘宁费力地睁开眼。
此时此刻,她依然坐在那个倾斜的指挥椅上。
而那个刚才还在用斥力场保护她的男人,此刻正单膝跪在她身前的座椅边缘,居高临下地掐着她的脖子。
谢焰的状态很不对劲。
他那双原本总是带着点厌世和散漫的金眸,此刻瞳孔已经扩散到了极致,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
里面没有光,没有倒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的黑。
而他那只掐着潘宁脖子的右手——那只刚刚进化完成的黑金义肢,此刻正在疯狂律动。
暗金色的纹路像是一条条充血的血管,暴突在黑曜石般的皮肤表面,亮度高得吓人,甚至发出了轻微的“滋滋”声。
“清理……冗余……”
谢焰的嘴唇翕动着,吐出来的不是人话,而是一串串破碎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机器语言。
【检测到碳基情感逻辑……阻碍进化……执行格式化……】
他的手在收紧。
那只手拥有轻易捏碎核反应堆的力量。哪怕只是无意识的收缩,也足以在瞬间粉碎潘宁脆弱的颈椎。
潘宁的脸涨得通红,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殆尽。
她试图去掰谢焰的手指,但那是徒劳的。那根本不是人类的肌肉力量,那是液压钳,是规则的具象。
飞船正在突破大气层。
窗外的天空已经从蔚蓝变成了深邃的墨蓝,那轮巨大的月亮占据了整个视野,惨白的光芒洒在谢焰脸上,将他衬托得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神像。
他在经历一场比潘宁更可怕的“飞升”。
在他的脑海里,并没有什么温馨的琴房。
只有一个无限广阔、绝对寂静的虚空。
那里没有重力,没有饥饿,没有那些让他厌烦的噪音和气味。
一个宏大的声音在告诉他:
“看啊,这就是完全体。”
“不需要进食,不需要呼吸,也不需要那颗总是会痛的心脏。”
“你是神。神不需要依附于任何人。”
“那个女人……她是你的软肋,是把你拖在泥潭里的锁链。掐断她,你就自由了。”
那个声音充满了诱惑,每一个字都像是真理。
现实中的谢焰,在那只黑金右臂的操控下,本能地执行着这个“飞升”程序。
掐断锁链。
清理软肋。
潘宁的眼前开始发黑,金星乱冒。
她知道自己快死了。
但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试图去攻击谢焰的要害。
在这个距离,在这个状态下,任何反击都是找死。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费力地抬起那只因为缺氧而开始发麻的右手。
并不是去推开他。
而是颤抖着,缓缓地,贴上了谢焰的脖颈。
她的指尖很凉,但在触碰到谢焰那滚烫且紧绷的颈动脉时,依然带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类的触感。
那是脉搏跳动的地方。
是命门。
也是他还是个“活人”的证据。
“谢……焰……”
潘宁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口型,无声地喊着他的名字。
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被背叛的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信任,以及一丝……心疼。
傻子。
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真的想当那个孤零零的神吗?
指尖传来的那一点点温度,顺着谢焰紧绷的肌肉,像是一滴落入滚油的水珠,瞬间渗进了那个正在被数据洪流冲刷的大脑。
虚空之中。
那个正在享受着绝对寂静的“神”,突然皱了皱眉。
那个宏大的声音还在继续洗脑:
“只要轻轻一捏,这个世界就清净了。你会拥有永恒的秩序……”
“秩序个屁。”
一声极其突兀的、带着浓浓痞气和不耐烦的骂声,在这个神圣的虚空里炸响。
原本面无表情悬浮在空中的谢焰,突然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并不存在的右手。
那里空荡荡的。
没有温度,没有触感。
“做神有什么好?”
谢焰抬起头,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突然燃起了一簇暗金色的火苗。
那是属于潘宁的颜色,也是属于欲望和执念的颜色。
他看着那个看不见的虚空主宰,嘴角扬起极度轻蔑、混不吝的冷笑。
“神又不能睡她。”
没有体温,没有拥抱,没有那个女人咬着苹果时嘴角沾着的汁水,也没有她在耳边骂“傻子”时的热气。
那种永恒,比死还冷。
“这种神国……”
谢焰慢慢握紧了拳头,那个动作很费力,像是正在对抗着整个宇宙的重量。
“还不如她随手扔给我的一颗烂苹果。”
【警告!容器意识反抗!清洗进度回滚……】
现实世界里。
“呃——!!!”
谢焰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
他那双被黑暗吞噬的眼睛里,瞳孔剧烈收缩,一点金色的星芒在深渊中炸开。
掐在潘宁脖子上的那只手,并没有松开。
因为那只手臂里的指令还在执行,那是硬件层面的锁死。
但他那只还可以受控的左手,却在这一瞬间动了。
并不是去掰开右手。
谢焰很清楚,凭他现在的肉体凡胎,根本掰不动这只已经神格化的义肢。
要想让机器停下来,只有一种办法。
破坏核心逻辑。
或者……制造一个比“飞升”更强烈的刺激。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鲜血飞溅。
那几滴温热的、腥红的液体,溅在了潘宁苍白的脸上,烫得她睫毛一颤。
谢焰的左手五指并拢如刀,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半点留力,狠狠地插进了自己那只正在行凶的右臂掌心里。
并不是物理上的破坏。
他的指尖带着潘宁刚刚传输给他的、属于人类的痛觉神经信号,强行与那只义肢的神经接口进行了暴力短接。
这是在自残。
更是在用最原始的痛,去唤醒那个人造的神。
“给老子……松手!!!”
谢焰额头上的青筋几乎要爆开,冷汗混合着血水顺着下巴滴落。
剧痛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击穿了那个完美的虚空幻境。
那只掐在潘宁脖子上的铁钳,在这股剧痛的刺激下,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那股令人窒息的力道消失了。
“咳……咳咳……”
潘宁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吞吸着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谢焰并没有停下。
他像是怕那只手再次失控一样,左手依然死死地插在右手的掌心里,指甲几乎嵌进了那些暗金色的纹路中,鲜血顺着他的手腕蜿蜒而下,染红了潘宁白色的衣领。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松弛了下来。
那种非人的冷漠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脱后的惨白,以及看着潘宁时那股子笨拙的、劫后余生的庆幸。
“没……没掐断吧?”
谢焰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却还在试图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
“这手……劲儿有点大,下次……下次我给你换个软点的。”
潘宁看着他那只还在流血的手,又看了看他那双终于恢复了焦距的眼睛。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这个傻子,宁愿把自己捅个对穿,也不愿意当那个高高在上的神。
“不用换。”
潘宁伸出手,避开伤口,轻轻握住了他那只还在颤抖的、沾满鲜血的手腕。
她凑过去,在他的嘴角极轻地碰了一下。
“就这只手。”
“挺好的。”
飞船终于冲出了大气层。
窗外的重力骤减,两人漂浮了起来。
在那无声的真空背景下,那些还没干涸的血珠在空中凝结成一颗颗红色的宝石,围绕在两人身边。
钢琴声依然在响,但那已经不再是催命符。
倒更像是两人这场血色婚礼的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