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栋像被时间嚼碎后又吐出来的建筑。
六层高的红砖筒子楼,外墙皮像是得了严重的皮肤病,剥落得斑驳陆离,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骨架。
楼体周围拉着黄黑相间的警戒线,几台橘红色的挖掘机正扬起巨大的铲斗,发动机喷出的黑烟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聚而不散。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硫磺味,混合着陈年的霉味和扬尘的土腥气。
谢焰站在警戒线外,那只完好的左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却并没有焦距。
他看着三楼最西边的那扇窗户。
玻璃早就碎了,用几块发霉的木板草草钉着,木板缝隙里,隐约还能看见墙面上有一团黑乎乎的印记。
那是他五岁时用煤渣画的一朵向日葵。
虽然那东西看起来更像是一个黑色的、畸形的太阳。
“就是这儿?”
潘宁站在他身侧,替他把大衣的领口稍微拢紧了些,挡住了那条正在他颈侧皮肤下隐隐跳动的黑线。
“嗯。”
谢焰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栋楼里游荡的鬼魂。
“那是我的……‘窝’。”
他不叫它家。
“哟,这不是刚才那个断了手的‘大明星’吗?”
那个令人反胃的声音再次响起。
赵大雷手里拎着个安全帽,从一台挖掘机的履带后面晃了出来。
他显然还没从刚才车站的惊吓中完全缓过劲来,脸色有些发白,但一看到身后那个穿着深蓝色西装、戴着墨镜的外国男人,腰杆子似乎又硬了几分。
那个外国人没说话,只是站在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色的金属打火机,墨镜后的视线像毒蛇一样在谢焰身上游走。
“怎么着?还没滚?”
赵大雷吐了口唾沫,指了指身后的筒子楼。
“这地儿已经被征收了。那个外国老板说了,要在这儿建个什么……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外国人,一脸谄媚。
“数据中心。”
外国人用一口生硬的中文吐出这四个字,嘴角带着戏谑的笑意。
“为了全人类的未来,清理一些垃圾是必要的。”
潘宁的视线越过赵大雷,落在那个外国人身上。
“数据中心?”
她轻笑了一声,手指在袖口那枚金色的袖扣上摩挲了一下。
“在废弃的重工业区建数据中心?克虏伯家族的选址逻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复古了?”
外国人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耸了耸肩:
“潘小姐,商业机密。不过,既然是拆迁,总得有个先来后到。这栋楼,今天必须倒。”
他打了个响指。
轰隆隆——
几台挖掘机同时发出了咆哮,巨大的铲斗高高扬起,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朝着那栋摇摇欲坠的红砖楼砸去。
第一铲,并没有砸向承重墙。
那个操作员似乎得到了某种授意,铲斗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地撞向了三楼最西边的那扇窗户。
那是谢焰唯一的“向日葵”。
那是他在那个暗无天日的童年里,唯一一次试图描绘光明的痕迹。
哗啦——
木板崩碎的声音在轰鸣声中显得格外清脆。
红砖飞溅,那面画着黑色太阳的墙壁瞬间坍塌,化作一团腾起的灰尘,被风一卷,混进了漫天飞舞的煤灰里。
谢焰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看着那个黑色的太阳碎成了粉末,像是看着自己那点可怜的、苟延残喘的童年,被人当着面扔在地上,还要再碾上一脚。
“真脏。”
谢焰低声说了一句。
程霜已经举起了防爆盾,挡在了两人身前,警惕地盯着那个外国人。
但谢焰推开了那面盾牌。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只有一步。
但他脚下的地面,那些原本松散的煤渣和碎石,却像是受到了某种高压,发出了一阵密集的、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谢焰?”
潘宁没有阻拦,只是轻声唤了他一下。
“宁宁。”
谢焰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
“这地方,太脏了。”
他抬起了那只空荡荡的右袖管。
风突然停了。
不是自然界的风停了,而是这一方天地里的空气流动,被某种更霸道的规则强行冻结了。
那个站在阴影里的外国人脸色大变,手里的打火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感觉到了一股恐怖的、来自高维度的信息流,正在疯狂地改写着周围的物理参数。
“那是……”
外国人惊骇地盯着谢焰的右肩。
在那截袖管之下,一团金色的光芒透体而出,将深色的羊毛大衣映得通透。
那些光芒并不是散乱的,它们在空中构建出了一只由无数繁复几何线条组成的、近乎神性的“手”。
谢焰虚空一握。
“碳。”
他只说了一个字。
这世上最廉价的是碳,那是煤灰,是废气,是把这工人的肺染黑的尘埃。
这世上最昂贵的也是碳,那是钻石,是永恒,是把光线折射出七色的牢笼。
区别只在于结构。
只在于……规则的排序。
嗡——
一种低频的震动瞬间扫过全场。
那些原本漫天飞舞、遮天蔽日的黑色煤灰,在这一瞬间停止了飘动。
它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然后在亿万分之一秒内,承受了相当于地心深处的高压。
黑色的尘埃开始坍缩。
原本浑浊的空气,突然变得透明起来。
紧接着,第一缕阳光穿透了云层,照在了那些悬浮在半空的微粒上。
不再是黑色的。
它们变得晶莹剔透,折射着夕阳的余晖,像是一场停滞在半空中的星雨。
“那是……什么?”
赵大雷瘫坐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天空。
叮当。
第一颗“雨滴”落了下来,砸在挖掘机的引擎盖上,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撞击声。那不是水滴,也不是冰雹。
那是一颗未经打磨、却纯净得令人心颤的工业钻石。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亿万颗钻石如同暴雨般倾盆而下。
原本肮脏、破败、充满了绝望气息的拆迁现场,瞬间被这场奢华到极点的雨幕所覆盖。
黑色的煤堆被覆盖成了银白色的雪山,生锈的铁丝网挂满了璀璨的水晶吊坠。
而那台刚刚砸碎了谢焰窗户的挖掘机,此刻正保持着扬起铲斗的姿势,被无数疯狂生长的碳晶体层层包裹。
它不再是一台机器。
它变成了一块巨大的、价值连城的“钻石琥珀”。
在那剔透的晶体内部,那个操作员还保持着惊恐的表情,连同他手里操纵杆上的油污,都被完美地封存在了这一刻,成为了一件充满了荒诞美感的艺术品。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剩下钻石撞击地面的叮当声,像是一首盛大的、为了埋葬过去而奏响的乐章。
那个外国观察员的手在颤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的信号发射器,拇指按在发送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一种狂热的、近乎朝圣般的笑容。
“这就是……完全体。”
他喃喃自语。
“这才是……真正的炼金术。”
谢焰放下了那只并不存在的手。
他有些脱力地晃了一下,那个金色的虚影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潘宁上前一步,从背后抱住了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她没有看那满地的钻石,也没有看那个被封印的钢铁巨兽。
她只是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神谕币的全球直播频道,将镜头对准了这片璀璨的废墟。
屏幕上的在线人数在短短几秒内突破了千万。
弹幕疯狂滚动,所有人都被这违背常理的一幕震撼得失去了语言。
“这件作品,叫《赎罪》。”
潘宁对着镜头,声音冷淡而清晰,传遍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材质:碳元素。技法:规则重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个跪在钻石堆里、已经被吓傻了的赵大雷,最后落在那个外国人的脸上。
“起拍价:三十亿美金。”
“或者是……克虏伯家族在北美的所有矿权。”
直播信号切断。
潘宁收起手机,看着怀里脸色苍白的谢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
“甜吗?”
她问。
谢焰含着那颗糖,看着眼前这个变得晶莹剔透、再也没有一丝煤灰味的世界,轻轻笑了笑。
“有点硬。”
他说。
“不过……很干净。”
随着那台巨大的挖掘机被晶体化固定,原本被它的履带遮挡住的一块地面也显露了出来。
那里的水泥地面早已开裂,露出
那是一扇平躺在地上的铁门。
门上挂着一把早已腐烂的铜锁,锁身上布满了绿色的铜锈,看起来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但在锁孔的位置,却并没有钥匙孔。
那里只有一个奇怪的、凹陷下去的缺口。
谢焰走了过去,单膝跪在那扇门前。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枚一直贴身带着的、早已不再震动的黑色音叉。
他试着将音叉的尾端,对准了那个缺口。
严丝合缝。
就在音叉嵌入的一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极其清晰的电流声,顺着那个生锈的铁门传了出来。
滋——
“欢迎回来……哥哥。”
那个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它不再是从广播喇叭里传出,而是直接在谢焰的脑海里炸响。
“你带糖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