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腥风血雨,也没有把人冻成冰雕的极寒气流。
世界安静得仿佛陷入了沉睡。
谢焰浑身紧绷,背后的“黑棺”外骨骼因为过载而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暗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前方,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喉咙的野兽。
但下一秒,这头野兽愣住了。
一股暖风扑面而来。
不是那种带着机油味和铁锈味的暖气,而是混合着黄油曲奇、干燥的旧木地板,以及某种淡淡的、像是晒过太阳的棉被味道的暖意。
谢焰下意识地挡在潘宁身前,抬起那只黑色的机械爪,却发现前面没有敌人。
只有一扇落地窗。
窗外不是极夜的斯瓦尔巴群岛,而是一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几株白玉兰正在盛开,阳光金灿灿地洒在上面,晃得人眼晕。
“这是……”
斯嘉丽从谢焰身后探出头,张大了嘴巴,怀里的公文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是什么鬼地方?我们穿越了?”
潘宁没有说话。
她站在门口,那双总是冷静如冰的眼睛,此刻却在剧烈地颤抖。
她认得这里。
老式的柚木拼花地板,墙上挂着的莫奈《睡莲》仿作,角落里那个有着猫爪抓痕的丝绒沙发,还有空气中弥漫的、只有在记忆深处才能闻到的——家的味道。
这是二十年前,上海法租界的那栋老洋房。
是她在父母双亡、被潘家接走之前,最后的伊甸园。
“叮——咚——”
清脆的钢琴声突兀地响起。
声音来自客厅中央。
那里放着一架黑色的施坦威三角钢琴,琴盖打开着,像一只优雅的黑天鹅。
一个女人背对着他们坐在琴凳上。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居家服,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优雅的脖颈。
她的背挺得很直,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跃,流淌出的旋律如水银泻地。
德彪西,《月光》。
那是苏婉生前最爱弹的曲子。
也是潘宁无数个失眠夜里,唯一的安眠药。
“妈……”
这个字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两辈子的委屈和思念。
潘宁往前走了一步。
理智在疯狂报警。
她手上的戒指、耳钉,甚至肚子里的孩子都在疯狂跳动,提醒她这里是地狱的胃袋,是名为“消化池”的屠宰场。
可是……太像了。
连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松节油味道都一模一样。
琴声戛然而止。
女人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潘宁在梦里描绘过无数次的脸。
没有车祸后的血肉模糊,没有照片里的黑白死寂,她是鲜活的,眼角带着笑容,眼神温柔得能包容下整个世界。
“宁宁,小焰。”
苏婉站起身,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瓷盘,里面盛着刚出炉的黄油曲奇,还在冒着热气。
“外面冷吧?快把湿衣服脱了。”
她笑着走过来,语气自然得就像他们只是放学回家晚了的孩子。
“刚烤好的,宁宁最爱吃的焦糖味。小焰也尝尝,不用洗手,在家里没那么多规矩。”
潘宁的眼眶瞬间红了。
怀孕带来的激素风暴在这一刻彻底摧毁了她的心理防线。
她明知道这是假的,明知道这是“兄弟会”提取了她的记忆编织的陷阱,但她的脚却像是生了根。
哪怕是假的。
哪怕只有一秒。
想抱抱她。
想告诉她,自己活得很累,想告诉她自己也要当妈妈了,想问问她在那个世界冷不冷。
“妈……”
潘宁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那片虚幻的温暖。
苏婉的笑容更深了,她伸出手,想要抚摸潘宁的脸颊:
“乖孩子,怎么哭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来,到妈妈怀里来……”
她的手掌温暖干燥,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潘宁皮肤的瞬间——
“咔嚓!”
一声刺耳的机械咬合声炸响。
谢焰动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任何预警。
那具名为“黑棺”的外骨骼在一瞬间功率全开,背后的脊椎接口处爆出一团血雾。
那是数千根纳米探针为了提供动力,瞬间刺穿神经带来的剧痛反馈。
痛。
极致的痛。
只有痛觉,才是这个虚拟世界里唯一的真实。
“滚开。”
谢焰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在嚼碎玻璃。
黑色的机械右臂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重重地砸了下去!
“砰——!!!”
没有丝毫怜香惜玉,也没有对“岳母”的半点敬畏。
那只端着曲奇的盘子被砸得粉碎,连同苏婉伸过来的那只手臂,直接被机械爪砸断飞了出去。
“啊——!”
斯嘉丽和程霜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在她们眼里,这是谢焰疯了,他在攻击潘宁死去的母亲,他在亵渎亡灵。
但下一秒,尖叫声卡在了喉咙里。
那个被砸断手臂的“苏婉”,没有流血。
断裂的伤口处,没有骨头,没有肌肉,只有无数条疯狂蠕动的、灰白色的数据线,以及像蛆虫一样掉落的二进制代码。
“滋滋……滋……”
“苏婉”脸上的温柔笑容凝固了。
像是一张因为信号不好而卡顿的画面,她的五官开始扭曲、移位。
左眼跑到了脸颊上,嘴巴裂开到了耳根,原本温柔的声音变成了一种混合着电子杂音的机械合成声:
“为什么要拒绝妈妈?”
“不听话的孩子……要被惩罚哦。”
“消化……开始消化……”
整个温馨的客厅开始崩塌。
墙纸剥落,露出了后面暗红色的、像是生物胃壁一样蠕动的肉块。
地板变成了粘稠的消化液,那些美好的阳光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作呕的绿色幽光。
“谢焰!”
潘宁猛地回过神,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她一把抓住谢焰的手臂。
那只机械臂正在剧烈颤抖,缝隙里渗出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板上腐蚀出一缕缕青烟。
“我没事。”
谢焰喘着粗气,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全是红血丝,却亮得吓人。
他死死盯着那个正在异化的怪物,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
“长得挺像。”
他抬起手,擦掉嘴角的血沫。
“但你忘了加一样东西。”
怪物歪着头,裂开的嘴里流出黑色的数据液:
“什么……东西?”
“我丈母娘从来不烤曲奇。”
谢焰冷笑。
“她只会煮速冻饺子,还经常煮破皮。”
怪物的动作僵住了。
它只是读取了潘宁关于“家”的潜意识,却无法读取那些琐碎的、真实的、带着烟火气的生活细节。
“宁宁!”
谢焰突然大吼一声。
“琴谱!”
潘宁猛地转头。
那个怪物虽然身体在异化,但另一只手却依然死死地按在钢琴上。
而在那架施坦威的谱架上,放着的根本不是《月光》的乐谱。
那是一张发黄的信纸。
上面没有五线谱,只有密密麻麻的、用钢笔手写的数字。
0…
那是二进制代码。
而在代码的最后,用鲜红的口红——那是苏婉生前最爱用的色号——写着一行潦草的小字:
【别吃糖。往地狱的最底层走。】
“滋——!!!”
怪物似乎察觉到了潘宁的视线,它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原本优雅的钢琴声变成了指甲抓挠黑板的噪音。
那只剩下的手在琴键上疯狂砸击,每一个音符都化作实质的声波利刃,朝着众人横扫而来。
“它急了。”
潘宁眼中的泪水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那个让华尔街闻风丧胆的女王的眼神。
她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项链,将那枚骨钥紧紧攥在手里。
“程霜!炸了这架钢琴!”
“谢焰,带路!”
潘宁的声音在崩塌的幻境中回荡,冷酷得像是一道宣判。
“既然它想消化我们,那我们就先崩碎它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