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的光,让这片下水道里的乌托邦显得诡异且黏稠。
服务器的信号灯不再是代表数据流动的红绿,而是在那令人作呕的紫色光晕里,如无数只恶魔的眼睛,齐刷刷地眨动。
空气里那股淡淡的咖啡香气被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电子元件被烧毁的焦糊味,混合着从公文包里散发出的、若有似无的甜腻血腥气。
那是恐惧的味道。
“砰!”
程霜的反应最快,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本能让她瞬间拔枪。
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那个仍在播放着扭曲摇篮曲的公文包,只要潘宁一个眼神,她就会把这个精神污染源打成筛子。
“别动。”
谢焰的声音响起,不大,却让气氛瞬间凝滞。
他抬起还能动的左手,轻轻按下了程霜的枪口。
他没有暴怒,甚至没有了刚才那种被高维意识附体时的死寂。
那双暗金色的瞳孔,此刻冷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倒映着那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似乎要将照片上的每一个像素点都拆解、吞噬。
“不对劲。”
潘宁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她没有去看那张照片,而是开启了【规则之眼】。
视野中,照片背面那行用血红色颜料写下的字迹上,正缠绕着两股截然不同的线条。
一股是粗壮、狂乱、如疯长的毒藤般的纯粹恶意,那是属于小丑的。
而另一股……则极其微弱,细得像一根蛛丝,正被那股恶意死死缠绕、吞噬。
那不是恨,而是一种绝望的、无声的哀求。
“004号是个傻子。”
谢焰指着照片上,那个戴着面具的小男孩递给他的那半块发霉饼干,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他会为了省下这半块饼干给我,宁愿自己饿到休克。他写不出这种莎士比亚式的复仇台词。”
话音刚落,谢焰捡起了那张照片。
他没有用打火机,也没有去撕碎它。
【概念干涉】。
一簇黑色的火焰,突兀地在他指尖燃起。
那不是物质燃烧的火焰,没有温度,没有光亮,更像是一个小小的、吞噬一切的黑洞。
那火焰舔舐着相纸,烧的不是纸,而是承载在这张照片之上的“因果”,是那个该死的杂种试图通过这张照片,在他大脑里留下的精神后门。
黑色的虚无之火,正在焚烧一条看不见的连接通道。
小丑以为自己留下的是一把钥匙,却没想到这把钥匙也能从另一头开门。
谢焰抬起头,看向潘宁,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是一种决绝到近乎自毁的疯狂。
“我不设防。”
“我要顺着这条路逆流而上,进他的脑子里,把门从里面踹开。”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但这可能会让我迷失。”
迷失在小丑构建的精神地狱里,或者……再次被那个来自月球背面的“它”找到坐标。
潘宁没有任何犹豫。
她上前一步,在那片令人不安的紫光中,用自己温热的、柔软的十指,紧紧扣住了谢焰那只属于人类的左手。
然后,她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还算温热的胸口。
那里,心跳沉稳有力。
“去吧。”
潘宁闭上眼,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迷路了,就听我的心跳。”
“我拽你回来。”
轰——
随着潘宁话音落下,那张被虚无之火包裹的照片立刻化为灰烬。
谢焰的意识,在刹那间被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躯壳中抽离。
眼前的地下城景象如破碎的镜子般寸寸龟裂,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深不见底、由无数张扭曲哀嚎的人脸和惨叫声构成的螺旋楼梯。
这里,就是照片背面写的——地狱第一层。
一条通往疯子大脑的精神长廊。
长廊尽头,一扇画着夸张笑脸的巨大铁门挡住了去路。
小丑的精神投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滑稽的礼服,手持一根镶着骷髅头的权杖,用一种看猴戏的眼神,戏谑地看着自投罗网的谢焰。
“哦?看看谁来了?一只迷途的、愤怒的小羔羊。是来找你要糖吃的哥哥吗?”
精神世界中的谢焰,形象恢复到了全盛时期的幻象。
那只灰败的机械右臂重新亮起了熔岩般的暗金色光芒,双臂健全,杀意沸腾。
他无视了小丑的言语攻击。
在这里,逻辑和语言都是陷阱,只有最纯粹的意志力才是武器。
谢焰抬起双手,虚空一握。
一柄由纯粹的“暴怒”概念构成的、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巨大攻城锤,在他手中具现化。
“咚!!!”
没有战前宣言,没有多余的废话。
谢焰抡起那柄承载着他此刻所有疯狂的巨锤,对着那扇嘲笑他的铁门,狠狠地轰了下去!
这不是技巧的比拼,是纯粹意志力的碾压。
门上那张笑脸在剧震中扭曲,发出刺耳的尖叫,随即连同整扇铁门一起,被轰成了漫天飞舞的精神碎片。
门后的景象,让即便是谢焰,呼吸也为之一滞。
这里不是什么宫殿,也不是什么刑房。
而是一个巨大的、如教堂穹顶般的维生罐内部。
一个瘦骨嶙峋的青年,正被无数根粗大的管线束缚着,浸泡在散发着幽幽绿光的溶液里。
是谢麟。
他的大脑被一个金属头盔罩住,无数根闪烁着数据流的光纤,野蛮地刺入他的头皮,将他与背后那如山峦般堆积的服务器强行连接在一起。
他正在充当一个“过滤器”。
谢焰立即明白了。
小丑所谓的“直播”,所谓的“信号发射塔”,根本不是什么高科技。
他把从全球数亿人那里收集到的最肮肮脏、最混乱的负面情绪——恐惧、贪婪、暴戾、绝望。
全部通过那条基因脐带,灌注到了谢麟的大脑里!
然后,再由谢麟这个“人形服务器”进行过滤、提纯。
最终将那些纯粹的、可以供养“神”的能量,传输给月球背面的那个“它”。
谢麟不是主谋。
他是那个被全世界的恶意活生生撑爆的垃圾桶。
在精神世界的角落,谢焰看到了谢麟拼命护着的一段记忆残片。
那是一个很饿的下午,幼年的谢焰把实验室配给的唯一一颗糖分给了004号,而004号,却偷偷把自己的那份饼干藏了起来,想留给谢焰当明天的早餐。
那句“我来拿回属于我的那份甜了”,根本不是复仇。
是他哪怕在被洗脑、被折磨成这副鬼样子的现在,潜意识里,依然想把那份唯一的“甜”,留给哥哥。
维生罐里的谢麟,似乎感应到了谢焰的到来。
他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被数据流冲刷得毫无神采的眼睛里,没有恨,只有无尽的痛苦,和一句无声的口型:
“哥……快跑……陷阱。”
就在谢焰试图砸碎那该死的维生罐时,一股恐怖的、来自更高维度的排斥力轰然袭来!小丑在狞笑,这是他设下的陷阱!
现实中。
“滴——”
心跳监测仪发出了刺耳的长鸣。
潘宁感觉到,抵在自己额头下的那颗心脏,停了。
她没有丝毫慌乱,眼神反而变得比谢焰还要狠戾。
她猛地抬起头,对着自己的舌尖,狠狠地咬了下去!
血腥味在口腔中炸开。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通过某种古老“血契”连接的剧痛,瞬间传达到了谢焰的意识深处。
“回来!”
地下城内,谢焰猛地睁开了眼。
“噗——”
一口混杂着精神碎片的黑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将身前的地面腐蚀出一个滋滋作响的小坑。
他活过来了。
谢焰反手抓住潘宁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的眼中,燃烧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盛大的疯狂和……心痛。
“他没背叛我。”
谢焰死死盯着潘宁,一字一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潘宁,我们要去救他。”
“那个杂种……把我的弟弟,做成了服务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