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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7章 下水道里的理想国
    纽约的地下不只有老鼠,还有被地面遗忘的自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发霉积水混合的味道。

    潘宁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满是油污的检修通道里。

    她那双用来征服华尔街的高跟鞋早就踢掉了,脚上套着一双从谢焰那扒下来的、大得离谱的军靴。

    谢焰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

    他左耳裹着厚厚的纱布,半张脸都藏在衣领竖起的阴影里。

    那只失去光泽的机械右臂垂在身侧,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听起来像某种关节生锈的老兽。

    “还有多远?”

    程霜在前面开路,手里的盖革计数器一直响个不停。

    “到了。”

    谢焰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扇厚重的、画满涂鸦的防爆门。

    门缝里渗出幽幽的蓝光,还有风扇运转时那种低沉的嗡鸣。

    谢焰没有敲门。

    他抬起还能动的左手,在门板上那块满是污渍的识别器上按了一下。

    没有指纹扫描,没有视网膜识别。

    识别器只是滋滋闪了两下,然后弹出了一个像素风的笑脸。

    那是谢焰小时候在实验室墙壁上画过的涂鸦——一只只有三条腿的猫。

    “咔嚓——轰隆。”

    气压阀松动,沉重的防爆门慢慢向两侧滑开。

    一股干燥、温暖,甚至带着淡淡咖啡香气的风,迎面扑来。

    潘宁眯起眼睛。

    门后的世界,让一直紧绷着神经的程霜都愣了一下。

    这里不是阴暗潮湿的下水道。

    这是一座用废弃服务器、霓虹灯管和工业废料搭建起来的地下宫殿。

    数不清的机箱层层叠叠地堆到了穹顶,红红绿绿的信号灯像呼吸一样闪烁。

    巨大的散热风扇在头顶旋转,把这里变成了恒温的温室。

    几十个穿着奇装异服的人正坐在这一堆电子垃圾中间。

    有人在用好几块屏幕拼凑的代码写诗,有人在往自己的机械义肢上喷漆,还有人只是躺在还在发热的服务器机柜上睡觉。

    这里没有纽约的繁华,也没有那种要把人逼疯的精英味儿。

    这里只有一种混乱的、生机勃勃的秩序。

    “欢迎来到09号节点。”

    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

    穿着亚麻围裙、手里端着手冲壶的男人从一堆线缆后面走了出来。

    北田耀(老K)。

    这位在全球暗网里呼风唤雨的大佬,此刻看起来就像还在神保町的那家旧书店里一样。

    他给每人递了一杯热咖啡,连杯垫都讲究地垫好了。

    “这里是物理隔绝的。”北田耀指了指头顶那些乱糟糟的线缆,“‘拉撒路’进不来。在这里,你们是隐形的。”

    潘宁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苦涩,滚烫,瞬间驱散了骨头里的寒气。

    “谢了。”潘宁找了张还算干净的服务器机箱坐下,“外面情况怎么样?”

    “很热闹。”

    北田耀笑了笑,那种与世无争的笑容在地下显得格外安心。

    “特勤局封锁了曼哈顿,华尔街正在跳楼,朱利安的尸体还没凉透,他的支持者已经开始把你和谢焰奉为‘新神’了。”

    “一群墙头草。”

    谢焰嗤笑一声。

    他没喝咖啡,只是靠在潘宁腿边,像条警惕的恶犬一样盯着四周那些好奇的视线。

    “哐当!”

    通风管道的栅栏突然被人踹开。

    一个浑身是泥、头发乱得像鸡窝的女人从里面滚了出来。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黑色的防水公文包,脚上的那双限量版红底鞋只剩下一只。

    “咳咳咳!该死的!这

    斯嘉丽·克罗夫特。

    这位前几个小时还是总统千金的女人,现在看起来比流浪汉还狼狈。

    她看到潘宁,眼睛一亮,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潘!我拿到了!这是朱利安那个老混蛋保险柜里的东西!全是‘伊甸园计划’的原始档案!”

    斯嘉丽把公文包往潘宁怀里一塞,整个人虚脱地瘫在地上。

    “为了这堆破纸,我差点被那帮没脸的怪物做成标本!”

    潘宁拍了拍那个沉甸甸的公文包。

    这就是投名状。

    “做得好。”

    潘宁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已经有点化了的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斯嘉丽嘴里。

    “这是奖金。”

    斯嘉丽含着糖,眼泪汪汪地就要往潘宁身上蹭,却被谢焰那只冰冷的机械臂无情地挡开了。

    “坐远点。”

    谢焰冷冷地说。

    “你身上臭。”

    斯嘉丽气得翻白眼:

    “大哥,你看看你自己,咱们现在谁也别嫌弃谁好吗?”

    就在这时。

    “叮——”

    一声清脆的气动传输声响起。

    房间角落里,那根连通着地面旧邮政系统的黄铜管道震动了一下。

    一个用红色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包裹,顺着管道滑了出来,正好落在谢焰的脚边。

    原本喧闹的地下空间瞬间安静了。

    程霜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北田耀放下了手里的咖啡壶。

    “没有发件人。”

    北田耀看了一眼终端。

    “是通过废弃的一百年前的管道扔进来的,查不到源头。”

    谢焰盯着那个包裹。

    包裹上没有字,只画着一个简笔画的笑脸。

    那种极其夸张的、嘴角咧到耳根的笑脸。

    谢焰弯下腰,用左手捡起那个包裹。

    很轻,里面不像是炸弹。

    “撕拉。”

    他撕开了胶带。

    里面没有危险品,只有一个旧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照片背景是一面灰色的墙,墙上满是抓痕。

    两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被关在一个狭小的铁笼子里。

    左边的男孩有着一双即便在黑白照片里也显得格外淡漠的眼睛,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发霉的饼干。

    那是幼年的谢焰。

    而右边的男孩……

    他戴着一张紫色的、明显是手工画上去的面具。

    他也拿着半块饼干,但他没有吃,而是正把饼干递给旁边的谢焰。

    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形状奇怪的金属吊坠。

    那是一个莫比乌斯环,中间镶嵌着一颗类似心脏的宝石。

    谢焰的瞳孔猛地收缩。

    头疼。

    那种被人用钻头在太阳穴里搅动的剧痛再次袭来。

    他不记得这张照片,但他记得那个吊坠。

    在无数个被电流击穿的噩梦里,这个吊坠曾经在他眼前晃荡。

    “这是谁?”

    潘宁凑过来,手指轻轻抚过照片表面。

    谢焰没说话。

    他翻过相框。

    照片的背面,用一种像是蜡笔,又像是干涸血迹的红色颜料,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哥哥,你吃了糖,却把苦胆留给了我。】

    【你说我们要一起逃出去看星星,可你一个人走了,把我也留在了笼子里。】

    【现在,我来拿回属于我的那份甜了。】

    字迹到了最后,变得极度狂乱,力透纸背。

    “哥哥?”

    程霜皱眉。

    “除了谢麟,你还有别的兄弟?”

    “不。”

    谢焰死死盯着那个戴面具的小男孩。

    记忆深处,一个被他刻意遗忘的片段突然浮现。

    那是在实验室的第700天。

    那个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叫他“001哥哥”的小胖子。

    那个在谢焰发烧时,偷偷把自己那份营养液省下来给他的傻瓜。

    “他是004号。”

    谢焰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那个……因为‘共情能力过强’,被判定为废品的失败作。”

    “他没死?”

    “我以为他死了。”

    谢焰的手指在颤抖。

    “那天处理厂的焚化炉开了,我亲眼看见他们把他扔进去的。”

    照片从谢焰手中滑落。

    背面右下角,还有一个鲜红的落款:

    【全家福——摄于地狱第一层。】

    就在众人被这张照片带来的信息量震慑住的时候。

    “滴——”

    斯嘉丽带回来的那个黑色公文包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电子音。

    不是炸弹倒计时的声音。

    而是那种生日贺卡打开时,会发出的廉价音乐芯片启动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极其突兀、诡异。

    所有人霎那间汗毛倒竖。

    “等等……”

    斯嘉丽脸色煞白。

    “这个包我检查过!里面只有纸!”

    潘宁猛地看向那个公文包。

    声音是从夹层里传出来的。

    一段经过变调处理的、带着明显杂音的旋律,缓缓流淌出来。

    不是流行歌。

    而是一首哼唱。

    哼唱者的声音温柔又扭曲,像是一个精神分裂的母亲,正掐着孩子的脖子哄他入睡。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谢焰的身体僵住了。

    潘宁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那是苏婉的摇篮曲。

    是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旋律。

    那个包裹不是重点。

    那张照片也不是重点。

    那只是为了吸引注意力的魔术障眼法。

    真正的“鬼”,一直藏在斯嘉丽带回来的“胜利果实”里,跟着他们,大摇大摆地进了这个所谓的绝对安全区。

    “滋滋——”

    贺卡的音乐突然卡顿了一下。

    紧接着,那个温柔的哼唱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小丑那标志性的、戏谑的笑声。

    “惊喜!”

    小丑的声音从公文包里炸响。

    “潘小姐,谢先生。喜欢我送的这张全家福吗?”

    “别紧张,这不是炸弹。炸弹多无聊啊。”

    “我只是想提醒你们……”

    地下城原本柔和的暖黄色灯光,突然毫无征兆地全部熄灭。

    下一秒。

    所有的灯,包括服务器的信号灯,全部变成了令人作呕的深紫色。

    那个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带着无处不在的恶意。

    “既然我已经找到了大门的钥匙……”

    “那我就随时可以进来,给未出生的小侄子,讲讲睡前故事。”

    潘宁下意识地捂住小腹。

    刚才还平静的肚子,突然剧烈地跳了一下。

    就像是里面的生命,感应到了某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极致的恐惧。

    或者……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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