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地下不只有老鼠,还有被地面遗忘的自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发霉积水混合的味道。
潘宁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满是油污的检修通道里。
她那双用来征服华尔街的高跟鞋早就踢掉了,脚上套着一双从谢焰那扒下来的、大得离谱的军靴。
谢焰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
他左耳裹着厚厚的纱布,半张脸都藏在衣领竖起的阴影里。
那只失去光泽的机械右臂垂在身侧,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听起来像某种关节生锈的老兽。
“还有多远?”
程霜在前面开路,手里的盖革计数器一直响个不停。
“到了。”
谢焰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扇厚重的、画满涂鸦的防爆门。
门缝里渗出幽幽的蓝光,还有风扇运转时那种低沉的嗡鸣。
谢焰没有敲门。
他抬起还能动的左手,在门板上那块满是污渍的识别器上按了一下。
没有指纹扫描,没有视网膜识别。
识别器只是滋滋闪了两下,然后弹出了一个像素风的笑脸。
那是谢焰小时候在实验室墙壁上画过的涂鸦——一只只有三条腿的猫。
“咔嚓——轰隆。”
气压阀松动,沉重的防爆门慢慢向两侧滑开。
一股干燥、温暖,甚至带着淡淡咖啡香气的风,迎面扑来。
潘宁眯起眼睛。
门后的世界,让一直紧绷着神经的程霜都愣了一下。
这里不是阴暗潮湿的下水道。
这是一座用废弃服务器、霓虹灯管和工业废料搭建起来的地下宫殿。
数不清的机箱层层叠叠地堆到了穹顶,红红绿绿的信号灯像呼吸一样闪烁。
巨大的散热风扇在头顶旋转,把这里变成了恒温的温室。
几十个穿着奇装异服的人正坐在这一堆电子垃圾中间。
有人在用好几块屏幕拼凑的代码写诗,有人在往自己的机械义肢上喷漆,还有人只是躺在还在发热的服务器机柜上睡觉。
这里没有纽约的繁华,也没有那种要把人逼疯的精英味儿。
这里只有一种混乱的、生机勃勃的秩序。
“欢迎来到09号节点。”
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
穿着亚麻围裙、手里端着手冲壶的男人从一堆线缆后面走了出来。
北田耀(老K)。
这位在全球暗网里呼风唤雨的大佬,此刻看起来就像还在神保町的那家旧书店里一样。
他给每人递了一杯热咖啡,连杯垫都讲究地垫好了。
“这里是物理隔绝的。”北田耀指了指头顶那些乱糟糟的线缆,“‘拉撒路’进不来。在这里,你们是隐形的。”
潘宁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苦涩,滚烫,瞬间驱散了骨头里的寒气。
“谢了。”潘宁找了张还算干净的服务器机箱坐下,“外面情况怎么样?”
“很热闹。”
北田耀笑了笑,那种与世无争的笑容在地下显得格外安心。
“特勤局封锁了曼哈顿,华尔街正在跳楼,朱利安的尸体还没凉透,他的支持者已经开始把你和谢焰奉为‘新神’了。”
“一群墙头草。”
谢焰嗤笑一声。
他没喝咖啡,只是靠在潘宁腿边,像条警惕的恶犬一样盯着四周那些好奇的视线。
“哐当!”
通风管道的栅栏突然被人踹开。
一个浑身是泥、头发乱得像鸡窝的女人从里面滚了出来。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黑色的防水公文包,脚上的那双限量版红底鞋只剩下一只。
“咳咳咳!该死的!这
斯嘉丽·克罗夫特。
这位前几个小时还是总统千金的女人,现在看起来比流浪汉还狼狈。
她看到潘宁,眼睛一亮,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潘!我拿到了!这是朱利安那个老混蛋保险柜里的东西!全是‘伊甸园计划’的原始档案!”
斯嘉丽把公文包往潘宁怀里一塞,整个人虚脱地瘫在地上。
“为了这堆破纸,我差点被那帮没脸的怪物做成标本!”
潘宁拍了拍那个沉甸甸的公文包。
这就是投名状。
“做得好。”
潘宁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已经有点化了的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斯嘉丽嘴里。
“这是奖金。”
斯嘉丽含着糖,眼泪汪汪地就要往潘宁身上蹭,却被谢焰那只冰冷的机械臂无情地挡开了。
“坐远点。”
谢焰冷冷地说。
“你身上臭。”
斯嘉丽气得翻白眼:
“大哥,你看看你自己,咱们现在谁也别嫌弃谁好吗?”
就在这时。
“叮——”
一声清脆的气动传输声响起。
房间角落里,那根连通着地面旧邮政系统的黄铜管道震动了一下。
一个用红色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包裹,顺着管道滑了出来,正好落在谢焰的脚边。
原本喧闹的地下空间瞬间安静了。
程霜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北田耀放下了手里的咖啡壶。
“没有发件人。”
北田耀看了一眼终端。
“是通过废弃的一百年前的管道扔进来的,查不到源头。”
谢焰盯着那个包裹。
包裹上没有字,只画着一个简笔画的笑脸。
那种极其夸张的、嘴角咧到耳根的笑脸。
谢焰弯下腰,用左手捡起那个包裹。
很轻,里面不像是炸弹。
“撕拉。”
他撕开了胶带。
里面没有危险品,只有一个旧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照片背景是一面灰色的墙,墙上满是抓痕。
两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被关在一个狭小的铁笼子里。
左边的男孩有着一双即便在黑白照片里也显得格外淡漠的眼睛,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发霉的饼干。
那是幼年的谢焰。
而右边的男孩……
他戴着一张紫色的、明显是手工画上去的面具。
他也拿着半块饼干,但他没有吃,而是正把饼干递给旁边的谢焰。
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形状奇怪的金属吊坠。
那是一个莫比乌斯环,中间镶嵌着一颗类似心脏的宝石。
谢焰的瞳孔猛地收缩。
头疼。
那种被人用钻头在太阳穴里搅动的剧痛再次袭来。
他不记得这张照片,但他记得那个吊坠。
在无数个被电流击穿的噩梦里,这个吊坠曾经在他眼前晃荡。
“这是谁?”
潘宁凑过来,手指轻轻抚过照片表面。
谢焰没说话。
他翻过相框。
照片的背面,用一种像是蜡笔,又像是干涸血迹的红色颜料,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哥哥,你吃了糖,却把苦胆留给了我。】
【你说我们要一起逃出去看星星,可你一个人走了,把我也留在了笼子里。】
【现在,我来拿回属于我的那份甜了。】
字迹到了最后,变得极度狂乱,力透纸背。
“哥哥?”
程霜皱眉。
“除了谢麟,你还有别的兄弟?”
“不。”
谢焰死死盯着那个戴面具的小男孩。
记忆深处,一个被他刻意遗忘的片段突然浮现。
那是在实验室的第700天。
那个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叫他“001哥哥”的小胖子。
那个在谢焰发烧时,偷偷把自己那份营养液省下来给他的傻瓜。
“他是004号。”
谢焰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那个……因为‘共情能力过强’,被判定为废品的失败作。”
“他没死?”
“我以为他死了。”
谢焰的手指在颤抖。
“那天处理厂的焚化炉开了,我亲眼看见他们把他扔进去的。”
照片从谢焰手中滑落。
背面右下角,还有一个鲜红的落款:
【全家福——摄于地狱第一层。】
就在众人被这张照片带来的信息量震慑住的时候。
“滴——”
斯嘉丽带回来的那个黑色公文包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电子音。
不是炸弹倒计时的声音。
而是那种生日贺卡打开时,会发出的廉价音乐芯片启动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极其突兀、诡异。
所有人霎那间汗毛倒竖。
“等等……”
斯嘉丽脸色煞白。
“这个包我检查过!里面只有纸!”
潘宁猛地看向那个公文包。
声音是从夹层里传出来的。
一段经过变调处理的、带着明显杂音的旋律,缓缓流淌出来。
不是流行歌。
而是一首哼唱。
哼唱者的声音温柔又扭曲,像是一个精神分裂的母亲,正掐着孩子的脖子哄他入睡。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谢焰的身体僵住了。
潘宁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那是苏婉的摇篮曲。
是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旋律。
那个包裹不是重点。
那张照片也不是重点。
那只是为了吸引注意力的魔术障眼法。
真正的“鬼”,一直藏在斯嘉丽带回来的“胜利果实”里,跟着他们,大摇大摆地进了这个所谓的绝对安全区。
“滋滋——”
贺卡的音乐突然卡顿了一下。
紧接着,那个温柔的哼唱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小丑那标志性的、戏谑的笑声。
“惊喜!”
小丑的声音从公文包里炸响。
“潘小姐,谢先生。喜欢我送的这张全家福吗?”
“别紧张,这不是炸弹。炸弹多无聊啊。”
“我只是想提醒你们……”
地下城原本柔和的暖黄色灯光,突然毫无征兆地全部熄灭。
下一秒。
所有的灯,包括服务器的信号灯,全部变成了令人作呕的深紫色。
那个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带着无处不在的恶意。
“既然我已经找到了大门的钥匙……”
“那我就随时可以进来,给未出生的小侄子,讲讲睡前故事。”
潘宁下意识地捂住小腹。
刚才还平静的肚子,突然剧烈地跳了一下。
就像是里面的生命,感应到了某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极致的恐惧。
或者……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