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很顺利。
那些客人笑容满面,夸裙子好看,夸她眼光好,夸她推荐的款式特别适合自己。买单的时候毫不犹豫,有人甚至多付了几百块,说不用找了。
时苒晚上数钱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这么多,都是她的。
她不知道自己花过多少钱,蛋这是钱第一次以实物出现在她的手里的样子,沉甸甸的,很安心。
但很遗憾,第一天那些温柔和善、进门就买裙子的客人,全是林惊蛰花钱请来的演员。
时苒不知道这件事。
她只知道第二天站在店里的时候,林惊蛰没有像昨天那样靠在收银台边对她笑。他只是递给她一沓资料,说今天开始自己来,然后推开门走了。
门铃响的时候,时苒还没准备好。
进来的是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拎着名牌包,眼神从进门就开始挑剔地打量。
“这条多少钱?”
时苒报出价格。
女人皱眉,“这么贵?网上同款便宜一半。”
时苒背过所有裙子的信息,知道网上那些所谓的同款全是山寨。
她解释面料不一样,版型不一样,绣花是手工的,而且那些店是盗用的图纸。
女人听了一半就打断她,“行了行了,便宜点。”
时苒不会砍价。
林惊蛰教过她怎么报价,怎么介绍,怎么让客人试穿。但没教过她怎么应付一个从进门就带着敌意的人。
她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可以送一条发带。”她最后说。
女人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让时苒不太舒服。
“你新来的吧?”
时苒点点头。女人没再说什么,买了一条裙子,走了。时苒站在空荡荡的店里,忽然觉得心跳得有点快。
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
第二个客人是来租裙子的,要参加漫展,想要那种夸张的、能转起来飞起来的款式。
时苒帮她挑了一条。客人试穿的时候很开心,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又一圈。
可结账的时候,她掏出一张学生证,问能不能打折。
时苒想起林惊蛰说的那些话。
不能太软,不能什么都答应,不能让客人觉得你好欺负。
她说这是店里规定,租金已经是最低了。
客人撇撇嘴,付了钱。
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比我上次遇到的那个店员好说话多了。”
时苒不知道这是夸她还是骂她。
第三个客人是个年轻男人,他站在门口张望了半天,问能不能给女朋友买裙子,但不知道尺码。
时苒问他女朋友多高多胖,他说不出来。时苒说可以带女朋友来试,他点点头,走了。
时苒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想起林惊蛰说过的话。
有些人是真的来买东西的,有些人只是来看看,有些人你永远不知道是来干嘛的。
第四个客人是个老太太。
进门就说要给孙女买生日礼物,但不知道孙女喜欢什么。
时苒给她推荐了几条适合小姑娘的款式。
老太太看了很久,最后选了一条浅粉色的。
结账的时候,她拉着时苒的手说,小姑娘真耐心,比我那个孙女强多了。
时苒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她笑了一下。
第五个客人是三个结伴来的女孩。
叽叽喳喳的,试了一条又一条,在镜子前拍照,发朋友圈,互相夸对方好看。
时苒在旁边等着,帮她们拿裙子,系背后的蝴蝶结。
她们试了快三个小时,最后只买了一条,是最便宜的那条。
走的时候,其中一个女孩回头对时苒说,“你真耐心,换别人早烦了。”
时苒没说话,她只是把那些试过的裙子一件一件叠好,挂回原位。
第六个客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那是个看起来很疲惫的女人,穿着普通的衣服,脸上没什么妆。她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条浅紫色的裙子面前。
时苒记得那条裙子,是第一天林惊蛰让她穿的那条,女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能试吗?
时苒帮她取下来,女人进试衣间换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那种眼神时苒见过,是在那些漫画里,是那些终于得到想要的东西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女人最后犹犹豫豫,但还是买下了那条裙子。
她付钱的时候说,我很久没给自己买过东西了。
时苒看着她,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想,她只是累了。
晚上,店门关了。
林惊蛰回来的时候,时苒正坐在收银台后面,面前摊着账本。
她今天卖了九条裙子,租出去六条,收入比昨天还高。
林惊蛰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数字。
“今天怎么样?”
时苒想了很久。
“累。”她说。
林惊蛰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她肩上给她按摩,时苒靠在椅背上,仰着脸看天花板。
她想起今天那些人。挑剔的,犹豫的,疲惫的,开心的,善意的,冷漠的。
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进来,带着自己的心情离开。而她只是站在那里,帮她们挑裙子,系蝴蝶结,收钱,送她们走。
可那些人的眼神,那些话,那些站在镜子前的一瞬间——
她好像能感觉到一点什么。
“林惊蛰。”
“嗯?”
“我明天还能来吗?”
林惊蛰低头看她。
“当然。”
时苒点点头,她把账本合上,然后站起来,走向门口,推开门。
外面是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陌生的路灯。
她站在那儿,看着远处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林惊蛰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没说话只是陪她看着那些远处的光。
过了一会儿,时苒开口。
“她们都不太一样。”
“谁?”
“今天来的那些人。”
林惊蛰没接话。
时苒继续说。
“我以为卖东西很简单。把裙子给她们,收钱,就行。”
“后来发现不是。”
她顿了顿。
“每个人都要想很久,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让她们觉得舒服。”
“有的人需要哄,有的人需要晾着,有的人什么都不需要,只想自己待一会儿。”
林惊蛰侧过脸看她。
路灯照在她脸上,那层浓妆已经洗掉了,露出底下干净的眉眼。
“你学会了?”他问。
时苒想了想。
“没有。”她说,“但好像懂了一点点。”
林惊蛰没再问。
只是伸出手,揽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时苒靠着他,看着那些远处的光,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虽然和书上写的不一样。
和妈妈教的不一样,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至少现在有人陪她站在这里。
明天,她还会走进那家店,还会面对那些形形色色的人,还会努力把裙子卖出去。
还会在晚上算账,总结经验。
如果赔钱了就挨狠撅,赚钱了就温柔撅。
不管怎么样,钱都是她的。
林惊蛰只是她的小手下,打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