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紫禁城,本该是蝉鸣聒噪的时节。可今年奇了,蝉声稀稀落落的——宫人们私下嚼舌根,说是“龙凤胎的贵气压住了暑气”。
但这几天,另一种声音却在宫墙阴影里窸窸窣窣地流传开了。
“听说了吗?陛下自打生了双胎,身子就一直没好利索……”
“可不是嘛,昨儿太医院又去请脉了,拎出来一包药。”
“唉,要我说啊,这龙凤胎虽是大吉,可也太耗母体元气了。老话说‘双胎克母’,恐怕……”
流言传到清漓耳朵里时,她正抱着昭华在御花园水榭乘凉。启明被乳母带着在草地上爬,追一只花蝴蝶,咯咯笑声脆生生的。
“陛下,”禀报的宫女声音发颤,“这话最先是从浣衣局传出来的,奴婢查了,浣衣局有个婆子,她侄女在……在安郡王府当差。”
安郡王司徒清玉,清漓的庶兄,郑侧妃所出。郑侧妃是太皇太后郑氏的侄女,郑贵妃的姐姐。
清漓手里喂昭华的银匙顿了顿。
“知道了。”她声音很淡,“退下吧。”
王宴之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脸色铁青,手里攥着几份口供:“查到了。浣衣局那婆子收了五十两银子,银子来源追到安郡王府一个管事,管事说是郡王赏的‘节礼’。但继续往下追……”
他深吸一口气,“银票是广源钱庄的,而广源钱庄的东家,是郑家远房旁支,三日前刚去慈安宫给太皇太后请过安。”
风穿过水榭,带来荷香,也带来一丝凉意。
清漓把昭华交给乳母,站起身,走到栏杆边。池子里锦鲤聚成一团,争抢宫人投下的饵食。
“宴之,”她轻声说,“朕一直以为,给他们留着郡王、郡公、县主的爵位,让他们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够了。”
她没说的是:当年郑贵妃毒害先帝子嗣、害得她哑巴十五年、害得清羽心疾十五年,这笔账,她看在郑太后和平南王的面子上,没算在他们头上。甚至登基后,还照常拨给岁禄,逢年过节赏赐从不少。
“人心不足。”王宴之走到她身边,“他们觉得,本该是他们的天下,却被你夺了。他们母妃死了,郑家倒了,你却过得风生水起,他们咽不下这口气。”
清漓笑了,笑里带着嘲讽:“所以他们去抱太皇太后的大腿,觉得还能翻盘?”
“恐怕不止。”王宴之从袖中又抽出一封信,“黎川截到的,从慈安宫递往南疆的信,写给平南王的。大意是说,你在宫中独断专行,苛待兄弟姊妹,清玉等人日子艰难,请平南王‘主持公道’。”
“父王那边呢?”
“平南王直接把信转送回来了,附了句话:‘儿子还没老糊涂呢,管教女儿的事情,儿子自有分寸 ,母后只管享福就是了’。”
王宴之顿了顿,“但太皇太后那边……恐怕真被说动了。人老了,心软,又隔得远,只听一面之词。”
清漓望向慈安宫方向。
那座宫殿在绿树掩映中,静默得像座坟墓。
“走吧,”她说,“该去见见皇祖母了。”
“慈安宫的黄昏”
林太后已经在慈安宫了。
她没带太多人,只两个贴身嬷嬷,但阵仗却比往常任何一次都大,直接坐在正殿主位,手边茶几上摊着一叠泛黄的卷宗。
太皇太后郑氏靠坐在暖炕上,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眼睛还锐利。
她看着林太后,语气淡淡:“林太后今日好大威风。”
“母后恕罪。”林太后欠身,语气却硬,“实在是有些事,不得不来请教母后。”
“什么事?”
“关于‘双胎克母’的流言。”林太后抬眼,“宫里传遍了,说清漓产后体虚,是龙凤胎耗尽了元气。这话,母后可曾听过?”
太皇太后神色不变:“后宫闲言碎语,何时少过?太后何必当真。”
“若只是闲言碎语,儿臣自然不会当真。”林太后拿起最上面一份卷宗,“可若这流言,是为了动摇国本、离间天家亲情,甚至……牵扯到多年前的旧案,儿臣就不能不管了。”
她翻开卷宗,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永昌三十二年,先帝皇长子司徒清玦,时年八岁,突发急病,三日后夭折。太医诊断是‘急惊风’,但当时伺候的宫女私下说,皇长子发病前,吃过郑贵妃宫里送来的桂花糕。”
太皇太后手指一颤。
“文景十七年,先帝六皇子司徒清珏,五岁,溺水身亡。说是失足落水,可当天陪六皇子玩耍的小太监,是郑贵妃宫里管事太监的干儿子。那太监后来‘突发恶疾’死了。”
“文景十九年,先帝九公主司徒清瑶,三岁,误食花生窒息而亡。而九公主的乳母,在事发前三天,刚收过郑侧妃——也就是清玉、清毅、清妍的生母——赏的一对金镯子。”
林太后一桩一桩念,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宫殿里回荡如雷。
太皇太后的脸色渐渐白了。
“这些……陈年旧事,翻出来做什么?”她声音发干。
“因为没完。”林太后又拿起另一份,“文景九年,平南王世子司徒清羽,出生一月后诊断心疾,太医说‘先天不足’。可后来经药王谷木神医诊断治疗,乃是被人以内力震伤刚出生的清羽心脉所致。”
她顿了顿,看向太皇太后:“母后,清羽的心疾,折磨了他十五年, 若无药王谷,他甚至活不到今日。”
太皇太后闭上了眼睛。
“还有清漓。”林太后声音终于哽咽,“我的女儿,生下来就没有声音,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天生的哑巴,可后来却发现她是被人毒哑的。而发生这些事的时候,当初的郑铎郑侯爷就那么巧,留在平南王府做客。”
她站起来,走到太皇太后面前,将那叠卷宗重重放在炕几上:
“母后,郑贵妃与郑侧妃联合,害死了皇长子、六皇子、九公主,害残了清羽,害哑了清漓,这些,您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太皇太后睁开眼,眼中浑浊:“无凭无据的事……”
“无凭无据?”林太后冷笑,抽出最底下那份——那是几页残破的供词,纸色暗黄,字迹模糊,但末尾的指印鲜红如血,“这是当年伺候郑贵妃的掌事宫女临死前留下的。她承认,皇长子的桂花糕里加了曼陀罗花粉,六皇子落水是被推的,九公主的花生是有人故意放在她手边的。而清羽和清漓,是郑侧妃死后,您的小儿子平南王亲自查实是郑铎亲自动的手。”
太皇太后颤抖着手拿起供词,看了几行,猛地摔在地上:“贱婢胡言!攀诬主子!”
“一个将死之人,攀诬主子有什么好处?”林太后盯着她,“母后,您当年真的彻查过这些‘意外’吗?还是说……因为涉及郑家,您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放肆!”太皇太后厉声,“哀家是你能质问的?!”
“那臣妾换一个问题。”林太后不退反进,“在您心里,是不是只有郑氏所出的子女,才是您的孙子孙女?皇长子、六皇子、九公主、清羽、清漓……这些没有郑家血脉的孩子,就活该被毒害、被残害,死了伤了都无所谓?!”
这话太重了。
重得像一记闷锤,砸得太皇太后踉跄后退,扶住炕沿才站稳。
“你……你胡说……”她喘着气,“清羽……哀家最疼清羽……”
“是啊,您疼他。”林太后眼泪终于掉下来,“可您疼他的方式,就是纵容包庇谋害他的人,纵容曾经谋害他的人的子女,现在又来害他的妹妹?!”
殿外传来脚步声。
清漓和王宴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