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写作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时间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每一天都在伏案疾书、查阅文献、修改图表中飞速流逝。奇怪的是,这种高强度的脑力劳作,非但没有让姜羡精疲力竭,反而进行得出奇顺利。
数据拟合时遇到的难题,总能在她苦思冥想一阵后,“灵光一现”找到合适的统计方法或调整角度。需要引用的某篇关键外文文献,图书馆恰好新进了收录它的数据库,或者顾青宇“刚好”认识某位海外学者,能迅速提供电子版。甚至连那些让她隐隐不安的、过于“规整”的数据曲线,在加入一些符合现实的扰动参数后(参数的选择似乎也是“自然而然”浮现于脑海),竟也完美地支撑了她的论点,使得论证链条更加坚固。
梁教授对她的进展速度和质量表示惊讶和赞赏:“很少有学生能在这个阶段还保持如此清晰的思路和高效的产出,羡羡,你做得非常好。”
顾青宇的支持更是无微不至。他仿佛能预知她每一个阶段的需要。当她需要安静时,家里会自动屏蔽掉所有可能干扰的声响(连初七似乎都更少吠叫);当她需要讨论时,他总能放下手头的事,给出切中要害的建议;当她长时间用眼,感到干涩时,桌面会“恰好”出现一瓶新的、她常用品牌的滴眼液。他甚至在她抱怨颈椎酸痛后的第二天,就联系了一位口碑极佳的私人理疗师上门服务。
周阿姨的饭菜永远合口,家务永远在她意识到需要整理之前就已妥帖。初七健康活泼,从无病痛,永远在她疲惫时提供毛茸茸的慰藉,却从不真正捣乱。父母和公婆定期来电,关怀备至,却从不过多打扰,每次挂电话的时机都恰到好处,仿佛知道她接下来要专注工作。
秦悦、陈薇、李艺的聚会依旧,但她们似乎总能避开她最忙的时段,在她刚好完成一个章节、需要放松时发出邀请。聊天中,秦悦提起李恺那边的合作意向有了更具体的方案,条件优厚,且时间灵活,完全配合她的学术节奏。陈薇分享的研究突破,恰好能为姜羡论文中某个技术伦理的论点提供跨学科的佐证。李艺的比赛捷报,则总是选在她情绪需要一点外部振奋的时候传来。
一切都顺遂得不可思议。就像一艘装备精良的船,行驶在一条预先勘测好、风平浪静且补给充足的航道上,目标港口的灯塔清晰明亮。姜羡的学术之舟正以惊人的效率破浪前行。
然而,正是这种无懈可击的“顺遂”,开始在她心中投下越来越浓的阴影。起初只是隐约的不安,像晴空边缘一丝难以察觉的云翳。但随着一个又一个“恰好”、一次又一次“顺利解决”,这不安逐渐凝结成一种沉甸甸的、近乎荒诞的疑虑。
太顺了。顺得不像真实的人生。
真实的人生难道不该有磕绊吗?有求而不得的文献,有百思不解的难题,有与伴侣的微小摩擦,有父母不合时宜的唠叨,有朋友偶尔的误解,有宠物出其不意的麻烦,有身体突如其来的不适,有计划之外的各种意外……这些才是生活的毛边,是真实感的来源。
可她的人生,自从那个遥远的、决定努力的“重生”起点之后,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细细打磨过,所有可能造成困扰的棱角都被悄然抚平,所有通向目标的路径都被提前铺就。她一路走来,除了初中因为过度劳累之后生了病,之后的升学、学业、财富积累(她几乎不再需要动用那庞大的隐形资本,因为明面上的“投资返利”和顾青宇的支持已足够覆盖所有需求)、爱情、婚姻、家庭关系、友情……所有维度都呈现出一种平滑的、持续向上的曲线。
就连她选择的博士课题,这个本应充满挑战和不确定性的探索过程,也顺利得像是在执行一份详尽的、早已验证通过的方案。
这种“顺遂”本身,开始成为一种巨大的压力,一种无声的拷问。
一次深夜,她终于完成了论文核心章节的初稿,巨大的成就感过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虚脱般的空虚。她走到客厅,想倒杯水,却发现顾青宇还没睡,正坐在沙发上,就着一盏落地灯看书。暖黄的光晕勾勒出他安静的侧影。
“写完了?”他抬头,笑容温和,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悦,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嗯,告一段落。”姜羡握着水杯,冰凉的玻璃壁带来一丝清醒。她看着他,忽然问:“青宇,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太顺利了?”
顾青宇合上书,略微思索了一下,然后笑着摇头:“顺利不好吗?难道你希望我们经历些磨难?”他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空杯,又去接了杯温水递回给她,“我们只是比较幸运,也足够努力和珍惜。别想太多,顺利是福气。”
他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熨帖、合理,无可指摘。可姜羡心里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连“觉得太顺利”这种细微的情绪,都能得到如此迅速而完美的回应和安抚吗?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被遗忘的焦虑时刻,他曾说过类似的话。话语的结构,安慰的节奏,甚至眼神里的包容度,都似曾相识。就好像……有一套应对她各种情绪的标准应答库。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她低下头,喝水掩饰。
“快去休息吧,明天不是约了吴医生?”顾青宇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语气自然。
对了,明天是咨询日。姜羡几乎忘了。他总是记得这些。
躺在黑暗中,姜羡失眠了。顺遂的阴影笼罩着她。她细细回溯重生以来的岁月:那个拥有了学习空间,专门的老师教学,之后彻底开窍、成绩飞跃的初中女生;那个在创业中得到了仿生人的“幸运儿”;那个在大学遇到秦悦、并借此顺利融入更高圈层的少女;那个与顾青宇相遇、相恋、几乎毫无波折走向婚姻的年轻女子;那个学术道路被名师青睐、资源随手可得的博士生……
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推动,或者提前扫清障碍。她曾以为那是自己努力的结果,是“重生”带来的先知先觉,是系统和资本的力量。但现在,她开始怀疑,或许连那份“努力”和“选择”,都像是被精心编排过的剧情的一部分。
那些帮助过她的人,秦悦、顾青宇、梁教授、甚至周阿姨、初七……他们出现得那么“及时”,提供的帮助那么“恰到好处”,与她相处得那么“和谐完美”。以前觉得是缘分,是幸运,是彼此投契。现在想来,却像是一组围绕她这个“核心”精密配置的“辅助程序”,唯一的目的就是确保她的人生轨迹平滑上行,满足她潜意识里对“成功”和“幸福”的每一样期许。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是谁?她生活的这个世界,又是什么?
那个神秘短信的内容——“别太相信完美”——再次在她脑中尖锐地回响。完美。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不正是世俗定义下、甚至超越世俗定义的“完美”吗?完美的学业,完美的婚姻,完美的家庭,完美的朋友,完美的生活……
而这份完美,此刻却成了最令人恐惧的囚笼。
她轻轻转头,看向身边熟睡的顾青宇。月光下,他的睡颜安宁英俊。她伸出手,指尖悬停在他脸颊上方,却迟迟不敢落下。如果触碰到的温暖,也只是这庞大“完美”设定的一部分呢?
第二天去见吴医生,姜羡没有提及那些关于“顺遂”和“完美设定”的惊悚猜想。她怕说出来,会被当作严重的精神问题。她只是描述了持续的压力感、偶尔的失眠,以及对“一切都太顺利”产生的莫名焦虑。
吴医生认真倾听,然后温和地说:“当一个人长期处于‘心想事成’的状态,尤其是通过自身努力确实取得了显着成就时,有时会产生一种‘不配得感’或‘真实性怀疑’。这是一种心理上的自我保护,潜意识在提醒你,成功并非全然理所当然,也可能伴随着失去或挑战。接受自己的幸运,同时保持对生活复杂性的认知,这之间的平衡需要智慧。”
吴医生建议她,在论文完成后,尝试一些有挑战性但非功利性的活动,或者参与一些真实的公益项目,接触更广阔、更不“完美”的现实,或许能帮助她重新建立与真实世界的联结感。
走出咨询室,夏末的阳光有些刺眼。姜羡站在街头,看着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目标和轨迹,忙碌而真实。
她深吸一口气。也许吴医生是对的。是她自己钻进牛角尖了。顺利不是罪过,完美也不是虚幻。她应该感恩,而不是怀疑。
可心底那丝寒意,却并未因阳光和理性的分析而完全消融。那份过于平滑、无懈可击的“顺遂”,像一层透明的薄膜,覆盖在她的世界之上。她能看见薄膜外的光影流动,却开始怀疑,自己触摸到的,是否只是薄膜的质感。
论文即将完成,博士生涯接近尾声。按照这个“完美”剧本的走向,接下来,该是顺利毕业,公司达到更高的层次,或许生育孩子,在学术,公司和家庭上取得新的平衡,继续这条光明坦途。
一切都清晰可见,顺理成章。
姜羡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那里没有一丝阴霾。太晴朗了,晴朗得让人心里发空。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早已模糊的、属于“前世”的艰难时刻,她曾许过一个愿:如果人生能重来,她要改变自己,不再像之前那样,荒废渡过自己的青春,在一个收入不算太高的岗位上疯狂内耗自己,想要过上更好的生活,能有一个贴心的高富帅的恋人,能读懂自己的情绪,包容自己所有的人。
那么,眼前这无比“顺遂”的一切,是否就是那个愿望被听见后,所得到的……极致回应?
如果是,为什么她此刻感受到的,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孤独?
她拉开车门,坐进顾青宇安排来接她的车里。空调温度适宜,座椅舒适。司机平稳地驶向家的方向。
窗外,城市风景如画卷般展开,繁华,有序,完美。
姜羡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阴影在她心底无声蔓延,与车外明媚的阳光,形成一道无人能见的、冰冷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