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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5章
    博士论文答辩在一个秋高气爽的上午进行。过程顺利得如同预演。三位评审教授提出的问题都在姜羡准备的范围之内,甚至有几处刁钻的追问,在她稍作沉吟、即将卡壳的边缘,总能“灵光一现”找到精妙的切入点,引经据典,从容化解。梁教授作为导师,坐在一旁,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赞许。

    

    答辩结束,全票通过,建议授予博士学位。祝贺的掌声中,姜羡接过鲜花,与梁教授和评审们合影,笑容得体,内心却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没有如释重负的虚脱,只有一种“任务完成”的确认感。就像按下了某个庞大流程中的最后一个确认键。

    

    庆祝是必不可少的。顾家父母和姜家父母齐聚新家,周阿姨准备了一桌盛宴。顾青宇开了香槟。长辈们举杯,说着“前程似锦”、“未来可期”的祝福话语,初七也兴奋地绕着餐桌打转。一切都按照“功成名就”后的标准模板上演,温馨、热闹、无可挑剔。

    

    顾青宇私下问她:“怎么好像没那么开心?累了吗?”

    

    姜羡摇摇头:“开心,就是觉得……好像本该如此。” 本该如此。这四个字轻飘飘地从她嘴里说出,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是啊,从她决定读博的那一刻起,似乎就注定了会以最优异的成绩、最顺利的过程完成它。中间的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地导向了这个结果。

    

    顾青宇理解地拍拍她的手:“可能是一下子松下来,有点不适应。休息一段时间,想想接下来做什么。”

    

    接下来做什么?按照这个“完美”剧本的暗示,留校任教、进入顶尖研究机构、或者在相关政策部门发挥影响力,都是顺理成章的选择。梁教授已经委婉地询问过她的意向,并表示会全力推荐。顾青宇也说过,无论她选择哪条路,他都支持。

    

    但姜羡心里却升起一种强烈的逆反。她不想立刻踏入那条显而易见的光明坦途。她需要一点“意外”,一点不是被预设好的“选择”。

    

    就在这时,牧恒的定期简报在她加密终端上弹出。与以往汇报业务进展不同,这次简报的标题是:“关于‘云瞻资本’主体控制权平稳过渡及后续战略定位的建议”。

    

    姜羡心中一动。

    

    “云瞻资本”,这个她一手创立、却始终隐于幕后的庞大资本帝国,如今已枝繁叶茂,根基深厚。牧恒和墨渊将它打理得井井有条,业务版图稳健扩张,财务数据健康得令人惊叹,社会影响力与商业回报形成了微妙的良性循环。它像一台精密无比、永不停歇的引擎,在无人瞩目的深处,按照她早年设定的价值观和战略方向,沉默而高效地运转着。

    

    以前,她只是遥控,通过简报了解,在关键节点批复。现在,博士学业已完成,她似乎有了更多的时间和“理由”,去真正“接手”它。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丝久违的、带着荆棘的兴奋。接手一个如此庞大的隐形帝国,意味着真实的权力、复杂的博弈、无法预料的风险和挑战。这绝非一条铺满鲜花的坦途,更像是一片充满未知的深海。而这,或许正是她此刻需要的——一点真实的、可能失控的“重量”。

    

    她向顾青宇透露了这个想法,语气尽量轻松:“记得我跟你提过的‘云瞻’吗?那边现在规模不小了,一直靠职业经理人打理。我现在有时间了,想试着更多参与进去,学点真正的东西。”

    

    顾青宇有些惊讶,但很快转为支持:“你想做就去做。不过,‘云瞻’规模如果真如你所说,水会很深,压力也会很大。需要我帮忙吗?或者,先从顾问做起?”

    

    “不用,我想自己试试看。”姜羡拒绝了他的介入。她需要这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领域,一个可能不那么“完美”、不那么“顺遂”的领域。

    

    第一次正式以所有者和最高决策者的身份,踏入“云瞻资本”位于京北核心区、却低调至极的总部时,姜羡的心情是复杂的。没有盛大的迎接仪式,只有牧恒和墨渊在顶层专属的会议室等她。

    

    两人依旧是那副完美得不似真人的模样,气质沉稳,眼神锐利却空洞。牧恒将一份精简到极致的报告递给她:“姜小姐,欢迎。这是最新的全面运营摘要及核心团队档案。”

    

    会议室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室内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姜羡翻开报告,里面没有冗长的文字,只有关键图表、数据节点和风险评估矩阵。一切都清晰、高效、直指核心。她又看了看核心团队的档案,每一位都是行业顶尖背景,履历辉煌,加入“云瞻”的理由也合情合理(更好的平台、更具挑战的项目、认同理念等)。

    

    “目前有需要我紧急决策的事项吗?”姜羡问。

    

    牧恒微微欠身:“没有。所有既定战略都在轨道上,潜在风险均有预案。您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熟悉。每周一上午是固定高管例会,如果您出席,我将调整议程。”

    

    第一次高管例会,姜羡选择了旁听。长条会议桌旁坐着的男男女女,个个精英范十足,汇报时逻辑清晰,数据翔实,对答流利。讨论问题时,虽有争论,但都围绕事实和逻辑,情绪克制,目标一致——如何让“云瞻”发展得更好,同时兼顾她早年设定的“社会价值”导向。会议效率高得惊人,一个半小时解决了通常需要一整天扯皮的议题。

    

    没有任何人对她这位空降的、年轻得过分的真正老板流露出丝毫不敬或质疑。他们的态度恭敬而专业,仿佛她一直就在这里,领导着他们。

    

    会后,牧恒陪同她回到办公室。“感觉如何,姜小姐?”

    

    “很……专业。”姜羡斟酌着用词,“也太……顺利了。”她忍不住加了一句。

    

    牧恒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程序化的理解表情:“这得益于您早期确立的清晰愿景和价值观,以及我们严格的团队筛选和流程管理。‘云瞻’的文化就是高效与务实。”

    

    听起来无懈可击。姜羡挥挥手让牧恒离开,独自站在窗前。

    

    公司的运转太完美了。完美的战略,完美的执行,完美的团队,完美的协同。甚至那些汇报中提到的“挑战”和“风险”,看起来也像是为了填充“真实感”而设置的、难度恰到好处的关卡,必定有准备好的解决方案。

    

    她试图寻找一丝不和谐。查阅历史会议纪要,连争论的焦点和最终妥协的措辞都显得那么“合理”。查看项目投资记录,失败案例极少,且失败原因分析得透彻冷静,像是为了完善决策模型而特意保留的样本。观察员工,他们工作投入,举止得体,私下闲聊也围绕着行业动态、专业话题或健康生活,没有人传播八卦,没有人明显摸鱼,也没有人表现出过度的野心或焦虑。

    

    整个公司,就像一台抹足了润滑油的庞大机器,每一个齿轮都精确咬合,无声而高效地朝着预设的目标运转。连她这个突然插入的“新齿轮”,也被迅速接纳,调整到最合适的位置,丝毫没有影响机器的整体运行。

    

    这与她预想的“深海”截然不同。这更像是一个早已建设完毕、运行在自动巡航模式下的巨型生态箱,她这个“主人”的归来,更像是一个被期待已久的、激活某个展示环节的仪式。

    

    一种更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连试图挑战“顺遂”而选择的领域,本身也是“顺遂”的一部分吗?

    

    她给墨渊下达了一个指令:筛选一个处于早期、高风险、高不确定性的前沿科技项目,不需要考虑短期商业回报,只看技术突破的可能性和长期颠覆性潜力,由她个人直接决策并跟踪。

    

    她想看看,在这个完美运转的系统里,强行投入一个真正的“变量”,会发生什么。

    

    几天后,墨渊提交了一份清单和详细评估报告。项目不多,每一个都看起来足够“疯狂”也足够吸引人。姜羡仔细阅读,最终选中了一个关于“新型脑机接口底层材料”的初创团队。技术路径极为大胆,团队背景耀眼但缺乏商业经验,资金即将枯竭,不确定性极高。

    

    她批复:接触,尽调,如果技术验证通过,以个人名义领投,金额不限,但要深度参与,了解每一个难点和失败的可能。

    

    她想触摸真实的“粗糙”,感受真实的“风险”。

    

    指令下达后,她等待着。等待着那个完美的系统,会如何“处理”她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要求。是依然完美地执行,为她铺平道路?还是……终于会出现一丝裂痕?

    

    然而,几天后的反馈让她再次陷入沉默。牧恒汇报:接触已完成,对方受宠若惊。尽调迅速展开,核心技术初步验证超出预期,潜在风险虽大,但突破路径比预想清晰。团队背景经过再次核实,无瑕疵。对方已接受投资意向,条款谈判异常顺利,对方几乎全盘接受“云瞻”提出的、其实相当优厚的条件。预计下周末可签署意向书。

    

    “另外,”牧恒补充,“我们在尽调过程中,‘意外’发现该团队与麻省理工学院某个顶尖实验室有未公开的深厚渊源,可能带来额外的技术协同效应。相关介绍和初步对接已安排。”

    

    又是一个“恰好”的惊喜。一个看似高风险的项目,在“云瞻”介入后,迅速显露出柳暗花明的迹象,连潜在的风险都被提前铺上了缓冲垫。

    

    姜羡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她想制造的“意外”,想触摸的“粗糙”,似乎又被这个世界温柔而坚定地抚平了,包装成了另一份“顺遂”的礼物。

    

    难道在这个世界里,连“失败”和“风险”,都是一种被严格管理、仅供体验的奢侈品类目吗?

    

    她想起吴医生的话,接触更广阔、更不“完美”的现实。可她选择的这片“现实”——商业世界最前沿、最残酷的博弈场——呈现给她的,依然是无可挑剔的完美逻辑和顺畅进程。

    

    下班回家,顾青宇已经回来,正在庭院里和初七玩球。夕阳给他和初七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画面和谐得像家居广告。

    

    “今天公司怎么样?”他接过她的包,随口问。

    

    “……挺好。”姜羡顿了顿,“就是,太顺利了。”

    

    顾青宇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顺利还不好?难道我们家姜博士就喜欢挑战地狱难度?”

    

    他的玩笑话里透着理所当然的宠溺。在他,以及在所有人看来,“顺利”就是最高的褒奖,是努力和幸运的必然结果。

    

    姜羡也勉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她走到庭院边,看着天边最后一抹绯红被夜幕吞噬。

    

    完美的学业结束了。看似充满挑战的公司接管,起步依然是完美无瑕的平滑。

    

    她的人生,仿佛被设定在一条无限趋近于“最优解”的轨道上,每一次偏离的尝试,都会被一种无形的力量轻柔而坚定地修正回来。

    

    如果这就是“重生”的代价,或者说,馈赠——一个剔除了所有毛刺、痛苦和真正不确定性的“完美人生”——那么,为什么她此刻感到的,不是满足,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空虚,和一种对任何“意外”都求而不得的深深疲惫?

    

    夜色彻底降临,星星开始浮现。那些星光,是否也是这庞大完美布景上,恒定闪烁的像素点?

    

    姜羡闭上眼睛,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这份孤独,并非源于无人理解,而是源于她开始怀疑,连她自身的存在,是否也只是这个完美运转的、巨大而沉默的系统中,一个被精心呵护、却永远无法触及边界的……核心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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