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的下午，京北飘起了今冬第一场像样的雪。

    

    姜羡从研究中心出来时，天色已经暗成一种静谧的灰蓝。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打着旋儿落下，落在她的围巾上，瞬间融成微凉的水痕。她拉高围巾，朝手心呵了口白气，正准备往地铁站走，手机响了。

    

    “喂？”她接起来，声音在冷空气里显得有些模糊。

    

    “抬头。”电话那头是顾青宇带笑的声音。

    

    姜羡下意识地抬头，看见街对面停着那辆熟悉的车。车窗降下，顾青宇朝她挥了挥手，手机还贴在耳边：“上车，外面冷。”

    

    她小跑着穿过人行道，拉开车门钻进去。暖气扑面而来，带着车里淡淡的木质香薰味。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要开会到很晚吗？”姜羡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鼻尖被冻得有些发红。

    

    “提前结束了。”顾青宇发动车子，很自然地伸手过来，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颊，“冰的。研究中心暖气不足？”

    

    “还好，就是刚才走出来的那一段路。”姜羡抓住他的手，指尖也是凉的，“你手也凉。”

    

    “等你的时候没开暖气，怕睡着。”顾青宇笑了笑，反手握住她的手，“回家？还是想去哪儿？”

    

    “回家吧。初七自己在家呢。”姜羡看向窗外缓缓飘落的雪，“而且这种天气，就想待在暖和的地方。”

    

    顾青宇点头，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车厢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姜羡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被雪模糊了的城市灯火。又一个年要过去了。

    

    ——

    

    西山公寓里温暖如春。

    

    初七听到开门声，摇着尾巴从客厅冲过来，在两人腿边绕来绕去，嘴里发出欢快的哼唧声。

    

    “想我们啦？”姜羡蹲下身揉了揉它的脑袋，初七立刻躺倒露出肚皮，尾巴在地板上拍得啪啪响。

    

    顾青宇脱下大衣挂好，看了眼冰箱：“晚上想吃什么？家里食材不多了，叫外卖还是简单做点？”

    

    姜羡想了想：“煮个面吧？热乎乎的。”

    

    “行，你陪初七玩会儿，我来做。”顾青宇卷起袖子进了厨房。

    

    姜羡给初七倒了狗粮，换了清水，然后也走进厨房。开放式厨房里，顾青宇正从冰箱里拿出鸡蛋、青菜和一小块火腿。灶台上已经烧上了水。

    

    “需要帮忙吗？”她靠在岛台边问。

    

    “不用，很快就好。”顾青宇回头看她一眼，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早上买了苹果和橙子，还有半瓶红酒。要不要煮个热红酒？今天冷，喝点暖身。”

    

    姜羡眼睛一亮：“好啊。”

    

    她从冰箱里找出水果，顾青宇从酒柜里拿出那瓶开了没喝完的红酒，又翻出肉桂、丁香和冰糖。两人在厨房里各忙各的，偶尔肩膀碰到一起，相视一笑。

    

    水开了，顾青宇袋。红酒倒进小锅里，加入水果和香料包，开最小火慢慢煮。很快，厨房里弥漫开两种香气——面条的朴素温暖，和热红酒的馥郁甘醇。

    

    “好像少了点什么。”姜羡看着咕嘟冒泡的红酒锅说。

    

    顾青宇从橱柜深处翻出一个铁皮盒子：“这个？”

    

    姜羡打开一看，是之前从蓉城带回来的醪糟：“对！加一点！”

    

    一小勺醪糟加入红酒里，香气立刻变得更加层次丰富。姜羡凑近闻了闻，满足地眯起眼睛。

    

    ——

    

    简单的晚餐后，两人收拾了厨房，端着煮好的热红酒来到阳台。

    

    顾青宇提前打开了阳台的暖气片，玻璃门关着，里面温暖如春，外面是飘雪的夜色。他在阳台的藤编茶几上铺了条厚厚的羊毛毯，放上两个软垫。初七也跟着挤出来，趴在两人脚边。

    

    姜羡捧着温热的玻璃杯，小口啜饮。红酒的涩味被水果的甜和香料的暖中和，滑入胃里，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今年的雪来得晚。”顾青宇看着窗外说。

    

    “但下得挺认真。”姜羡接话。雪花不大，但很密，静静地落，已经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两人一时无话，只是并肩坐着，看着雪落，听着初七均匀的呼吸声。阳台的暖黄灯光在玻璃上晕开一圈光晕，映着雪花飞舞的轨迹。

    

    “这一年过得真快。”姜羡忽然说。

    

    “嗯。”顾青宇放下杯子，握住她的手，“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姜羡想了想：“好像做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做。研究生读了一半，论文还在写，调研刚开了个头……”她停顿了一下，看向顾青宇，“但认识了很重要的人。”

    

    顾青宇笑了，手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我也是。”

    

    “你明年有什么计划？”姜羡问。

    

    “工作上的计划很多，但那些都不重要。”顾青宇看着她，“重要的是，明年还想和你一起看雪，一起煮热红酒，一起过这样的晚上。”

    

    姜羡的心柔软地塌陷下去。她靠过去，把头搁在他肩上：“那说好了。”

    

    “说好了。”顾青宇揽住她的肩。

    

    初七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脑袋枕在姜羡脚上。两人都笑了。

    

    ——

    

    热红酒喝到第二杯的时候，时间悄悄滑向午夜。

    

    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屏幕上正在播放跨年晚会，歌舞升平，热闹非凡。但阳台上的人都没有在看。

    

    “快零点了。”顾青宇看了眼手机。

    

    姜羡也看了一眼：23:58。

    

    两人默契地站起身，推开阳台的玻璃门。冷空气瞬间涌入，但很快被室内的暖气中和。他们走到栏杆边，外面雪还在下，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雪幕中晕染成一片朦胧的光海。

    

    “冷吗？”顾青宇问，手臂环住她的肩膀。

    

    “不冷。”姜羡摇头，靠在他怀里。

    

    手机上的数字跳动：23:59:30。

    

    远处隐约传来欢呼声，大概是哪个广场上等待跨年的人群。电视里的主持人开始倒计时：“十、九、八……”

    

    顾青宇低头看她，她也抬眼看他。阳台的灯光在他眼里映出细碎的光点。

    

    “三、二、一——新年快乐！”

    

    几乎在主持人话音落下的同时，远处有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绽开绚烂的色彩。虽然不是大型烟火表演，只是零星几束，但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明亮温暖。

    

    “新年快乐，羡羡。”顾青宇在她耳边轻声说。

    

    “新年快乐。”姜羡回应，声音轻得像雪落。

    

    然后他吻了她。一个带着热红酒香气的、温柔的吻。烟花在远处明明灭灭，雪花在他们身边静静飘落，初七在屋里发出梦呓般的哼声。

    

    分开时，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成白雾。

    

    “又一年。”姜羡说。

    

    “嗯，又一年。”顾青宇吻了吻她的额头，“以后的每一年，都想和你一起过。”

    

    ——

    

    新年的第一天，姜羡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雪停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上午九点十七分。

    

    旁边位置是空的，但还留着温度和褶皱。厨房传来轻微的声响和咖啡的香气。

    

    姜羡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初七听到动静，从它窝里爬起来，摇着尾巴走到床边，把前爪搭在床沿，眼巴巴地看着她。

    

    “早啊，初七。”姜羡揉了揉它的耳朵，“新年好。”

    

    她下床洗漱，穿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顾青宇正在煎培根和鸡蛋，旁边面包机“叮”了一声，弹出两片烤得金黄的面包。

    

    “醒了？”他回头，晨光里笑容温暖，“新年第一个早餐，想吃什么口味的煎蛋？”

    

    “和昨天一样，单面流心。”姜羡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好。”顾青宇单手翻着锅里的鸡蛋，另一只手覆在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上，“睡得好吗？”

    

    “嗯。”姜羡闭上眼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不记得内容了。只记得是好的梦。”

    

    “那就好。”

    

    早餐很简单：培根煎蛋三明治，新鲜水果，咖啡。两人坐在餐桌边，初七在桌下期待地看着。

    

    “今天有什么安排？”顾青宇问。

    

    “没有。”姜羡咬了一口三明治，培根酥脆，鸡蛋的溏心流出来，“就想待在家里。”

    

    “我也是。”顾青宇笑了，“那我们就待在家里。”

    

    阳光慢慢爬满整个餐厅，窗外是雪后清澈的蓝天。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鞭炮响，但大多数时候，世界是安静的。

    

    姜羡喝着咖啡，看着对面的人，看着脚边的小狗，看着这一室温暖的阳光。忽然觉得，新年也许不需要什么宏大的计划、隆重的仪式。就这样，在一个寻常的早晨，和重要的人一起吃顿简单的早餐，就已经是最好的开始。

    

    “笑什么？”顾青宇注意到她的表情。

    

    “没什么。”姜羡摇摇头，眼睛弯起来，“就是觉得，新年快乐。”

    

    顾青宇也笑了，隔着桌子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嗯，新年快乐。”

    

    初七好像听懂了，站起来把前爪搭在姜羡膝盖上，尾巴摇成螺旋桨。

    

    阳光、早餐、爱人、小狗。

    

    新的一年，就这样安静而温暖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