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水,洗净了昨日暴雨留下的最后一丝潮意。
阳光透过主卧那扇巨大的琉璃窗倾泻而入,将整间屋子照得通透敞亮。昨夜缠绵的雨声已被清脆的鸟鸣取代——几只不知名的灵鸟在庭院的灵植间跳跃,抖落枝叶上残存的雨珠,洒下一片细碎的光点。
床榻上,三道身影依旧紧紧相拥。
三条尾巴——玄黑、青色、莹白——在锦被下交缠成一团,像夜里的梦还未醒,像谁也不愿先松开。
小青最先动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小玄近在咫尺的下颌线,然后是姐姐枕在他肩侧的恬静睡颜。晨光落在她们脸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她眨了眨眼,赤瞳里的睡意渐渐褪去。
然后她笑了。
她轻轻从小玄怀里抽出手臂——动作很轻,像做贼——然后撑着身子,越过小玄,在小白的脸颊上落下一个轻吻。
“姐姐早。”她小声说。
小白的长睫颤了颤,没醒。
小青又缩回去,在小玄唇角亲了一下。
“弟弟早。”
小玄也没醒。
小青满意地躺回自己的位置,继续窝在小玄怀里,闭上眼睛。
三秒后,她又睁开了。
睡不着了。
她扭了扭身子,又扭了扭。小玄的手臂下意识收紧,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喉间逸出一声含糊的嘟囔。
小青安静了一秒。
然后又扭了扭。
这回小玄醒了。
他睁开眼,金色的眼眸里还蒙着晨起的雾气,声音低哑慵懒,带着刚醒的软:
“二姐……大清早的,扭什么呢……”
小青眨眨眼,无辜地看着他:“我没扭呀。”
小玄看着她那双写满“我什么都没干”的赤瞳,叹了口气。
“睡不着?”他问。
小青点头。
“那……起床?”
小青摇头,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不起。”
小玄失笑。他伸手揉了揉她睡乱的发顶,又侧头看了看另一侧依旧沉睡的小白。
窗外阳光正好,鸟鸣啾啾。
“今天天气不错,”他说,“雨后初晴,空气清新。要不要出门踏青?”
小青猛地抬头,赤瞳亮晶晶的:“踏青?去哪里?”
“随便走走。后山那片灵竹林,或者去凡间找个小山坡,看看雨后新发的野花。”
小青眼睛更亮了。她一把掀开被子,从床上跳起来,赤足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轻响。
“那我要穿漂亮衣服!要挑最好看的!”
她的动静终于惊醒了小白。
小白缓缓睁眼,淡紫色的眼眸里还带着初醒的水汽。她看着站在床边、整个人像打了鸡血般亢奋的小青,又看着躺在自己身边、一脸无奈笑意的小玄,轻轻眨了眨眼。
“……怎么了?”她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软。
“姐姐!”小青扑过去,半个身子趴在她身上,“我们要出门踏青!你快起来,我们一起挑衣服!”
小白被她压得微微后仰,却没有推开。她只是伸手,轻轻拂开小青落在自己脸上的发丝,声音依旧慵懒:
“现在什么时辰……”
“管它什么时辰!阳光这么好!不出门浪费了!”小青已经拉起她的手,试图把她从床上拽起来。
小白顺着她的力道坐起,墨发散落,几缕贴在颊侧。她看了一眼窗外明亮的阳光,又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小青,唇角微微弯起。
“好。”她说。
三人洗漱完毕,转移阵地至主卧相连的衣帽间。
这间衣帽间极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衣柜,材质各异的衣物——丝缎、棉麻、云锦、鲛绡——按颜色和主人分区悬挂。中央还有一面巨大的水晶镜,镜框缠绕着银色藤蔓,能照出全身。
阳光透过高窗倾洒而入,将整个空间照得明亮温暖。
小青一进门就直奔自己的区域,翻了翻,又跑到小白的区域翻了翻,最后站在两排衣物之间,赤瞳滴溜溜转。
小玄靠在门边,看着她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笑着问:“二姐,想什么呢?”
小青回头,赤瞳里闪着狡黠的光。
“弟弟,”她说,“我们玩个游戏吧。”
小玄生出不妙的预感:“……什么游戏?”
小青从架子上抽出一件小白的白色长裙,又拿起自己的一件青色襦裙,在身前比划。
“我们今天互换衣服穿!”
她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对这个突如其来的主意满意极了。
“你看,我穿姐姐的风格,姐姐穿我的风格,这样多好玩!”
小玄看着那件白色长裙——小白量身定制的款式,线条简洁流畅,裙摆如云舒展。他再看看小青——她的身形比小白更丰盈一些,曲线玲珑,娇艳明快。
他脑海里自动浮现出小青穿上那件裙子的画面。
然后他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小青敏锐地捕捉到那一声笑。
她眯起眼,放下手里的衣服,一步一步朝小玄走去。
“弟弟,”她的声音甜得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你笑什么呀?”
小玄立刻收敛表情,换上最诚恳、最真挚的神色。
“没什么,为夫只是觉得……二姐的创意真好,真有意思。”
小青已经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赤瞳里写满“你最好老实交代”。
“那你刚才笑什么?”
小玄求生欲拉满:“为夫是觉得……二姐穿什么都好看,想到能见到不同风格的二姐,太开心了,忍不住就笑了。”
小青盯着他看了三秒。
“真的?”
“真的!”
小青哼了一声,暂时放过他。她转身,抱起那件白色长裙,兴致勃勃地开始往自己身上比划。
小玄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完,他就不由自主地开了口:
“二姐,你穿姐姐的衣服?姐姐那身量……”
话没说完。
小青猛地转身,赤瞳里燃烧着熊熊火焰。
“弟弟,”她一字一顿,“你刚才说什么?‘姐姐那身量’?姐姐什么身量?你给我说清楚。”
小玄僵住了。
他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说——完全没有比较的意思,完全没有!
可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二姐,为夫的意思是……”
“什么意思?”小青已经冲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力道不重,但气势十足,“你说!到底什么意思!”
小玄被揪得歪着脑袋,连连告饶:“哎哎哎——二姐轻点轻点——为夫错了我错了——”
“错哪了?”
“错在不该乱说话——”
“那你说,姐姐那身量怎么了?”
小玄张了张嘴,发现自己陷入了真正的绝境。他总不能说“姐姐的身量比你瘦一点”,那不等于在说“你比姐姐胖”?
他不能说。
他死也不能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衣帽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小白换好外出的衣裙——依旧是素白为主,只是在领口和袖边绣了些淡雅的银纹——走了进来。
她看着眼前的画面:小青揪着小玄的耳朵,小玄歪着脑袋一脸生无可恋,两人的姿势定格成一幅滑稽的画面。
小白微微挑眉。
“这是做什么?”她问。
小青立刻松开手,跑到小白身边,挽住她的胳膊,赤瞳里写满了“告状”二字。
“姐姐!”她指着小玄,“臭弟弟刚才说你!”
小白看了小玄一眼,又看向小青:“说我什么?”
“他说你……他说你‘那身量’!”小青学着刚才小玄的语气,虽然学得并不像,但重点传达到了,“姐姐,他什么意思?是不是说你身材不好?”
小白淡紫色的眼眸转向小玄。
那目光平静,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夫君。”她说,声音依旧清泠,听不出任何情绪,“你的意思,是我的身材不好?”
小玄:“……”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我错了”——可所有的词都在喉咙里堵成一团。
因为无论怎么解释,在“姐妹身材对比”这个死亡话题上,任何解释都是火上浇油。
他选择了沉默。
沉默是最好的应对。
然而,两姐妹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小青和小白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交流了太多信息。
“他说姐姐你身材不好。”
“他说你比我胖。”
“他肯定在心里比较了。”
“不能轻易放过他。”
然后,她们同时转向小玄。
小青:“弟弟,你该罚。”
小白:“面壁去吧。”
小玄:“……”
小玄乖乖地走到墙角,面朝墙壁站好。
身后传来两姐妹窸窸窣窣的声音——小青在继续换衣服,小白在帮她整理裙摆。
小玄盯着墙上的一道纹路,默默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一炷香。
面壁时间多长?他没问。问了估计会更长。
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鬼鬼祟祟的节奏,一听就是小青。
小玄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
然后,两片温软的东西贴上了他的脸颊——不是亲吻,是咬。
小青的牙齿轻轻含住他脸颊上的软肉,磨了磨,像一只终于逮到机会报复的小兽。那力道不重,却足以留下浅浅的牙印。
她松开,后退半步,欣赏自己的“作品”。
小玄脸上多了一圈浅浅的、湿润的牙印。
小青满意地“嗯”了一声,转身跑了。
小玄哭笑不得。他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触到那圈微微发热的齿痕。
又一阵脚步声响起。
这次更轻,更缓,节奏完全不同。
小玄知道是谁来了。
脚步声在他身侧停下。他微微偏头,余光里看到一抹白色的裙角。
然后,另一侧脸颊贴上一片微凉的柔软。
是唇。
不是咬。
是吻。
小白的唇轻轻印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退开。
那触感微凉,柔软,带着她独有的清冷气息,像一片雪花落在脸颊,久久不化。
小玄转过头,想看她。
小白已经转身离开,只留给他一个优雅的背影。
小玄:“……”
他继续面壁。
可脸上的两处印记——一处温热,一处微凉,一处是牙印,一处是吻痕——像是无声的宣示。
“我们盖过章了。”
“你是我们的。”
又过了片刻,脚步声再次响起。
小青又来了。
这次她换了个位置——在他脖颈上咬了一口。
小白也来了。
这次她在他下锁骨上落下一个吻。
小青再来。
这次咬的是耳垂——咬完还舔了舔,像在抚慰自己留下的伤口。
小白再来。
这次吻的是眉心。
小青再来。
咬的是唇。
小白再来。
吻的也是唇。
小玄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印记。
牙印。
吻痕。
牙印上叠着吻痕。
吻痕旁贴着新的牙印。
他原本清俊的一张脸,此刻像一块被反复拓印的画布,满满都是两位娘子留下的“印章”。
“好了。”
身后传来小青满意的声音。
小玄回头。
两姐妹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并肩而立,脸上都带着“看自己杰作”的满足表情。
“弟弟,”小青说,“你可以转过来了。”
小玄转过身。
小青看着他那张满是印记的脸,“噗嗤”笑出声。
小白唇角也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小玄无奈地看着她们,抬手摸摸自己的脸——触手之处,凹凸不平,全是新鲜的“战果”。
“二位娘子,”他苦笑着说,“为夫这张脸,今日怕是不能见人了。”
“谁说的!”小青立刻反驳,“这样多好看!全是我们的章!”
小白轻轻点头,淡紫色的眼眸里满是笑意:“嗯。盖章为证。”
小玄:“……”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小白忽然走到衣帽间另一角,那里挂着小玄的衣物。
她伸手,取下一件墨色的外袍。
那袍子用料考究,剪裁简洁流畅,是小玄平日最常穿的款式。只是尺码是按他的身形做的,对小白的来说,显然过于宽大。
小白捧着那件袍子,顿了顿。
然后她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小青瞪大眼:“姐姐你——”
小玄也瞪大眼。
小白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她褪下自己身上那件刚换好的素白长裙,动作从容,不紧不慢。
然后,她拿起那件墨色外袍,抖开,披上。
袍子太大。
大很多。
袖口垂落,盖住了指尖;下摆拖曳,几乎要及地。她整个人被那件过分宽大的袍子裹在里面,像一只误入人类衣物的白猫,小小的,软软的,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揉一揉。
她系好衣带——系得很紧,袍子依然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勾勒不出任何曲线,只衬得她愈发纤瘦。
墨发披散在黑色衣料上,几乎融为一体。
淡紫色的眼眸从宽大的袍领间抬起,平静地望向那两张呆滞的脸。
她微微偏头。
“不好看吗?”她问。
声音依旧清泠,却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撒娇的试探。
小青的眼睛直了。
小玄的眼睛也直了。
两人异口同声,声量前所未有地一致:
“好看!!!”
小青扑过去,一把抱住小白,脑袋在她颈窝里蹭来蹭去,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
“姐姐你好好看!!!这样好好看!!!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姐姐!!!好可爱!!!好想抱回家!!!”
小白被她蹭得微微后仰,却没有推开。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揽住小青的背,淡紫色的眼眸却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小玄脸上。
那眼神在问:你呢?
小玄已经忘了自己还在面壁。
他不知何时转过身,一瞬不瞬地盯着小白,金色的眼眸里满是惊艳与沉迷。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华丽的辞藻都太过苍白。
最后他只是说:
“好看。”
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顿了顿,他又补充:
“最好看。”
小白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头,将脸埋进小青的发间,遮住了自己微微泛红的耳尖。
闹够了,也“盖章”盖够了,三人终于开始认真挑选今日出门的穿搭。
小青脱下了那件不太合身的白色长裙——虽然确实好看,但胸围处确实有些紧——换回了自己惯穿的青色系,却选了一条与平日风格略有不同的襦裙,裙摆绣着繁复的银纹,多了几分淡雅。
小白脱下了那件宽大的墨色外袍,叠好,放回原处——指尖在衣料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她转身,从自己的衣柜里取出一件新的白色衣裙。这件与平日不同,款式更简洁,却在腰间加了一条青色的宽腰带——那是小青前些日子送她的。
她换好衣服,看向小青,微微弯唇。
小青立刻懂了。她也跑到自己衣柜前,翻出一件青色衣裙,在腰间配上一条白色的软绸腰带——那是小白送她的。
两人并肩站在镜前。
青色与白色。
小青的娇艳,小白的清冷。
腰间的配饰,却将两人的风格悄然交融。
她们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小玄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金色的眼眸里漾开温柔至极的笑意。
他正要开口夸赞,两姐妹已经同时转向他。
“弟弟,过来。”小青招手。
小玄走过去。
小青从架子上取下一件黑色的外袍——与他平日穿的风格相似,却有些许不同。领口和袖边绣着暗青色的纹路,与他惯穿的纯黑不同。
小白递过一条白色的腰带——质地细腻,触感温凉,与她今日衣裙的料子相同。
“穿上。”小白说。
小玄看着她们手里的衣物,又看看她们眼中那不容拒绝的光芒。
他笑了。
他接过那件外袍,披上,系好那条白色腰带。
然后他站在镜前。
黑色衣袍,白色腰带,青色暗纹。
与她们今日的穿搭,一脉相承。
小青满意地点头,凑过来,在他还满是印记的脸上又亲了一口。
“好看!”
小白也走过来,踮脚,在他眉心落下一个轻吻。
“嗯。”
小玄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看身边两位笑得眉眼弯弯的娘子。
他忽然觉得,这张被盖满“章”的脸,好像也没那么见不得人。
“好了,”他说,“出门吧。”
三人往衣帽间门口走去。
小青忽然停住脚步。
“等等。”她说。
她转身,拿起方才那条自己试过的、小白的白色长裙,抖开,在小玄身前比了比。
小玄愣住:“二姐?”
小青赤瞳亮晶晶的:“弟弟,你想不想试一下……”
“不想。”
“我还没说完呢!”
“不管你想说什么,都不想。”
“小气!”
小青哼了一声,把裙子挂回原处。
小玄松了口气。
小白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唇角弯着淡淡的弧度。
“走吧。”她说。
她牵起小青的手,又牵起小玄的手。
三人并肩走出衣帽间。
阳光正好,鸟鸣啾啾。
小玄脸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印记,在阳光下愈发清晰。
牙印。
吻痕。
牙印上叠着吻痕。
吻痕旁贴着牙印。
小青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面小小的水晶镜,举到小玄面前。
“弟弟,你看。”
小玄看着镜中自己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哭笑不得。
“二姐,”他说,“这样出门,别人会以为我被猫挠了。”
“不是猫。”小青认真地说,赤瞳里满是得意,“是被两位娘子挠的。”
她顿了顿,补充:
“这样出门,谁都知道你是有主的了。”
小玄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他低头,在小青唇上落下一个吻。又侧头,在小白唇上落下一个吻。
“对。”他说,“有主了。”
三人相视而笑。
笑声惊起了庭院里栖息的灵鸟,扑棱棱飞向湛蓝的天空。
雨后初晴,阳光正好。
踏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