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雨未歇。
用过夜宵后,三人又回到了客厅那张宽大柔软的云纹软榻上。窗外的雨势较傍晚时收敛了些,不再是滂沱倾泻,却依旧绵密悠长,如蚕食桑叶,沙沙沙沙,无休无止。
榻边几上燃着一盏灵灯,灯芯是采自东海深处的鲛人脂,焰色柔和,不摇不晃,将整个客厅笼在一片昏黄温暖的氤氲里。
小青趴在榻上,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臂,赤瞳一瞬不瞬地盯着小玄的侧脸。
盯。
继续盯。
使劲盯。
小玄正捧着一杯温热的蜂蜜饮,垂眸细品,似乎对她的目光毫无察觉。
小青眯起眼。
不对劲。
从下午到晚上,她已经轮番使用了撒娇、装睡、装可怜、假哭等多项战术。每次弟弟都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事来哄她,温声软语,亲亲抱抱,把她当心尖尖上的宝贝。
可每次——每次!只要姐姐一出手,他的魂就像被钩子勾住似的,“嗖”地就飘过去了。
弹琴是这样,递调料是这样,连刚才帮她擦手都这样!
她倒不是真的怪姐姐。
姐姐那么好,她也喜欢姐姐,喜欢得不得了。喜欢姐姐弹琴的样子,喜欢姐姐低头写字时垂落的长发,喜欢姐姐淡淡地说“笑你可爱”。
可是……
可是她也想要弟弟全部的、不被分走的注意力嘛!
就一会儿,一小会儿!
小青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头顶的藻井发呆。
她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她刚学会化形不久,尾巴还收不好,动不动就“啪”地一声冒出来,把路过的小动物吓得四散奔逃。
小玄那时也还小,矮矮的,瘦瘦的,却已经会一本正经地蹲下来,捧着她的尾巴尖,用那种糯糯的、认真的小奶音说:
“二姐的尾巴真好看。青色的,像春天的嫩竹。”
她当时尾巴一甩,把他抽了个跟头。
可他爬起来,又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很好看。”
小青翻了个身,把发烫的脸埋进软枕里。
怎么越想越远了!
她猛地坐起来,盘腿坐在榻中央,深吸一口气。
好了,决定了。
她要认真了。
小玄被小青突然“弹射起身”的动作吓了一跳,蜂蜜饮都洒了两滴在衣襟上。他放下杯子,正要问她怎么了,却见她阖上眼,周身开始弥漫起淡淡的青色灵光。
那光芒很柔和,如春日新发的柳芽,如雨后初霁的远山。它在小青周身流转、萦绕,然后——
光芒散去。
一条修长柔韧、鳞片泛着莹润青色幽光的蛇尾,自她裙摆下悄然探出。
那尾巴很长,尾尖灵巧地翘起,在空中轻轻晃动,像灵蛇寻猎,更像猫儿盯上了心仪的逗猫棒。鳞片在灵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泽,每一片都饱满鲜润,如同被溪水冲刷千年的青玉。
小青睁开眼,赤瞳亮晶晶的,里面满是压抑不住的得意。
“哼哼,”她扬起下巴,尾巴翘得更高,“这下看你往哪跑!”
话音未落——
那条青色蛇尾已如离弦之箭,“嗖”地破空而去。
它精准地缠上小玄的腰,尾尖灵活地绕了两圈,收紧,将他整个人从榻的另一端“捞”了过来,稳稳当当地拉进自己怀里。
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尾巴捕猎示范”。
小玄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在二姐怀里了。
他低头,看着腰间这条青色“枷锁”。那尾巴缠得很紧,却不疼,鳞片贴着衣料,触感光滑微凉,尾尖还在他腰侧轻轻蹭了蹭,像撒娇,更像宣誓主权。
“……二姐。”他无奈开口,金色的眼眸里满是纵容的笑意,“你这是做什么?”
小青理直气壮:“把你拴住!”
她说着,尾巴又收紧了一点,尾尖从他腰侧绕到小腹前,轻轻搭着,像一只宣告占领的猫爪。
“这样你就只能陪我,跑不掉了!”
小玄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写满“快夸我聪明”的赤瞳,又看看腰间那条耀武扬威的青色蛇尾。
他忍不住笑出声。
“二姐,”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她尾巴上冰凉的鳞片,触感光滑如最上等的丝缎,“为夫本来也没想跑。”
小青眯起眼,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
“嘴上说没跑,”她哼了一声,尾尖在他腰间点了点,“姐姐一弹琴,你的魂‘咻’地就飞过去了。我喊你都听不见。”
小玄噎住了。
他想说“哪有那么夸张”,但回忆了一下下午的情形——小白抚琴时,他确实……好像……大概……是看入了迷。
他选择沉默。
小青得寸进尺:“所以要用实际行动把你绑住!”
她一边说,一边将尾巴缠得更紧了些。尾尖绕过他的腰,轻轻搭在他小腹上,还示威似的翘了翘。
小玄被她缠得动弹不得,只好举手投降:
“好好好,为夫错了,二姐绑得对。”
小青满意地点点头。尾巴尖得意地翘起一个小弧度,悠悠地晃了晃,像在摇旗呐喊。
她转头,看向一旁始终安静的小白。
赤瞳里满是“这次我赢定了”的挑衅。
看,姐姐!弟弟被我绑住了!他是我的人了!
小白正端着一杯清茶,慢慢啜饮。
她看着小青那条缠在小玄腰间、耀武扬威的青色蛇尾,又看着小青那双写满“我赢了”的赤瞳。
淡紫色的眼眸平静无波。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茶杯轻轻放回几上。
然后——
她阖上眼。
周身泛起淡淡的白色灵光。
那光芒与午后抚琴时不同,更柔和,更温润,如月华凝露,如雪落无声。它不炽烈,不张扬,只是静静地、缓缓地弥漫开来,将小白整个人笼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
小青忽然有些不安。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尾巴。
光芒散去。
小白的墨黑长发,从发根至发梢,尽数染成一片澄澈清透的冰蓝。
那蓝色极淡,极净,不张扬,却冷冽剔透。如极地万年不化的冰川,又如月下最深、最静的湖泊。每一缕发丝都泛着莹润的光泽,在灵灯下折射出细碎的、梦幻般的星芒。
而她的身下——
一条通体莹白、鳞片如羊脂玉雕琢的蛇尾,正缓缓舒展。
那尾巴比小青的更长,更柔韧,弧度优雅如流云逐月。鳞片细密温润,边缘泛着极淡的珍珠光泽,尾尖缀着几片格外晶莹的鳞片,如冰晶,如霜花,美得惊心动魄。
小白睁开眼。
淡紫色的眼眸在冰蓝长发的映衬下,冷冽中透出妖异的美感,却又不失温柔。她看着小玄,看着小青,看着那条缠在他腰间的青色蛇尾。
她轻轻动了动尾尖。
下一秒——
那条白色蛇尾已如流云追月,从容不迫地、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缠上了小玄的腿。
从小腿开始。
一圈,两圈,三圈。
掠过膝弯,盘绕大腿,最终与小青那条青色蛇尾在他腰间“会师”。
两条尾巴,一青一白,一温一凉,将小玄从腰到腿牢牢禁锢。
小青瞪大眼,赤瞳里满是难以置信。
“姐姐你——”她指着小白,又指着那两条交缠的尾巴,“你怎么也——”
小白迎着她的视线,淡紫色的眼眸平静如初。
“你先用尾巴的。”她说,语气淡然,字句清晰。
顿了顿,又补充:
“规则里没说不行。”
小青:“……”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这是偷袭”,想说“你耍赖”,想说“你学我”——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因为姐姐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她先用尾巴的。
规则确实没说不行。
她上午还拿这句话堵过姐姐。
报应。
第二次了。
小青气鼓鼓地收回视线,决定暂时不跟姐姐计较。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条缠在小玄腰间的青色尾巴,又看看姐姐那条优雅地盘踞在他腿上的白色尾巴。
她悄悄收紧尾巴。
小白纹丝不动。
小青又收得更紧了些。
小白依旧纹丝不动,只是尾尖轻轻动了动,在他小腿上换了个更舒适的角度——恰好将小青尾巴挤开了一小截。
小青瞪眼。
她尾巴用力,试图将那条“不速之客”挤出地盘。
小白从容应对。她的尾巴优雅地绕开,又不动声色地绕回来,占据更多领地。不是硬碰硬的对抗,而是四两拨千斤的巧劲,轻轻巧巧地将小青的攻势化解于无形。
两条尾巴在小玄身上展开了无声的“领土争夺战”。
你进一寸。
我绕半尺。
你缠紧三分。
我占据要地。
小玄夹在中间,感受着腰腿间两条尾巴你进我退、你缠我绕的微妙较量,哭笑不得。
“娘子……”他弱弱开口。
没人理他。小青正全神贯注地将尾尖往他小腹方向探,试图占据更多“腹地”。
“为夫觉得……”他又开口。
小白尾尖灵巧地一绕,将小青差点得逞的尾尖轻轻拨开。
小青急了:“姐姐!你怎么还带截胡的!”
小白淡然:“是你先挤我。”
小青:“那是因为你占了我的地方!”
小白抬眸看她,淡紫色的眼眸里写着一行清晰的字:
“身子是夫君的,何时成了你的地方?”
小青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的我的就是我的”,想说“我先来的”,想说“你不能跟我抢”——
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姐姐说的是对的。
身子是夫君的。
她们谁也不能独占。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委委屈屈缠在小玄腰间、却被姐姐尾巴挤得没处下手的青色蛇尾。
忽然有些丧气。
她慢慢收回尾巴。不是彻底松开,只是不再试图争抢地盘。她的尾巴软软地搭在小玄腰侧,像一只终于认输、放弃挣扎的小动物。
小白看着她。
看着那双渐渐黯淡的赤瞳,看着那条不再耀武扬威的青色蛇尾。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动了动尾尖。
那条白色蛇尾从小玄腿上缓缓收回——不是完全收回,只是松开了一些。然后,它转而缠上了小青的尾巴。
不是挤压。
不是驱赶。
不是“你不行让我来”。
只是轻轻地、温柔地,绕上去。
尾尖与小青的尾尖勾在一起,像握手言和,更像结盟。
小青愣住。
她低头,看着自己与姐姐交缠在一起的尾巴。
青色与白色,一暖一冷,在昏黄的灯影下缠绕成一个密不可分的结。
“……姐姐。”她小声。
“嗯。”
“你干嘛呀……”
小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只是将自己的尾巴缠得更紧了些。
“一起。”她说。
很轻。
很淡。
像雨滴落进湖心。
小青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将自己的尾巴更紧地缠上去,与小白的那条紧紧相扣。
青色与白色,在灯影里交缠成一朵双生花。
小玄坐在中央,看着这一幕。
他金色的眼眸里漾开温柔至极的笑意。
他轻轻动了动。
在两位娘子讶异的目光中,他身上也泛起淡淡的黑色灵光。
那光芒很沉,很静,如子夜无星的天幕,如深海不见底处。它在三人之间缓缓流淌,然后——
一条通体玄黑、鳞片泛着幽光的蛇尾,自他身后悄然探出。
这尾巴比小青的更粗壮些,比小白的更沉稳些,鳞片漆黑如墨,边缘却隐隐透出暗金色的光泽,如暗夜深处的星河。
他没有去缠任何人。
他只是将自己的尾巴,轻轻搭在了那两条已经交缠的青白蛇尾之上。
玄黑。
青色。
莹白。
三条尾巴,在昏黄的灯影里,交缠成一个无人能解的结。
那结不紧,不松,不争,不让。
只是静静地、安宁地,缠绕在一起。
小青看着这个“结”,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握住小白的手,又握住小玄的手。
“这下真的分不开了。”她说。
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
小白看着她,又看着小玄。
“嗯。”她说。
小玄将两人的手握得更紧些。
“不分了。”他说。
窗外,雨声依旧。
窗内,三条尾巴静静地交缠着,像在许一个无声的、永恒的诺言。
夜更深了。
窗外的暴雨终于收敛了最后的脾气,从滂沱倾泻转为淅淅沥沥。雨丝细得像被风吹散的蛛丝,轻轻敲着窗棂,发出极轻极软的“嗒嗒”声,像母亲哼唱的催眠曲。
三人移回了主卧。
小青困得眼皮直打架,上下眼睑像被涂了灵胶,一阖上就难再睁开。可她强撑着不肯睡,赤瞳一瞬不瞬地盯着小玄,像怕一闭眼他就会化作青烟飘走。
“二姐,”小玄轻声,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温柔,“睡吧。”
小青摇头。长发蹭着枕头,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那你抱着我。”她含糊地说,声音黏得像化不开的蜜糖。
小玄将她揽进怀里,手臂穿过她的颈下,将她整个人拢进自己温热的胸膛。他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呼吸平稳而绵长。
小青还是不放心。
“尾巴也要缠着……”她嘟囔,声音越来越轻,像梦呓。
小玄失笑。
他轻轻动了动。那条玄黑的蛇尾从锦被下滑出,稳稳地、温柔地搭在小青腰间,与那条早已缠上来的青色蛇尾交叠在一起。
玄黑覆着青色,青色贴着玄黑。
小青这才满意。她将脸埋进小玄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嗅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冷冽气息。
她的呼吸渐渐绵长。
小白躺在小玄另一侧。
她没有像小青那样要求拥抱,没有要求尾巴,没有说任何话。
她只是静静地侧卧着,淡紫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安静地望着小玄的侧脸。
然后,她伸出手。
微凉的指尖探过去,轻轻握住了小玄的手。
不是用力地扣紧,不是急切地索取。只是轻轻地、自然地,将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
她的白色蛇尾也悄无声息地探过来,轻轻缠上小玄的玄黑蛇尾。尾尖绕过他的脚踝,又绕回来,搭在他脚背上。
不是争夺。
不是占有。
只是栖息。
小玄感觉到她的指尖微凉,便收拢掌心,将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他侧过头,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她的眉心,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他什么也没说。
他相信她懂。
果然,小白没有再问任何问题。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雨声潺潺。
像永不停歇的背景音,像亘古流转的时间长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片刻——黑暗中响起小白极轻的声音:
“夫君。”
“嗯。”
“今日开心吗?”
小玄沉默了片刻。
他低头,看看怀里呼吸已趋平稳的小青,又看看身侧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沉静温柔的淡紫色眼眸。
“开心。”他说。
他没有说为什么。
他相信她懂。
果然,小白没有再追问。
又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小青的呼吸已完全平稳,绵长而均匀;久到窗外的雨声也渐渐隐去,只剩下偶尔一两声迟来的滴答。
小白的呼吸也变得绵长。她的手还握在小玄掌心里,力道已松,却仍保持着十指交扣的姿态。
就在小玄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
她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像雨滴落进深湖。
“我也很开心。”
小玄侧过头。
黑暗中,他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垂落枕畔的冰蓝长发,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极淡的、柔和的光晕。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眉心。
没有回应。
小白的呼吸已完全平稳,长睫覆着眼睑,唇角带着极淡的、满足的弧度。
小玄低头,又在怀里小青的发顶落下一个轻吻。
他闭上眼。
窗外,不知何时,雨停了。
月光悄悄探出云层,如流水般倾泻而下,穿过纱帘的缝隙,为床上紧紧相拥的三道身影镀上一层银色的柔边。
三条尾巴依旧交缠在一起。
玄黑的覆着青色的,白色的缠绕着玄黑的,青色的与白色的尾尖相勾,像一个无人能解的、永恒流动的结。
月光下,那些鳞片泛着淡淡的、温润的光泽。
这一夜,没有人做梦。
或者说——
他们已身在最好的梦里。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响起极轻极轻的“滴答”。
是最后一片积雨从檐角坠落,落入阶前的水洼,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涟漪散去。
万籁俱寂。
床榻上,三道呼吸已完全同步。
一呼。
一吸。
一呼。
一吸。
像潮汐,像四季,像千年前她们相遇的那个清晨,像千年后无数个这样的夜晚。
尾巴还缠着。
手还握着。
心还连着。
窗外,月光静静流淌。
又是一个,雨过天晴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