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还不知道陆平章跟承和帝求了什么。
她此时正看着张清漪，满脸愕然地说道：“你要回家了？”
话音才落，沈知意自己就先觉得自己这话问得实在是有意思。
张清漪本就是来帮张太医照顾她的，又不是她的奴婢，也并非无家可归。
她要是无家可归，沈知意说什么都得挽留她。
可她不是。
她是正经嫡出的张家嫡女，出身和前程比她不知道好出多少，能留到现在都已经算是额外照顾她了。
她岂能强求太多？
因此没等张清漪说什么，沈知意便先收起脸上的愕然，换了语气和她说道：“是我想得不够周到，我应该早早放你回去的。”
沈知意叹了口气：“我就是舍不得你。”
相伴快一载。
两人早已不是最初认识时的模样了。
“清漪。”
沈知意握着张清漪的手说：“我知你有自己伟大的抱负，便也不劝你留下。”
“但你日后可千万别同我远了来往，我好友不多，放在心上的更是罕有，我希望我们能来往一辈子。”
张清漪笑着回她：“我自然不会与你短了来往。”
“咱们都在京城，又不是就此分道扬镳再也瞧不见了，想见面了也就送张帖子、坐个马车的事，方便得很。”
张清漪说完，又冲同样面露不舍的茯苓和秦思柔说道：“还有你们。”
“你们什么时候想找我说话聊天，尽管来张家找我，或者给我送口信，我就来侯府看你们。”
四人虽然身份不同，但感情却都极好。
沈知意从不拿茯苓和秦思柔当下人看待，张清漪自然也都高看她们。
这一年相处下来，彼此的感情都十分厚重。
大家都是重感情的人。
茯苓更是舍不得就这样分开。
此时听张清漪这么说，她先没忍住掉起了眼泪。
“呜，我舍不得你。”她走到张清漪的身边，哭着抱住她。
秦思柔虽然没说话，但眼里也都是不舍。
不过这个分别终究也不是就此断了往来，张家就在京城，离侯府也就半个时辰的距离，真要相见也都容易。
所以大家依依不舍了一阵，也就好了。
沈知意跟两人说：“茯苓，你去帮清漪收拾下东西。”又跟秦思柔交待，“你叫人去给清漪准备点回去的礼物。”
两人都点头称是。
张清漪一听这话，却是立马拒绝道：“不用，我就是回家，没必要搞那么麻烦。”
沈知意坚持：“正是因为你回家，我才要给你准备这些。”
“你受家里嘱托来照顾我这么久，这一年也没怎么回去过，如今既然要回去，我自然得让你家里和外面的人知道我和侯爷有多看重你，免得旁人胡乱纷纷，还觉得你没照顾好我。”
张清漪无奈：“我不介意旁人的言论。”
她从小就和京城其他大家闺秀不同。
她们喜欢参加宴会，喜欢讨论时兴的妆容和衣服首饰。
她却只喜欢跟着家里的长辈拿针灸，给人把脉看病。
打小就如此。
也因此，不少人都觉得她很奇怪，同龄的小姐们也因为这个缘故不喜欢和她往来，总觉得她这人疯疯癫癫的，很奇怪。
沈知意说她朋友不多，张清漪又何尝不是？
“你不介意，但我介意。”
沈知意显然也在这一年里听说了张清漪以前的遭遇和外面那些人对她的评价，此时自是义正言辞看着她说道：“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有多好。”
没等张清漪再说什么，沈知意又说道：“何况我做这些，也不仅仅是为你，还有对张家的看重。”
“张太医照顾侯爷这么久，我们夫妇都还没好好感谢过他呢。”
她这样说，张清漪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只能点头答应。
但还是嘱咐了沈知意一句：“你别准备太多了。”
沈知意看着她笑眯眯应好，却在茯苓跟张清漪走后，特地跟秦思柔嘱咐道：“你去库房挑，多准备一些，装满一辆马车，我得叫所有人都知道才好。”
“东西就多挑些药材珍宝。”
秦思柔自是点头称是。
她得了吩咐，就先蹲身离开了。
沈知意等她们都离开，方才起身走到窗边。
如今已是冬日。
天色渐寒，沈知意的身上也早换了厚实的衣裳，外头葱郁的绿也早被黄和红所取代，一派萧索。
她看着外头的景致，轻轻叹了口气。
身边又有人要离开了。
好像人长大后，总是要经历各种各样的离别。
奶娘在这个时候抱着阿软过来了。
她进来跟沈知意说：“刚睡醒忽然哭了，喂了奶也不顶事，估计是想您了，奴婢就想着带小姐来您这看看。”
沈知意看到女儿，倒是又重新舒展开笑颜。
有离别，但也有新生。
她笑着冲奶娘伸手，语气温柔：“我来抱吧。”
陆锦婳现在还不到认人的时候，但也开始学会辨别气味了。
刚才还哭得抽抽搭搭的小人，这会被沈知意抱进怀中时，还真的停了哭声，一双因为哭过而带着雾气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沈知意，还朝她伸出手，像是要摸一摸沈知意的脸一样。
沈知意笑着把脸凑过去。
陆锦婳摸到她娘的脸，立刻止住抽泣声，又开始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奶娘在一旁笑着说：“小姐就是想您了，您一抱着就什么都好了。”
当娘的都喜欢听这样的话，沈知意这会自然也笑。
“估计就是刚醒这会认人，就让她在我这待一会，你先退下吧。”她说完抱着陆锦婳去罗汉床上坐下，拿着拨浪鼓逗她玩。
奶娘答应着退下。
沈知意就抱着女儿在这温暖的室内逗弄着，偶尔跟女儿说起陆平章。
“你爹这几日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整日早出晚归的。”
陆锦婳当然无法回答她，但也是“啊啊”应着，仿佛是在认同她娘的话一样。
沈知意笑得不行，继续逗女儿说：“回头等他回来，你就去揪你爹的头发，让他知道你不高兴了。”
“啊啊啊！”
陆锦婳见她娘笑，一时更是叫唤得起劲，逗得沈知意笑得更加厉害了，还因此冲淡了几分离别带来的愁绪。
-
赤阳是整个侯府除去沈知意主仆之外，第一个知道张清漪要走的人。
他被陆平章分给沈知意，主要跟着他们母女，保护她们娘俩的安危。
沈知意出去，他就随同，沈知意不出去，他就做自己的事，偶尔操练下侯府的护卫，注意侯府的安保工作，每天倒也忙得不亦乐乎。
这天，他刚从操练场上下来。
正打算回自己院子冲个澡，就看到秦思柔领着人抬着一箱又一箱的东西往外走。
“这是做什么？”
赤阳好奇道：“夫人要回娘家吗？”
秦思柔注意到他，便停下步子跟赤阳点头打了个招呼。
她挥手叫其他人先出去，自己留下跟赤阳解释道：“是张姑娘，她要回家了。”
随口解释一句，以为也就好了。
秦思柔刚要跟赤阳告辞，就听他问：“什么？她要回去了？”
这事要搁在茯苓身上，是指定察觉不出来什么的，估计随口答应一句就走了。
但秦思柔一向敏锐。
几乎是在听到赤阳这么说的时候，她便下意识朝赤阳先看了过去。
而赤阳也不如沧海那般敏锐。
他看起来神色怔怔，显然是被这个消息给震惊到了。
秦思柔的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倘若是沧海，绝对不会叫旁人察觉自己的思绪，他总是会稳妥地藏起所有的心思，不叫旁人有丝毫察觉。
没想到自己会突然想到那个男人，秦思柔也跟着怔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收回视线了。
仿佛没看到赤阳的怔忡一般，秦思柔语气自然回应道：“是，她已经跟夫人说过了，今日就会回家。”
“这会茯苓正陪着她在收拾。”
秦思柔说完，没听到赤阳的回话，也就没再多待，微微欠身之后就先行离开了这边，继续去给张清漪收拾回去的马车了。
至于赤阳对张清漪的心思，秦思柔没打算管，也没打算跟任何人说。
赤阳要真的喜欢清漪，总会自己表示，用不着她去提什么醒。
秦思柔很快就离开了这边。
赤阳却呆站在这，迟迟未曾走动。
他这会在前院和垂花门的中界点，本来该回自己的院落，此时脚步却像是被粘在了地上一样。
他呆站在原地。
偶尔有人路过，看到赤阳站在这，还好奇地跟他打招呼，问他在这做什？
赤阳也没回答，只依旧呆站在这。
那些人满脸疑惑地离开，走远了还在回头看赤阳，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还有人猜测他这是挨主子罚了，站在这是在受训呢。
“咦，赤阳？”
茯苓抱着包袱跟张清漪从垂花门内出来的时候，也看到了赤阳的身影。
她倒是不知道赤阳在这待多久了，看到他也只是奇怪：“你在这做什么？”
张清漪也看到了赤阳。
在看到赤阳回头看向她时，眼中有片刻的茫然，她的脚步有过不自觉地一顿。
但也就转瞬即逝的功夫。
没被任何人察觉，她便又神色自如地从垂花门内出来了。
见赤阳看着她，她也只是神情自若地和他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
赤阳看着茯苓手里的包袱，又去看穿着浅青色立领对襟长袄的张清漪，直勾勾地看着她问：“你要回家了？”
这会要是还有其他人在场，肯定会察觉到赤阳的异样。
但茯苓是个憨的。
尤其在男女之事上一窍不通。
听赤阳这么问，她还在一旁帮腔回道：“对啊。”
张清漪也跟着说了句：“是。”
张清漪见赤阳看着她不说话，主动问：“有事吗？”
赤阳看着她，仍旧没说话。
既不说有事，也没让开路，就这么站着看着张清漪。
他这样，张清漪没说什么，在一旁抱着包袱的茯苓却不高兴了。
她跟赤阳关系要好。
当初虽然差点被沈知意错点鸳鸯谱，但两人性格都单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彼此自然也没觉得有什么好尴尬的，如今两人已经快成兄妹了。
茯苓搞不懂他做什么，便不客气地跟赤阳说道：“你有事没事啊，没事就让开，我们要出去了。”
赤阳仍旧没说话。
但在茯苓这句话后，还是默默让到了一旁，只是一双眼睛依旧看着张清漪的方向没有移开。
张清漪显然也看到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也往赤阳那边看了一眼，便任由茯苓牵着她往前走去。
但两人也没走几步，身后便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清漪听到了，没回头，只是脚步慢慢放慢了下来。
茯苓倒是回头看了一眼。
在看到赤阳朝她们这边跑来的时候，她睁大眼睛，愕然问道：“你做什么？”
赤阳没回茯苓，看着回过头的张清漪说道：“我送你回去吧。”
张清漪看着赤阳，细微地挑了下眉，无人发现。
她神情自若地看着赤阳说道：“不用了吧，门房那已经准备好车夫了。”
赤阳听到这话，蹙眉，还想说话。
这次倒是茯苓先开口了：“清漪，叫他送叫他送。”
茯苓哪晓得赤阳的那点心思？
只是想到刚才主子的那些话，知道主子这么大张旗鼓地送清漪回去，就是为了给清漪造势，好叫外头那些人闭嘴，凸显清漪的重要性。
那有什么，能比赤阳亲自送清漪回去，还更能造势的呢？
赤阳可是侯爷的亲卫。
在这个侯府，除了侯爷主子和小姐之外，就属赤阳和沧海的地位最高了。
这两人在侯府是亲卫，但放到外面，那些低品阶的官员看到他们都得远远从马车上下来过来朝他们问好呢。
茯苓这么一想，只觉得这法子好，自然怂恿道：“他反正没事，叫他送你回去，还能保护你的安危呢。”
张清漪还没说什么。
赤阳也立刻接过话：“我送你吧，别叫夫人和侯爷担心。”
他这次倒是聪明，知道搬出沈知意和陆平章来说事了。
张清漪看他一眼，终于没再拒绝，他跟赤阳说：“那就劳烦你了。”
赤阳见她终于答应，自然喜不自胜。
刚刚还满心阴霾的人，这会终于展露了笑颜，露齿笑道：“不辛苦不辛苦。”
他高兴了。
无所事事地站在一旁感觉不像样，怕回头张清漪反悔，他还直接从茯苓手里把那个包袱抢了过来，然后直接冲张清漪说道：“我去门房看看收拾得怎么样了！”
他说完就先一溜烟抱着包袱跑了。
冷不丁被抢包袱的茯苓，直到赤阳跑远了才反应过来，看着自己悬空的手，还有跑远的人，她满脸无语：“诶，我，这什么人啊！我真服了！”
张清漪看着赤阳跑远的身影，见他高马尾随着跑动而蹦跶，忽然没忍住笑出声，又掩饰般转过头安慰茯苓：“他想拿，就叫他拿好了，我们还轻松些呢。”
张清漪这么说，茯苓想了想也的确是这个道理，便也没再去说赤阳什么，反而感情很好地挽着张清漪的胳膊，边说话边往外走去。
秦思柔也在门房这边。
正拿着册子在清点给张清漪备的礼。
这礼单，她先前已经拿去给沈知意看过了。
她做事妥帖，沈知意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叫她就按照这个操办。
正清点着，就快要结束了。
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几声“赤护卫”的请安声。
秦思柔疑惑回过头。
看到赤阳过来，她其实称不上意外。
正要跟他打招呼，眼睛却先扫见他手里的包袱。
秦思柔定睛一看之后，目光不禁微滞。
她要是没猜错的话，这怕是清漪的包袱。
秦思柔看着他问：“……赤阳，你这？”
他倒是坦然。
直截了当跟秦思柔说道：“我送张姑娘回家。”
秦思柔多看了他一眼。
“准备得怎么样了？”赤阳边说边把手里的包袱塞进马车里。
秦思柔猜想他应该也不至于自作主张，既然拿了清漪的包袱，清漪定然是知道的，便也没多说什么，语气沉稳回他：“刚清点好，东西都在这，装在后面的马车里了。”
赤阳点点头，又上前先去检查了两辆马车。
检查中，张清漪跟茯苓过来了。
秦思柔看了还在仔细检查的赤阳一眼，先迎上前去跟张清漪打招呼：“东西都准备好了，你的马车里我特地叫厨房给你准备了一食盒的糕点，都是你以前喜欢吃的。”
张清漪一听这话就笑了起来：“谢了。”
她说完，扫了一眼前面，见赤阳钻在马车底下不知道在做什么，不由好奇：“他这是在做什么？”
秦思柔实话实说：“替你检查回去的马车。”
说话间，她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下张清漪的脸，见她脸上并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模样，反而唇角细微地上扬着。
秦思柔便明白了。
她对赤阳也不是毫无感觉。
要不然以她这极有分寸和边界感的性子，恐怕一开始就不会叫赤阳拿着包袱过来。
她放下心来，唇角也微微翘了起来。
张清漪注意到她的眼神后，神色稍顿，但也就片刻的功夫，她便没掩饰什么，笑了起来。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只有茯苓傻乎乎的，还什么都不知道，站在这冲赤阳喊道：“赤阳，好了没？清漪过来了！”
赤阳听到动静，这才从马车底下钻出来。
看到张清漪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他面色一赧，连忙拽了拽身上的衣裳，一边又后悔刚才没及时去冲个澡。
但事到如今，再想这些也没用了，他只能清了清嗓子说道：“马车没问题，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