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想到这位早已脱离俗世的沈老太爷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赶回来,毕竟他十多年前就开始入道修行,与发妻的关系也算不上多好。
所以就连沈家,这次也只是往青城山上报了信,说了家里的事。
并没期望他能回来主事。
可他就是这么回来了,叫人诧异,也叫人不明白他对这位发妻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样的。
房门紧闭。
所有人都待在院中。
不知道沈老夫人什么时候就没了,这会也没人敢离开。
就好像都在等一个既定的结果。
隔着房门,也听不到里面现在是个什么动静。
大家都安静地保持缄默,没人开口说话,陆锦婳已被奶娘抱着先下去休息,沈佑站在沈知意的另一边。
屋内,沈老夫人靠在枕头上。
她的确是病得厉害,人瘦得脱皮见骨不说,嗓音也嘶哑地说不出话,这样靠着都觉得累。
但她还是坚持这样看着沈老太爷,这个她恨了多年的男人。
她没想到他会回来。
这十多年,她不知道苦苦期盼他回来有多少次,一封封的家信往青城山送,好的话坏的话全都写尽,也不见他有什么动容。
即便回来了那么几次,他们夫妻之间也都是冷眼相对。
别说同寝了,就连同食都没有过。
她实在恨他,恨他如此狠心,说走就走,这么一大家子就这么留给她,不给她留一丁点体面和脸面。
可又因为知晓他为何如此的原因,她就连恨也恨得没那么干脆。
她有时候都宁可他是在外面有别的女人,别的家庭了。
那她还能恨他恨得干脆一些。
偏偏就是没有。
此时看着依旧神采奕奕、精神抖擞的男人。
明明她比他还要小几岁,可这样看着,她竟像他的上一辈人一样。
这种认知让沈老夫人的心里很难受,也更加不想看见他了。
她想跟从前一样,叫他滚。
反正他都不要这个家了,不要她了,又何必惺惺作态回来。
但她清楚这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了。
那一声嘶哑的“滚”终究还是没人吐出来。
她看着他,不知道是恨,还是怨,但眼眶还是渐渐湿润了起来,声音像是一把风干的枯枝,嘶哑非常:“你还回来做什么?”
她总是这样。
说起话来,就是抱怨。
明知道这样不好,却还是忍不住这样说,这样怨。
即便在这样的时候。
“你不是不要我们这个家了,你、你还回来做什么?”她已经没法像从前那样尖锐地去抨击她的丈夫。
就连说话的语速也很慢,说一会就得喘会气。
但她看着他眼底的怨,始终如一,始终不平。
沈老太爷坐在床边。
看着这位老妻,他第一次没有像从前那样以冷漠无视她。
“瑶佩。”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沈老夫人一时间都怔住了。
有多少年没听到有人这样喊她了。
听惯了旁人喊她老夫人,沈老夫人,以至于这个名字太过陌生,陌生到她都忘记她原来是叫这个名字。
周瑶佩。
她一时因为愕然而忘了反应。
过了会,她却忽然哭得更厉害了,刚才强忍的眼泪在这一刻仿佛决堤的洪水一般,按不住地从她枯瘦的脸颊落下。
她朝沈老太爷伸手。
沈老太爷沉默地伸手握住她。
“沈云阁,你怎么这么狠的心,这么狠的心啊。”周瑶佩开口还是一句抱怨,却也哭得更厉害了。
她仿佛回光返照一般,精神头都好了许多。
她就这么又爱又恨、又嗔又怨地看着沈老太爷,却又忍不住问:“如果当初我为老三处置老大,而不是帮他隐瞒下这些事,你是不是就不会离开了?”
沈云阁没回答,他也无法回答。
当初离开的缘故的确是因为这个,但这是不是根本,沈云阁其实自己也不知道。
他和妻子是奉父母之命成的婚,婚前并未见过几次。
婚后,虽然也过过一段还不错的时光,但这种时间毕竟还是太短了。
他崇尚修身养性、闲云野鹤,并不图功名利禄。
可周瑶佩却喜欢权势、名利、地位。
他们时常因为他考不考取功名的事而争吵。
次数多了,再好的感情也渐渐淡了。
好在后来,周瑶佩对他也放弃了,而是改为去培养自己的儿子,企图有朝一日母凭子贵,靠自己的儿子得到诰命。
沈云阁也没去管过她。
那段时间,老大出生,周瑶佩对他功名上的逼迫少了许多,两人一起教养老大,感情竟是比最开始还要好上几分。
直到一次,她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无稽之谈,竟以为他喜欢上了一位画师,直接当众给他难堪不说,还逼着那位画师差点跳湖自尽。
虽然事后那位画师被救了回来,周瑶佩也知道误会他了。
之后还曲意逢迎了他很长一段时间。
但沈云阁对她始终有了疙瘩。
周瑶佩总疑神疑鬼,觉得他不同她说话,就是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每次他出门,她都会派人盯着他。
只要有哪个女子离他近一些,她就要仔细打探一番。
虽然不像那次一样跟他在外面闹了,却也是疑神疑鬼,叫人如鲠在喉。
渐渐地,沈云阁就不爱出门了,和周瑶佩分了屋子,自己搬去书房住。
醉心于书画间。
可周瑶佩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想的,竟把自己的贴身婢女送到了他的床上,大有一种你要女人,我亲自给你准备的意思。
沈云阁从那时开始,是真的对周瑶佩没了感情。
但两人始终是夫妻,又有老大这个孩子在。
有孩子总是分不开的。
他想过跟周瑶佩好好过日子,所以后来又有了老三。
老三出生的时候,他是真的当过一段时间的好父亲,他虽然不喜欢功名,书却读得不错,又擅长一手丹青和好字。
所以他就开始教导三个孩子读书写字。
老大读书认真,老二性格沉稳,老三则更有天赋,尤其是在画画一道,和他那两个毫无天赋的兄长不同,老三深得他的真传。
他对待老三自然也就更为用心了一些。
原本日子这样过下去,倒也不差,直到三个孩子长大,老大竟怕自己的弟弟超过他,叫人给他下了药,为得就是先老三一步考上功名。
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又惊又怒,简直难以想象这竟然是他的孩子。
而让他更加难以想象的是,周瑶佩竟然真的打算包庇老大,隐瞒下这个错误,竟然还想着帮他善后。
倘若那日出事的是老二,他都不会有这样的惊怒。
周瑶佩一向不喜欢这个次子。
虽然女人都是她送到他的床上的。
可老三是他们的亲生儿子,是老大的亲弟弟。
对待自己的同胞兄弟都能如此,他以后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所以在知道周瑶佩准备包庇长子的时候,他当场就怒气冲冲推门进去了。
两人也没想到会被他听到。
老大冲他磕头说自己鬼迷心窍已经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周瑶佩更是厉害,竟直接拿死威胁他。
可沈云阁最厌恶的还是自己。
他那时若是能坚持自己的选择,或许他们这一家人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但谁又能料到后来的情形呢?
那次事件之后,老大成功考取功名,老三却彻底无缘于科举。
他心疼他。
把家里大半产业都给了他,希望他能再闯出一片天地。
但自此之后,他对这个家也再无眷恋。
他彻底偏居一隅,不问世事。
直到三个孩子都成家立业,他见沈家渐渐站稳了脚跟,老大和老二都入了仕,老三经商也十分出色。
而当时他跟周瑶佩已经闹得很僵。
再又一次,周瑶佩无中生有的指责下,他选择了离开沈家,入青城山问道。
自那时开始,他便一心问道,鲜少回来。
既是真心想求道,也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周瑶佩相处,该怎么面对他那几个孩子。
他后悔当初的选择了吗?
沈云阁自问是没有的。
这些年,他在外面过得潇洒、轻松,他再也不需要再这个家里沉闷度日。
可要说有愧吗?
当然是有的。
不仅是对小儿子的,也有对周瑶佩的。
如果两人每次争吵的时候,他不是总是无视她,如果他们两人能多沟通,而不是每次见面都是误会和争吵,以至于周瑶佩根本不信任他……或许当初周瑶佩就不会那样选择,他们一家人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是他没承担好当人父亲的责任,当人夫君应尽的义务。
这对老夫妻,时隔多年,终于在谈论起往事时,不再只有冷漠和恨意。
沈云阁也是第一次坦诚直白地承认起自己的错误。
“当初之事,你有错,我亦有推卸不了的责任。”
周瑶佩见他迟迟不语,以为又会等来一顿意料之中的沉默,都已经做好要带着这样的怨怼进棺材了。
没想到沈云阁竟然开口了。
没有沉默,也没有推卸责任,她竟然真的等到了他的回答。
她傻眼了。
“如果当初我没有把家里和几个孩子的责任和重担全都压到你的身上,如果当初,我能多承担一些,多和你沟通,你大概也不至于那么选择。”
是他这个当父亲的没有尽好应有的责任,又怎么能去要求她把万事万物都做得尽善尽美呢?
她是有私心。
但私心实在正常。
她疼爱老大,他疼爱老三,都是一样的。
说到底还是她不够信任他这个丈夫,又习惯了和他作对,方才会致使那样的结果。
“所以这事,也不能只怪你。”
“瑶佩。”
沈云阁沉声喊她,目光亦沉沉看着她:“我似乎一直都欠你一声抱歉。”
“我并不是一个好丈夫,没能给你你想要的,还让你变成了那副样子。”
“对不起。”
在接到家里书信,启程的那日。
他不知为何,竟突然想起周瑶佩刚嫁给他的时候。
她刚嫁给他的时候,才十五。
刚过及笄的年纪,实在是小。
脸生得圆,爱吃甜的,新婚夜他去揭红盖头的时候,她手心里还抓着一把松子。
估计没想到他会回去得这么快,红盖头都盖歪了。
手心也死死攥着,生怕被他瞧见。
那时沈云阁喜欢周瑶佩吗?
当然是喜欢的。
可两人之间的爱意实在不够浓厚,他们只到了相识的地步,还未到相知,就已对彼此生了怨怼之心。
这样的两个人要他们如何相知相爱呢?
又要周瑶佩怎么依赖他,信赖他呢?
沈云阁终于清楚,他在过往之事中应该承担的责任,从来就不比周瑶佩少。
甚至于家中变成这样的田地,都是因为他的放任、纵容、忽略。
他一心只求自己的道,图自己内心的畅快和自在,却忘了他既为人夫为人父该做什么。
看着周瑶佩忽然跟个小孩一样痛哭起来。
沈云阁轻轻叹了口气。
他伸手,把周瑶佩揽到自己的怀里,手拍着她的后背。
记忆中那个贪吃的小姑娘,如今已经瘦得形销骨立,羸弱不堪。
她被沈云阁抱住之后,一下子哭得更惨了。
沈云阁就这样一下一下拍着。
过了一会,他才哑声说:“下辈子记得给自己挑一个好夫君,别再碰到我这样的人了。”
周瑶佩张了张口,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门关了很久。
周瑶佩也趴在沈云阁的肩上哭了很久。
沈云阁没有松开她。
直到感觉到哭声渐停,而肩膀上似乎压下了更重的份量,他拍着周瑶佩后背的手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但沈云阁并未立刻松开。
只是拍着周瑶佩的后背轻声说:“睡吧,好好睡一觉。”
已经无人会回应他。
那个与他争吵了一辈子的女人已经离开了。
沈云阁安静了一会,这才松手把这个迟暮的老妇人放回到了床上。
这个怨怼了一辈子的女人,在死之前竟然得到了解脱,嘴角总是因为埋怨和不满而下抿的嘴角,也在此刻微微上扬了起来。
沈云阁替她掖好被子,又静静看了她好一会,才起身离开,往外走去。
门被打开。
所有人看向沈老太爷。
他什么都没说,甚至神情依然和来时和从前一样,是平静的。
但所有人在看到他的这一刻,都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沈平远最先没忍住,哭着喊了一声“娘”后就先大步进去,到沈老夫人的床前跪下了。
哭声一点点响起。
有嚎啕大哭,也有细微的啜泣声,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
沈知意站在陆平章的身边,没哭。
“我们进去吧。”陆平章握着她的手,和她说。
沈知意点点头,被他牵着手走了进去。
他们进去的最慢。
其余人都已经在了。
所有人都跪在床前。
陆平章身份贵重,自然不需要下跪。
沈知意也已有诰命在身,同样不需要下跪。
她越过人群,看向躺在床上的那个老妇人。
先前看见时的震惊已然退去。
从前恨得不行的人,此时这样躺着,竟也勾起了沈知意的一些心绪。
只是她自有记忆开始,就没被周瑶佩疼爱过。
如今要让她流泪,实在也难。
她最后也只是垂下眼帘,轻轻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