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氏陪着沈知意聊了一会天,就跟沈平远先回去了。
沈佑和董呈也回宫去了。
走之前,两人一起来跟沈知意辞别。
沈知意见董呈比平时还要寡言,猜测是因为他的亲人缘故。
不过沈知意问他要不要他们帮忙的时候,董呈却坚决地摇头。
他稚嫩却果决:“你们帮我已经很多了,我要是连这点事都解决不了,以后又如何能如祖父所想那般,执掌董家?”
“姐姐不必为我操心,我能解决的。”
他这样说,沈知意便也不再插手帮忙,说到底,这也是董家的事,她一个外人也不好把手伸太长。
便不再多言。
只叮嘱二人彼此照顾,就放他们回去了。
陆平章回来的时候,沈知意正对着镜子在卸珠钗。
秦思柔和茯苓在一旁帮她。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沈知意回过头。
看到陆平章回来,沈知意扬起笑颜:“客人都送完了?”
陆平章看到她笑,神情也变得更为松快一些。
他点点头。
又朝两人摆了摆手,茯苓和秦思柔便先行退下了。
陆平章边走过去边扫了一眼屋子的床上和小床,问她:“阿软呢?”
“我让奶娘抱回去歇息了,被闹腾了一上午,我瞧她眉头都要皱起来了。”想到女儿可爱的模样,沈知意便掩不住嘴角的笑。
陆平章显然也想到了女儿的可爱模样,同样翘起唇角笑了起来。
婢女都被他挥退下了。
陆平章便自发地接替了她们的活,帮忙卸珠钗。
夫妻这么久。
现在陆平章做起这些,已经是熟能生巧、得心应手。
沈知意也转过身,由着陆平章折腾。
珠钗全卸。
复杂的发髻也松散下来。
陆平章还拿着玉篦为她轻柔地梳理头发,按摩头皮。
沈知意舒服地直接往后一靠,到他怀里,闭着眼睛由陆平章替她按摩起来。
“累吗?”
沈知意闭着眼睛仰着头问他,她知道他不爱折腾这些。
陆平章觉得好笑:“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
沈知意睁开眼。
夫妻俩对视间,陆平章柔声问她:“累不累?还会难受吗?”
沈知意摇摇头。
这一个月,她被伺候得很好,万事又不需要她操心,只需要好好调养休息就好,自然不会觉得累。
林姐姐给她介绍的那两位妇人也很管用。
她日日被她们按摩、调理,原本的那些不适也不见了,就连肚子上的纹路也都淡去了不少。
想来无需多少时日,她的身材也能恢复成当初的模样了。
两人有阵子没夫妻生活了。
产后不舒服,陆平章也怜惜她辛苦,自然舍不得对她做什么。
孕期还用过手和腿,这一个月却连这些也没有。
但两人成亲也才一年有余,正是情浓蜜意之时,此时又无外人,孩子也不在,这样对视了一会,彼此都有些意动。
陆平章先放下玉篦,把沈知意打横抱起回到床上。
顾念沈知意的身体,陆平章没做到最后一步,只彼此纾解了一番,便相拥依偎在床上。
秋老虎还没走,这阵子又没下过雨,天还有些闷热。
沈知意微喘着气靠在陆平章的怀里,觉得手和脚都软得一塌糊涂,身上也黏糊糊的。
陆平章知道她爱干净,微哑着嗓音与她说:“我去拿帕子先给你擦下?”
但沈知意这会不想动弹,也不想跟他分开。
仍靠在他怀里,不想动。
“再过会吧。”她的声音有些哑。
陆平章自然听她的。
见她这样说,也就不再动弹了。
双手环抱着她。
两人享受这无人打扰的安静一刻。
过了会,沈知意才说:“我娘刚跟我说,祖母估计就这些时日了。”
陆平章刚才听沈辞南说起过这事。
他对沈老夫人观感一般,兼之她从前做的那些事,更加不会待见她。
此时听沈知意说起,才问:“要回去看看吗?”
沈知意摇了摇头:“娘让我们到时间了再回去,现在就不必奔波折腾了。”
陆平章环抱着她说好。
“就是不知道祖母这一去,二叔和父亲还有二哥他们该怎么办?”沈知意知道官员是有丁忧制度的,只是不知道具体的章程。
这点,陆平章倒是清楚的。
“你二哥没事,你二叔还在,上面又还有一个大哥,碍不着他什么。”
“至于岳父和二叔……”
陆平章沉吟,“按理说他们应是要丁忧的,但如今朝中这个局势,正是人手紧缺时,且看之后吏部呈报上去之后,陛下怎么决定吧。”
他怕沈知意忧心这个,便说:“回头我去问问。”
沈知意却直接阻止了:“别。”
“如今你本就树大招风,这种事还是看陛下之后怎么安排吧,你就别问了。”
“刚才母亲跟我聊过,父亲想得很开,他这阵子在衙门做得高兴,但也不是非要当这个官,体验过也是一种经历。”
沈知意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母亲还想着,要是父亲真的要丁忧,回头他们就回宛平去,等百日过去,再去四处走走,他们成亲这么久,都还没一起好好出去逛过呢。”
“如今我成婚,佑儿又在宫里,他们也的确不需要再担心我们了。”
陆平章想到先前和岳父说话的时候,他的确未见愁容和担忧,便也不再多说。
安静听沈知意说着。
等她说完,陆平章忽然问:“你呢?有没有想要去的地方?”
沈知意微怔,回头看他。
“你要是有想去的地方,我们也能一起去。”
沈知意第一个念头自然是雀跃和激动,她当然想出去看看外面的大好河山。
她从前见父亲经商时,便总想着出去走走,还想过等她长大,也要像父亲一样经商,走遍大江南北。
后来逢家里出事,这种念头就渐渐淡了,只想着能让自己的家人过上好日子。
再后来,日子好过了,她却也嫁人了。
没想到如今会再听到这样的话,沈知意显见地十分激动。
但这种念头只持续了片刻,便又开始偃旗息鼓起来,她摇摇头:“阿软还小,而且你现在如何走得开?”
陆平章却扶着她的肩膀,看着她认真说:“你不需要考虑这些,只需要考虑你想不想去就行。”
他这么问。
沈知意看着他愣了半晌,最终还是在他的注视下,点了头:“……想。”
陆平章笑了起来:“行,我来安排。”
沈知意不知道他要怎么安排?忍不住问。
但陆平章只是揉着她的头说:“我来处理。”
沈知意眨眨眼。
不清楚他要怎么处理,但见他不肯说,沈知意也就没再多问。
这事,其实没在沈知意心里停留太久。
毕竟有了孩子,外加现在琐碎事情也多,很快,沈知意就把这事抛到脑后去了。
十月上旬。
宛平传来消息,沈老夫人大限将至,已经彻底不好了。
沈知意和陆平章带着女儿回了一趟宛平。
女儿又长大了一些,已经开始会咿呀咿呀叫了,沈知意闲着没事的时候,就总会逗她。
明知道她这个时候还不会喊爹娘,却还是会每天哄着她,让她学爹娘如何叫,偶尔也会咿呀咿呀回应她。
陆锦婳还以为她真得听得懂,咿呀咿呀得更起劲了。
每天母女俩就这样交流得不亦乐乎,陆平章每每看到之时,总是会面露无奈,眼里却也藏着笑。
这会在马车上。
陆平章抱着陆锦婳,沈知意靠在他肩上。
除了陆锦婳偶尔咿呀几下,沈知意和陆平章谁也没说话。
直到马车抵达宛平。
沈府门口虽然还未高挂白绸,但气氛明显已十分低迷。
一家三口到的时候,门前马车已停了不少。
阮氏和沈平远一早就来了,沈佑也跟着他们一早过来了,就连沈丰年和秦氏之前收到信也告假回来了。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旁支,今天也都过来了。
人死为大,俗事全消。
不管从前有什么恩怨缘故,如今也都消散了。
沈知意被陆平章扶着下去的时候,看着眼前这座从小生活长大的府邸,竟觉得陌生了。
门前下人看到他们回来,纷纷迎上前来:“侯爷,大小姐,你们来了。”
几个还没进去的旁支看到他们,也都迎了过来,跟沈知意和陆平章打起招呼,又想和陆平章攀谈起来。
毕竟陆平章这个金龟婿,平时可实在是太难见了。
沈知意皱起眉。
她刚想说话,陆平章已先握着她的手淡淡开口了:“今日本侯是来探望老夫人的,其余事余后再说。”
他身份贵重。
他这么一开口,旁人便是再想攀谈,此时也不好再张口说起别的了。
纷纷点头称是,又请他们先行。
陆平章便抱着女儿,牵着沈知意先往里头走去。
沈老夫人依旧住在寿安堂中。
两人过去的时候,这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看到他们,一群人都一窝蜂地和陆平章问起好。
让沈知意意外的是,沈宝扇竟然也已经回来了,身边还站着一个清瘦高大的男人,脸看着生,但沈知意猜测他应该就是沈宝扇的未婚夫,太原知府的长子齐序。
果然,在沈知意和陆平章过去的时候,他便过来自报家门跟陆平章问起好来。
他只是单纯问好,并未在此刻叙旧。
陆平章从前就跟他见过,此时亦与他点了头。
“朝朝,侯爷,你们来了。”沈辞南听到动静走出来,和两人说,“进去吧,祖母在里面等你们。”
沈知意闻言,看了眼里面,红唇微抿,点了点头。
室内药味很浓,压抑着哭声,人也很多。
沈家三房都在里面。
沈子充跪在床边,哭得最厉害。
沈平远也在床边,抬着胳膊擦着眼泪。
沈知意进去后先看了眼爹娘,才几日,就瘦了不少,两人的眼睛都很红,她爹的眼睛甚至都已经肿了起来,可见之前哭得有多厉害。
沈佑的眼睛也有些红,倒是没哭。
“姐,姐夫。”沈佑看到他们进来,先朝他们走了过来。
“我带阿软出去吧,免得吓到她。”他如今是愈发稳重了,不管是行事还是说话,身形也板正得比从前高了不少。
陆平章见女儿眉头皱着,嘴巴也瘪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喜欢这里的味道,还是觉得这里的声音太吵了。
没勉强女儿。
陆平章把女儿交到沈佑的手上。
沈佑平时只要从宫里出来,就会来侯府帮沈知意照顾陆锦婳。
陆锦婳早已熟悉他的臂弯。
沈佑亦抱得有模有样。
他小心翼翼抱着陆锦婳,先走了出去。
前头传来动静。
崔姑姑跟沈老夫人说了他们来了的消息,架子床那就传来老人嘶哑的声音。
她已经说不清话了,但手抬着,显然是叫他们过去。
沈子充擦掉眼泪,起身让开。
沈平远也回过头跟他们说:“你们祖母要和你们说话。”
沈知意被陆平章牵着手走过去。
从前脑中熟悉的面容,如今却已经寻不到一点熟悉的痕迹了。
沈知意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老人,满头白发,皮肤也如干枯的老树一般皱巴巴的,从前保养得极好的那只手也变得松弛。
皮肤松垮地挂在骨头上,眼睛也早已变得浑浊。
沈知意怔怔看着,简直认不出这就是那个从前让她怨怪的祖母。
老人看着她,眼里似有悔恨的泪水。
手伸着,却也没等沈知意去牵就落了下去,而后就看着她直掉眼泪。
沈知意不知道自己此刻该是什么心情。
从前的怨怼埋怨,在看到此刻老人眼中的悔恨时,沈知意也没觉得自己有多快意。
更多的还是一种怅然。
原来人死的时候是这样的……
原来每个人都会死。
不管好坏。
沈知意心里有些闷闷的。
她站在床边,看着这个从前掌握着他们过得是好是坏的人。
阮氏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并不想为难她在这待太久,正想叫陆平章带她先出去,外头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老太爷、老太爷回来了!”
所有人都扭头往外看去,沈知意亦然。
而床上的老人更是忽然激动起来,似是要挣扎着起来。
崔姑姑忙过来帮忙。
沈老爷子还是去年离开时的模样,虽然满头白发,但依旧仙风道骨、精神奕奕。
没有人想到他会回来。
虽然沈家的家信一封又一封地往青城山去。
沈知意生完陆锦婳后,也着人往青城山报了喜讯,但老人从未回来过。
没想到到今日,他却回来了。
“爹。”
“祖父。”
一声声称呼在屋中响起。
沈知意看着越走越近的祖父,也哑声喊了一声:“祖父。”
沈老太爷一路无言。
直到走到床边,才看了沈知意和陆平章一眼,然后点点头,又朝床上的老妇人看去。
这对怨怼多年的夫妻,如今两两相望,却已仿佛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沈老夫人怨了他一辈子,也恨了他一辈子。
恨他狠心,恨他不顾她的脸面说走就走。
可此时这样两两相望,她第一个念头却还是掉起眼泪。
沈老太爷看着这一幕,亦是沉默。
半晌才哑声开口:“你们都先下去吧。”
没人说什么。
大家都应声往外走去。
就连崔姑姑在扶着沈老夫人坐好后,也抹着眼泪退了下去。
沈知意被陆平章牵着走在最后。
要走出去之前的时候,看到她那仙风道骨的祖父坐在床上,拿手在替祖母擦拭眼泪。
这对怨怼了几十年的夫妻,在此刻好似终于放下了过往的恩怨。
沈知意怔怔看了一会,才收回视线跟着陆平章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