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沈知意和陆平章的长女,陆锦婳的满月礼自然热闹非凡。
即便侯府送出去的帖子并不多,但还是有不少人拐着弯想着法子来了,便是没法进去祝贺,那也是遣人备了极重的厚礼过来,力求在陆平章这能亮个相,最好能借此被记住名字,自然是耗费了不少心思。
沈知意今日也终于能洗头洗澡下床走走了。
这阵子虽然每日都有人帮忙擦拭,但沈知意总归觉得有些不舒坦。
每日都得仔细闻上一番,生怕自己臭了。
今日女儿满月,她亦出了月子。
一早就让人抬了水进来,好好沐浴洗漱一番,还让人把衣裳都用香料熏过,自己身上也是涂了香膏,抹了精油,势必是要让自己整个人都香喷喷的才好。
这阵仗,简直像是要把这一个月没洗的澡都给洗回来才够本。
今日家中来客,陆平章作为家里的男主人自然忙碌,加上请的都是亲朋近友或是朝中重臣,他便没法跟从前似的在屋里陪着沈知意,一早和沈知意说了一声就抱着陆锦婳先出去待客了。
这个从前亲缘淡薄的男人,如今抱着女儿,倒是越来越有几分慈父的样子了。
女客来沈知意这的时候,沈知意也早已收拾妥当,恭贺他们了。
几乎每个人看到沈知意都会先好好恭贺她一番,然后就是说起在外面看到陆平章抱着女儿的场景。
“要不是我亲眼所见,都不敢想象咱们那位威名赫赫的信义侯有朝一日竟会抱着女儿露出那样的笑容,刚我瞧见外面几个大人看见信义侯的样子,惊得简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可不是?我夫君可同我说过,咱们这位信义侯以前在军营里是出了名的冷脸,今日他跟我一道过来的时候,别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还狠狠拧了自己一胳膊,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齐齐哄笑起来,沈知意也没忍住笑起来。
今日除了从前就亲近的一些人外,还来了不少武将家的女眷,其中还有一些打辽东镇特地过来的。
虽然其中不少少,沈知意从前都没见过。
但武将家的女眷没那么多心眼子,也不会因为沈知意出身低就看不起她,说起话来直来直去的,倒是十分合沈知意的心意。
沈知意和她们相处起来,自然也十分自在。
这里都是亲近之人,其余相处一般的,或是年长的长辈都在外边女宾的地方,由阮氏和崔氏帮忙照顾着。
倒是不需要沈知意耗什么精力。
“聊什么呢?这么高兴。”林慈月笑盈盈地带着谭容走进来。
沈知意看到她俩,忙高兴地迎上前去:“姐姐,容儿!”
“沈姐姐。”谭容先笑着和她打招呼。
她如今也是妇人装扮。
前不久嫁的人,嫁得正是之前相看的那位郎君。
谭容成亲的时候,沈知意还跟陆平章一起去谭家给谭容送亲。
如今见她春光满面,也能知晓她婚后过得很好。
沈知意笑着握住她的手,又问林慈月:“添添呢?”
这阵子,林姐姐和舅母都没少来家中看她,添添也经常跟着她们一起来。
林慈月听她说起儿子,满脸无奈,眼里却带着笑:“还能在哪,还没到侯府,就一路闹着要看妹妹了,我可不耐烦带他,刚扔给他爹,叫他带着去找妹妹去了。”
沈知意听完也忍俊不禁。
阿软自小就招人疼,别说添添了,就是佑儿和小呈从宫里出来,也是都急着来见阿软。
更不必说其他长辈亲眷了。
沈知意这个月子期间,自己反而成了抱女儿最少的人。
喂养有奶娘,家里又有燕姑和平章,母亲也时常过来帮忙照顾,每次家里来亲戚,也都是争着要抱。
也就客人都走的时候,她才能抱着女儿玩一会。
不过这也是女儿乖巧,又不怕生,谁抱都不会哭,只会睁着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盯着人看,不吵不闹,十分乖巧。
“先进去坐。”
沈知意带着两人进去。
一众人相见,不管认不认识,但今日相遇便是缘分,大家互相换个名字也就都认识了。
又过了会,阮心觅也来了。
她如今月份也渐大了,沈知意原本同她说,让她不必如此辛劳,特地过来一趟。
免得今日人多,被谁冲撞了。
但她坚持要来,说是阿软的满月礼,她这个当姨母的当然不能错过。
如今沈辞南高中。
虽然只是解元,但也是京城如今炙手可热的人物。
只待他来年会试再看,若也能榜上有名,以如今朝中的形势,必能得以重任。
阮心觅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今日过来也得了不少奉承。
说话间,林慈月忽然压着声音问了沈知意一句:“我刚才瞧见董家也来人了?”
沈知意点点头。
“刚来我房中给我送了礼,来的还有董呈的母亲,毕竟是长辈,身份也贵重,我刚请人带去我母亲那,让舅母帮着一起照顾了。”
今日崔氏和女儿是分开来的。
怕家里没什么长辈,照顾不妥,崔氏一早就来侯府帮忙了。
董家如今虽然得了爵位,但董家如今那个形式,谁不清楚是个怎么回事?最有出息的子嗣麒麟儿又被送到信义侯府养着。
董家如今是空有地位,却没多少人实权,自然不招人待见。
满月的帖子其实没被送去董家。
但董家今日还是派了人过来,几个和沈知意差不多的年轻媳妇,还有董呈的亲娘。
那位董家如今主事的主母倒是没来。
因为董呈住在侯府的缘故,门房那边看到董家来人也不好直接驱赶。
只是沈知意与她们实在相处不来,刚才只见了一面,就让人带她们去女宾那歇息去了。
林慈月同样不喜欢董家,闻言,皱眉:“她们什么个意思?想借你们的势,还是想把那小孩带回去?”
两人的关系,沈知意自然不需要隐瞒,喝着花茶,语气淡淡:“都有吧。”
忠义公刚走那一会,倒是不见董家有什么动静。
就连董呈的爹娘也没来过。
显然是觉得把儿子留在他们侯府很好。
但自打两个小孩去了宫里给殿下当伴读之后,董家就时不时遣人来侯府请小呈回去。
一会是他爹不舒服,一会是他娘老毛病犯了,总之总有拒绝不了的理由。
也就是两孩子平常都在宫里,也就十天半个月才能出来一趟,要不然只怕还有得折腾呢。
“那孩子是个什么想法?”林慈月怕他们回头养出个白眼狼,皱着眉,很担心。
觉得那孩子要是真有这个迹象,还不如早早送回去,省得费了心思还不讨好。
沈知意听她提起董呈,倒是笑了起来。
她放下茶盏,也偏着头压着声音说:“小呈是个聪明孩子,知道他爹娘打得什么主意,回了董家两次就没再回去过了,平时回来也不太出去,都是待在屋子里看书。”她说完,又点评,“是个好孩子,也懂得知恩图报。”
“刚刚知道他娘过来,还遣人来跟我说,叫我不必看在他的面子上纵容董家。”
“若不是佑儿拦着,怕是还得亲自找他娘说去,叫她们回去。”
“也亏得是佑儿拦着,要不然他那个娘一闹,回头要是传出个不孝的名声,影响得还是他自己。”
林慈月听她这么说,脸上的表情果然舒展了许多。
“他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她放心下来,又实在好奇:“他那个爹娘,也不知道哪来的好福气,竟生了这么个出色的儿子。”
“我听玉成说,他在宫里的表现很好,不仅殿下和陛下满意,就连几个教他们读书的老师也直夸他日后必定是个状元的料。”
沈知意笑笑:“我也纳闷,大概还是忠义公教导的缘故。”
林慈月虽然不喜欢董家大多数人,但对这位忠义公倒也是佩服的。
若不是他当初及时跟董乾割席,又里应外合,只怕如今他们还不一定有这太平日子过呢。
因此这会听沈知意说起,林慈月也只是感慨了一句:“这孩子若能沿袭他祖父之风,日后也是一栋梁。”
沈知意点头。
“嫂子,沈姐姐,你们聊什么呢?”原本和阮心觅说着话的谭容,忽然偏头看向她们。
林慈月先笑,岔开话题逗她:“聊些孩子的事,你如今可有动静了?”
“哎呀,嫂子!”
谭容被说得臊了脸:“我才嫁出去多久啊,你,你——沈姐姐,你看看我嫂子!”
她是在场年龄最小的。
这么一喊,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沈知意更是笑得不行。
聊了一会,燕姑先抱着陆锦婳回来了。
她笑着和沈知意说:“外头太阳大,侯爷担心小姐在外头待久不舒服,便着奴婢抱回来了。”
沈知意忙伸手接过,抱至怀里。
作为今天最顶要的主角,陆锦婳小朋友今天到哪都免不了被人抱的结局。
不过见她眼睛一眨一眨,犯起困,显然是被折腾得有些累了。
大家都很默契地没有吵她,却还是按捺不住全都围过来,压着嗓音窃窃私语,全都是在说她怎么生得这么白,这么漂亮,这么可爱。
谭容更是没忍住,拿手轻轻戳了下陆锦婳的小脸蛋。
她感叹:“太软了吧。”
原本还不耐烦旁人催生的她,此时看着沈知意怀中的小宝宝,竟也有些意动起来。
沈知意瞧出来后,笑道:“阿容,你要不要抱抱?”
“啊?我?”谭蓉手指指着自己,满脸愕然,反应过来更是面红耳热,连连摆手,“我我不行的。”
以前添添刚出生的时候,她都不敢抱。
总怕把小孩不小心抱摔了。
现在面对这样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谭容自然更加不敢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她拒绝的声音太大,原本都已经快要闭上眼睛的陆锦婳竟然又睁开了那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
谭容一时不敢说话,生怕小孩哭起来。
她最怕小孩哭了。
尤其有些小孩哭起来,那叫一个天崩地裂,吓人得很。
沈知意却笑着抱起孩子,往她那边递过去。
谭容一看这个阵仗,生怕自己没接住,心里觉得自己不行不行,不能抱,手却已经先下意识地伸了过去。
沈知意小心地把女儿放至她的手上。
林慈月则在一旁指导谭容怎么抱,小孩不会难受。
谭容听着两人的教导,心里胆战心惊,手却老老实实按着她们说的抱起陆锦婳。
她最开始那是一个小心翼翼,心惊胆战,生怕才抱起来,陆锦婳就得哭叫。
但陆锦婳无愧这么多人喜欢。
从她出生至今,也就只有饿得时候会小声哭几下,其余时间不是睁着眼睛看人,就是咿咿呀呀笑。
她这会虽然困,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她娘在身边,又或是身边这么多姨姨看着她的情景很有趣,闻到的又都是香香的味道。
她只觉得好奇。
困意渐消,她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群大人究竟要做什么。
谭容也从最开始的忐忑,在逐渐把人抱至怀里熟练后,轻轻松了口气。
“怎么样?不难吧?”沈知意站在一旁,笑着问她。
谭容面露惊喜:“真的,不过还是姐姐的小孩乖巧,这要是个爱哭的,我估计听她哭就得急了。”
沈知意笑笑,也不催她生孩子。
孩子本就强求不得,该来的时候总会来的。
旁人催也是没用的。
外头有人来请她们出去吃饭。
也是差不多该吃午膳的时间了,沈知意便招呼道:“走吧,我们去吃午膳。”
陆锦婳这会就不跟着她们一起去了。
沈知意唤来一旁候着的奶娘,叫人抱着送回房间睡觉。
谭容把孩子递过去的时候,还有些依依不舍,只觉得小孩真是可爱。
要是她的小孩也能这么可爱,她倒是也不会再忌惮生孩子了。
就怕回头生出个煞星,把她头疼死。
一行人出去吃午膳。
今日来客不少。
沈家送去了信,但沈老夫人还是没来。
这次倒不是跟他们怄气,而是她的身体真的有些不太见好了。
长途跋涉,实在过不来。
因为这个,沈平远还回去了一趟。
沈鸿仁倒是带着长子沈子充来了,也不似从前那般张罗,人也变得寡言了不少。
只是父子俩如今也不似从前那般要好,反而显得有些生分,坐在一起都没怎么说话。
沈知意听说她这大伯父打算娶妻了,都已经相看好了,是宛平附近的一位富商小姐,只是日子还没定下来。
便也猜出她这大堂兄与他生分的缘故了。
说到底,王氏去世也才一年出头,沈鸿仁这就迫不及待另娶他人,虽合礼法,却始终叫人觉得太过凉薄了一些。
不过这是大房的事,她爹娘都管不着,沈知意就更加管不到了,也懒得去管。
吃完午膳。
沈知意抱着陆锦婳,陪着陆平章送客。
阮氏和沈平远留下帮忙。
沈知意抱着陆锦婳回屋的时候,阮氏陪在她身边,忽然跟她说了一句:“你祖母估计就这些时日了。”
沈知意微惊。
她先前虽然已经听表姐说祖母身体不怎么好,但也没想到已经不好到这种地步了。
她让奶娘先把阿软抱走,之后扶着她娘边走边问:“大夫都看过了?”
阮氏点点头:“你爹亲自去看过了,也请了人又看过,是油尽灯枯,就算将养着也没多少好的时日了。”
沈知意一时有些无言。
她从小就不受祖母待见,尤其见她伙同王氏欺负模样,更是很难待见她。
所以她得了机会,便主张分家。
自离开沈家后,更是没怎么回去过。
如今听闻这番话,沈知意也没什么感觉,只是有些无言,不知道说什么。
怪过。
恨过。
不甘过。
到如今,要说已全部放下,倒也没有。
小时候受得那些委屈和不公,并不会因为长大或是如今过了好日子就真的全部放下了。
释然的从来不是从前。
只是不会再耿耿于怀,总记着从前的那些事了。
“您要回去吗?”沈知意问母亲。
阮氏叹了口气:“毕竟是你爹的母亲,生养一场,你爹放不下,我也不想叫他为难,回头等佑儿从宫里出来,我们陪着你爹回去一趟,也别叫外头的人觉得你爹和佑儿不孝,坏他们名声。”
她从前也怨怪过自己这位婆母。
但她性子到底不似女儿这般决绝,外加如今日子过得好了,也就不想再去计较那么多了。
人死为大。
一切到了死亡面前,也就没那么多怨怼了。
“那我——”
沈知意正要开口,阮氏便握着她的手说了:“你不用去。”
“长途跋涉,你刚生产完没多久,回头等你祖母真的去了,你再跟侯爷一起去。”
沈知意如今已经是出嫁女,倒是不需要去陪侍。
她也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索性也不强求,只是跟母亲说:“那您要是有事,记得和我说。”
阮氏拍着她的手点头:“娘知道。”
母女俩边走边说话。
沈知意想到之前得到的消息,不由压着声音问:“我之前听人说大伯父想娶妻了?”
阮氏听闻沈鸿仁的事,还是难掩反感。
他们一家闹成这样,丈夫当初不能科举,还背上人命,全赖沈鸿仁的缘故。
这事虽然没闹大,但阮氏心里总难免有疙瘩。
她可以放下对婆母的成见,可以忘记和王氏从前的恩怨,好好照顾沈子充和沈宝扇。
但对沈鸿仁,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不想在女儿面前表现出来,阮氏强忍着恶心说道:“是有这个意思,但你祖母要是真的没了,他这事自然也就只能断了。”
发妻去世一年就娶妻,就让人诟病了。
何况现在是他自己的老母亲。
何况人家姑娘也不定会等他那么长的时间。
阮氏不想多提沈鸿仁,扯开话题说别的:“宝扇定亲了,来了信,好似已经在回来路上了,她那个未婚夫倒是有本事的,说是这次科考,得了太原的解元。”
“之后她未婚夫也会来京赴考,估计两人的亲事也就在今年年底了。”
这倒是一则新消息。
不过之前她就听平章说过,这位太原知府的长子读书不错,此时听他考了解元,沈知意也不意外。
只说:“沈宝扇要是回来,倒也好过在太原。”
阮氏也是这个想法。
她总是善良,不愿把别人的过错加到这些孩子身上。
“你二哥去打听过,她这个未婚夫品性不错,就是之前有过一个妻子,还有个女儿,但宝扇以后要是肯收了脾气好好过日子,也是不差的。”
母女俩边说边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