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离开后,漱玉轩恢复了表面的宁静。竹叶沙沙,池水粼粼,两名侍女垂手侍立廊下,如同没有生命的精致人偶。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院外那几道气息的存在感,似乎比之前更加强烈了些。无形的罗网,在看似礼貌的邀请与优渥的待遇之下,悄然收紧。
我没有立刻回到房中。方才与萧烬的短暂交锋,看似平和,实则耗费的心神不亚于一场战斗。他每一个问题都暗藏机锋,每一句承诺都绑着无形的绳索。他展示了力量(掌控王府、情报通达)、给出了诱饵(资源、合作追查),更在不经意间施加了压力(点明我的特殊与可能的“关联”)。这是一个精通权术与人心的高手,远比直面血月大祭司的疯狂或地下魔物的狰狞,更令人惕然。
我需要的不仅是疗伤恢复力量,更是信息——关于萧烬,关于王都,关于“星殒之核”在皇权与各种势力眼中的真正价值,以及……那影卫首领拼死传递的、语焉不详的信息背后,可能隐藏的真相。
凌昭被召见后尚未归来,不知萧烬与他谈了些什么。阿木石鸦在外院,暂时无法联络。
沉思片刻,我起身走向西侧的小书房。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墨香与旧纸气息扑面而来。书房不大,靠墙立着两排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经史子集、地理杂记、甚至还有一些讲述各地风物奇闻的笔记小说,种类颇杂,却无一涉及明显的修炼法门或隐秘知识。书案临窗,笔墨纸砚俱全,镇纸是一块未经雕琢的青玉,透着温润光泽。
萧烬说王府藏书阁或许有我想要的东西,但显然不会轻易开放。这漱玉轩书房里的,更像是给客人解闷的寻常读物。
我随手抽出一本《北漠风土志》,翻开。书页泛黄,记载着数十年前北漠的地理、部族、物产,其中提到了“流死亡海”,称之为“生灵绝域,有古墟幻影,入者多迷”,与我们所知吻合,但并无更多细节。又翻看几本,多是此类泛泛之谈。
或许,真正的秘密并不在这些明面上的书籍里,而在萧烬的只言片语、王府的暗流涌动,以及……我自身与“星殒之核”的进一步感应中。
我将书放回原处,目光落在书案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黄铜香炉上。炉身刻着云纹,炉内干干净净,并无香灰残留。我走近,指尖拂过冰凉的炉壁,星辰感知微不可查地渗入——没有机关,没有暗格,只是寻常器物。
是我想多了吗?萧烬将我安置于此,除了监视,难道真的只是“静养”?
我回到院中,在石凳上重新坐下,闭目调息。这一次,我刻意将一丝微弱的心灯感知,如同最轻柔的涟漪,缓缓向四周扩散,不具攻击性,只是单纯地“感知”这座院落,以及院落之外、王府更深处的“气息”。
心灯之力虽也受损,但其“感知”特性对生命与能量的存在异常敏锐。很快,我“看”到了更清晰的图景:
·院内:两名侍女气息绵长均匀,确有一定武学根基,但不算顶尖。她们的心跳频率略低于常人,显示出极好的控制力,此刻正专注于倾听院内的任何细微动静。
·院外:四名侍卫,气息沉凝如山,呼吸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站位巧妙,封死了所有可能的出入角度。更远处,还有两股更为隐晦、仿佛融入建筑阴影的气息,应该是暗哨。
·王府深处:感知变得模糊,被层层叠叠的阵法与厚重建筑阻隔。但有几个方向,隐隐传来强大的能量波动,或炽热如火,或阴寒如冰,或中正平和,应该是王府供奉的修士或特殊人物所在。其中一个方向,气息格外深沉晦涩,带着淡淡的龙涎香与书卷气,应是萧烬常驻之处。而在另一个更偏僻的角落,我似乎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星殒之核”隐约同源、却又更加古老苍凉的星辰波动?但那感觉一闪即逝,难以捕捉。
王府果然藏龙卧虎。那丝星辰波动……难道王府中还有其他与“星陨之地”相关的物品或记载?
就在我感知延伸、心神沉浸之时,袖中的“星殒之核”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并非之前遭遇邪念刺激时的滚烫,而是一种冰凉的、仿佛被某种遥远呼唤牵引的悸动。悸动的方向,正是我刚才感应到那一丝古老星辰波动的偏僻角落!
这悸动只持续了一刹那,便归于沉寂。若非我全神贯注于感知,几乎会以为是错觉。
但它确实发生了。
萧烬知道“星殒之核”在我身上,王府中可能还存有其他相关之物……这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那偏僻角落,是藏书阁?密室?还是某种封印之地?
心中疑窦丛生。萧烬的“诚意”,似乎包裹着更多层的迷雾。
午后,凌昭终于回来了。他的脸色比去时更加凝重,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与压抑的怒意。
我们被允许在漱玉轩正厅相见,两名侍女奉茶后便退至门外,但显然仍在监听范围内。
“王爷问得很细。”凌昭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从刘安叛变,到我们离营追踪,圣坛内的战斗细节,尤其是姑娘你施展的‘白光’和最后破坏仪式、疑似引动星辰之力的情形,反复询问。我只得按我们之前商量的说,但王爷似乎……并不完全相信。”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屈辱:“王爷以‘擅离职营、虽功难掩过’为由,暂时解除了我的营尉实权,命我在王府‘随时候命’,并……让我将此次北漠之行的详细经过,包括所有可疑之处,写成密奏,三日内呈上。”这既是进一步榨取情报,也是一种无形的敲打与控制。
“关于影卫和‘星殒之核’?”我问。
“我推说不明其详,只说最后混乱中见到疑似王爷的人马出现,之后便失去联络。至于石头,只说在祭坛废墟中捡到一块看似不凡的晶石,已交由姑娘保管,以备研究。”凌昭道,“王爷听后,未再追问,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说‘既在你处,便好生保管,勿要遗失’。”
萧烬果然对“星殒之核”志在必得,却又暂时按捺不动。
“凌昭,你可知王府中,可有什么收藏古籍秘宝、或者方位较为偏僻特殊的楼阁院落?”我想起那丝星辰波动和星核的悸动。
凌昭思索片刻:“王府占地极广,我早年随父兄来过几次,但所知有限。只知东苑是王爷起居理事之所,西苑多是客舍园林,北苑似乎是库房、匠作区和一些供奉清修之地,南苑则是演武场和部分亲卫驻地。至于特殊楼阁……听说王府深处有一座‘观星楼’,但具体位置和用途,外人不得而知。”
观星楼?名字倒是贴切。那丝古老星辰波动,会不会来自那里?
“姑娘可是发现了什么?”凌昭敏锐地问。
我微微点头,将方才感知到的细微波动和星核悸动告知,只是略去了心灯感知的具体细节。“王府水深,萧烬意图难测。那‘观星楼’或许是个关键。但我们如今被困于此,行动受限,需得从长计议。”
凌昭沉吟道:“王府守卫森严,阵法密布,硬闯绝无可能。或许……可以从孙公公或那些侍女身上旁敲侧击,或者,等待王爷下一步的动作。他既然抛出‘合作’,总要拿出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来。”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是孙公公去而复返。他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容,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盒。
“凌校尉,女义士。”孙公公行礼后,将木盒放在桌上,“王爷惦记女义士伤势,特命太医院院判配制了‘九转还玉丹’三粒,此丹对内腑损伤、神魂耗损有奇效。王爷吩咐,请女义士按时服用,务必保重身体。”他又转向凌昭,“凌校尉,王爷说您撰写密奏需静心,已为您在‘听松阁’备好静室,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请随咱家移步。”
又是恩威并施。赐药示好,同时将凌昭与我暂时分开,方便各个“关照”。
我打开木盒,里面是三颗龙眼大小、色泽温润如玉、散发淡淡清香的丹药,灵气氤氲,确是上品。萧烬在疗伤资源上,倒是大方。
“多谢王爷,有劳公公。”我收起木盒。
凌昭看了我一眼,见我点头,便起身对孙公公道:“有劳公公带路。”
两人离开后,漱玉轩更显空旷寂静。我拿着那盒丹药回到房中。
丹药没有问题,以我的心灯感知和医药常识判断,确实是极好的疗伤圣药,甚至对神魂有滋补之效。萧烬此举,是真心希望我尽快恢复,以便更好地“合作”或“研究”,还是包含了其他算计(比如观察我服用丹药后的反应,或者丹药本身有更隐秘的标记或控制效果)?
权衡片刻,我取出一粒“九转还玉丹”服下。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和醇厚的热流,迅速滋养着干涸的经脉和受创的内腑,连带着神魂的隐痛也舒缓了不少。效果显着,且并无异样。萧烬若想用毒或控制,应该有更隐蔽高级的手段,不会用如此珍贵的丹药冒险。
我盘膝炼化药力,同时留出一分心神警惕外界。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我在漱玉轩内服药、调息、翻阅那些无关痛痒的书籍,偶尔在院中散步,与两名侍女简短交谈(她们口风极紧,只答不问)。凌昭在听松阁“闭关”写密奏,未曾再来。孙公公每日会来询问起居,传达王爷的“关怀”,除此之外,王府仿佛将我们遗忘。
然而,表面的平静下,我能感觉到暗处的窥视从未停止,府中几处特殊的气息波动也时有变化。袖中的“星殒之核”再无异动,但我对那“观星楼”的方位感应,却随着心灯与星辉的缓慢恢复,变得隐约清晰了一些——确实在王府北苑深处,被层层阵法与建筑隔绝。
第三日傍晚,我正在房中静坐,忽然心有所感,望向窗外。只见天际最后一抹霞光被暮色吞噬,几点疏星开始浮现。而王府北苑方向,那片被我标记的区域,此刻似乎有极其微弱、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星光,被某种力量牵引,丝丝缕缕地汇聚过去!
不是阵法吸收灵气的那种波动,更像是……某种器物或残留的意志,在与天外星穹进行着隐秘的共鸣!
几乎同时,袖中的“星殒之核”再次传来一阵清晰许多的、带着渴望与悲伤之意的冰凉悸动!这一次,它甚至微微发热,表面那些黯淡的裂缝中,似乎有极淡的银芒一闪而过!
“观星楼”那里,果然有东西在吸引它!
我心跳微微加快。这是机会吗?萧烬是否知道这种共鸣?他是故意将我安置在能感受到这波动的地方,以此试探,还是那里本就是王府禁地,他并不认为我能察觉?
无论如何,这证实了王府与“星陨之地”存在联系。而“星殒之核”的反应,或许能成为我打破目前僵局、获取更多主动权的钥匙。
但如何利用?直接向萧烬挑明?风险太大。暗中探查?难度更高。
就在我沉吟之际,院外传来了孙公公的声音,这一次,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同以往的正式:
“女义士,王爷有请,移步‘澄心堂’一叙。”
又是在“澄心堂”。这次,是凌昭的密奏有了结果?还是萧烬终于要亮出更多的底牌?
我整理衣衫,将“星殒之核”贴身藏好,平息了一下因丹药和调息略有起色的气息,推门而出。
暮色中的王府,廊庑间已点起风灯,光影摇曳,将重重楼阁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深邃莫测。
星核异动,指向观星楼。萧烬再次相召,是摊牌,是更进一步的要求,还是新的试探?王都之夜,暗藏的秘密正逐一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