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堂”并非王府正殿，却似乎是萧烬处理机密要务、会见特殊人物的常用场所。夜色初临，堂内已燃起数盏造型古雅、光线柔和的宫灯，将宽敞的厅堂映照得明亮却不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水香，幽静宁神。堂内陈设简洁而贵重，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意境深远的山水古画，多宝格里错落有致地摆放着青铜古器与玉石珍玩，无一不显露出主人内敛的奢华与品味。
我到时，萧烬已端坐在主位的宽大圈椅上，手中随意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在灯光下显得身影有些朦胧，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清晰得仿佛能映照出人心。
凌昭也已在下首落座，见我进来，微微颔首，目光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他面前的矮几上，摊开放着一卷写满墨字的绢帛，想必就是那所谓的“密奏”了。
“女义士来了，请坐。”萧烬放下扳指，抬手示意我坐在凌昭对面的位置。孙公公无声地退至门外阴影处，如同一个贴身的幽灵。
“王爷。”我依言坐下，目光平静地迎向萧烬。
萧烬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凌昭面前那卷绢帛，缓缓展开，视线在上面扫过。堂内一片寂静，只有绢帛摩擦的细微声响和沉水香燃烧时偶尔的“噼啪”声。
片刻后，他放下绢帛，看向我，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凌校尉的记述，条理清晰，详略得当，尤其是对女义士在圣坛中所施展的奇术，以及最后引动未知力量破坏邪阵的描述，颇为传神。”他顿了顿，语气转淡，“只是，有些细节，似乎仍语焉不详。譬如，那最后出现、又神秘消失的‘第三方人马’；譬如，祭坛深处那道‘异常的空间裂隙’；再譬如……你们从祭坛废墟中带走的那块‘看似不凡的晶石’，究竟有何特异之处？”
他果然抓住了关键。凌昭的密奏显然未能完全满足他的探究欲。
凌昭起身，抱拳道：“禀王爷，当时战况混乱，邪能肆虐，末将与两位斥候兄弟皆力战负伤，许多细节确实难以看清。那第三方人马身份不明，动作极快，转瞬即逝。空间裂隙邪异非常，直视片刻便觉神魂不稳，不敢久观。至于那块晶石……”他看了我一眼，“末将只觉其材质特殊，残留微弱异样气息，便交由女义士保管，想着她或许能辨识一二。”
萧烬的目光转向我，带着询问之意。
我略一沉吟，开口道：“王爷明鉴。那晶石确有些古怪，入手冰凉，内蕴一丝……与那邪教力量似是而非，却又更加古老沧桑的气息。民女尝试以家传秘法感应，只觉其内部结构复杂，能量沉寂，似处于某种封印或沉睡状态。至于具体用途来历，实难断言。或许，与那邪教试图召唤的‘邪物’，或者那片地域古老的传说有关。”我避重就轻，将“星殒之核”说成是可能与邪教或传说相关的未知之物，既未完全隐瞒，也未透露其可能与星辰封印相关的核心秘密。
“哦？古老沧桑的气息？”萧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身体微微前倾，“女义士可能确定，那气息……与星辰有关？”
他果然对“星辰”二字异常敏感。
“民女对星辰之力略有感应，那晶石中的气息……确有一丝缥缈星辉之感，但极其微弱驳杂，与纯净的星辰之力相去甚远，反倒更像是某种……沾染了星辰气息的异物，或是星辰之力堕落异化后的残留。”我谨慎地描述，将“星殒之核”可能的核心性质模糊化，引向“异化”、“残留”这类相对安全且符合部分事实（它确实被墟力侵蚀过）的方向。
萧烬静静听着，手指在圈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他没有立刻评判我的说辞，而是话题一转：“女义士这两日在府中静养，伤势可有好转？那‘九转还玉丹’效果如何？”
“王爷所赐灵药，效果卓着，民女感激不尽。内伤已稳住，神魂亦在缓慢恢复。”我如实回答。
“那就好。”萧烬颔首，仿佛真心为我高兴，“女义士身负奇能，又于国有功，本王自当尽力为你提供疗愈之机。只是……”他话锋又是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女义士可知，那北漠邪教所谋之事，牵连甚广，绝不仅限于边陲一隅？”
终于要切入更深层的话题了。
“王爷的意思是？”
萧烬站起身，负手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和初上的星辰，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血月’之名，本王并非首次听闻。近十年来，北境、西疆乃至中原腹地，零星怪异事件背后，偶尔能寻到与其相关的蛛丝马迹。他们行事诡秘，组织严密，所图绝非简单的杀戮或信仰传播。此次北漠圣坛，竟能引动空间异变，试图召唤域外邪物，其危害已远超寻常匪类。”他转过身，目光如炬，“而那‘星陨之地’、‘禁忌之门’的古老传说，与邪教仪式紧密结合，更说明他们掌握了某些我们未知的、关于这个世界深层秘密的知识，甚至……力量。”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语气凝重：“本王执掌朝纲，护佑黎民，绝不容此等邪祟祸乱天下。然，寻常军队武夫，对付此类诡异存在，往往力有未逮。正如北漠之事，若无女义士奇术相助，凌昭他们即便找到巢穴，恐也难竟全功，甚至可能全军覆没。”
这是在肯定我的价值，也是在为接下来的“合作”铺垫。
“所以，本王希望，能与女义士建立更紧密的联系。”萧烬直视着我，语气诚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并非仅仅是一时的雇佣或客卿，而是……盟友。本王可倾王府之力，为女义士提供疗伤所需的一切资源，开放王府藏书阁中关于古史秘闻、奇门异术的典籍，甚至……可以安排女义士接触一些王府收集的、可能与‘星陨’、‘墟力’相关的古物遗存。”
他开出的条件，比之前更加具体，也更加诱人。藏书阁、古物遗存……尤其是后者，很可能就包括了那“观星楼”中的东西！
“作为交换，”萧烬继续道，“本王希望女义士能留在王府，一方面继续疗伤并研究那块晶石及与之相关的奥秘；另一方面，在必要时，协助本王调查、应对类似‘血月’的邪异威胁。当然，一切行动，皆会充分尊重女义士的意愿与判断，本王绝不强人所难。”
他说的很漂亮，“盟友”、“尊重意愿”，但前提是“留在王府”，行动范围与信息来源仍受其控制。这更像是高级幕僚与强力打手的结合体，只是披上了一层平等合作的外衣。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眸思索。萧烬也不催促，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堂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良久，我抬起头，看向萧烬：“王爷厚爱，民女铭感于心。能与王爷合作，追查邪祟，探究古老秘辛，亦是民女所愿。只是……”我顿了顿，语气平和却坚定，“民女闲云野鹤惯了，不喜拘束。若要长留王府，恐生滞碍。不知可否换一种方式？民女可承诺，在伤势痊愈、并对那晶石有初步了解后，定期向王爷通报研究进展，并在王爷遇到确需民女出手的邪异事件时，尽力相助。至于平日起居，民女更愿在王都另觅一处清静居所，既可安心研究，亦不失自由。”
这是试探，也是争取一些自主空间。完全拒绝合作不现实，但也不能彻底沦为王府的附属。
萧烬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我，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似是欣赏，又似是早有所料。他放下茶盏，缓缓道：“女义士的顾虑，本王理解。追求逍遥，乃人之常情。只是……”他话锋微转，“王都虽大，却也龙蛇混杂。女义士身负秘密与异宝，独自在外，难保不会引来不必要的觊觎与麻烦。王府虽有些规矩，却能提供绝对的安全与便利。况且，女义士想要研究那晶石与相关古物，王府的藏书阁与收藏，恐怕是王都之内最齐全的所在了。”
他既点明了危险（可能来自其他势力或血月残党），又强调了王府资源的不可替代性。
“至于自由……”萧烬微微一笑，“本王可以承诺，女义士在府内，只要不涉及王府核心禁地与机密，行动不受限制。亦可随时出府，只需告知孙公公安排护卫即可，毕竟安全第一。如何？”
这已是极大的让步，给了我在王府内部相当程度的自由，以及有限的出府权利，虽然仍有护卫“陪同”（监视）。比起完全软禁，已是好了太多。
我深知，这恐怕是萧烬目前能给出的最优条件了。再得寸进尺，可能会适得其反。
“王爷思虑周全，民女拜服。”我起身，郑重一礼，“既如此，民女愿遵王爷安排，暂居王府，与王爷合作，共查邪祟之源。”
“好！”萧烬抚掌，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有女义士相助，本王如虎添翼。孙公公！”
孙公公应声而入。
“传令下去，女义士即为我王府上宾，可自由出入王府各处（除明令禁地），一应需求，务必满足。另，将‘听涛苑’收拾出来，拨给女义士居住，一应器物摆设，按上宾规格置办。再选四名伶俐可靠的侍女，八名沉稳的侍卫，专司听涛苑护卫与伺候。”萧烬吩咐道，随即看向我，“‘听涛苑’临近北苑，环境清幽，且离藏书阁与本王收藏一些古物的‘观星楼’都不远，方便女义士查阅研究。女义士以为如何？”
听涛苑，临近北苑，离观星楼不远……这安排，巧合得让人心惊。萧烬是顺水推舟，还是有意为之？
“多谢王爷安排，甚好。”我平静应下。
“凌校尉，”萧烬又看向凌昭，“你此次北漠之功，朝廷自有封赏。你既已卸去营尉之职，便暂在王府担任‘典军参事’，协助本王处理一些军务机要，亦可随时与女义士商讨北漠后续事宜。”
这是将凌昭也正式纳入王府体系，既是用其所长，也是加强联系与控制。
凌昭起身领命：“末将领命，谢王爷。”
事情就此定下。我成了摄政王府的“上宾”兼“合作者”，凌昭成了王府属官。我们获得了相对的自由和丰厚的资源，代价是更深地卷入萧烬的势力范围，与这位心思深沉的摄政王绑定在一起。
晚膳安排在澄心堂旁的暖阁，菜肴精致，气氛看似融洽。萧烬不再谈论正事，转而问起一些北漠风土、修行见闻，显得博闻强记，谈吐风趣。凌昭谨慎应对，我则大多倾听，偶尔简单回答。
宴罢，孙公公亲自引我去往新的居所——听涛苑。
听涛苑果然比漱玉轩更大更雅致。院落依着一处活水池塘而建，水声潺潺，夜间听来犹如松涛，故而得名。院内建筑精巧，有主屋、书房、静室、甚至还有一间小小的丹房。陈设比漱玉轩更加华美舒适，侍女侍卫也已到位，恭谨候命。
站在听涛苑的书房窗前，恰好能望见北苑深处，那在夜色中仅露出飞檐一角、被层层树木掩映的“观星楼”轮廓。此刻，楼宇方向并无明显的星光异象，但袖中的“星殒之核”却传来一阵平稳而持续的、微弱的共鸣感，仿佛在呼应着什么。
萧烬将我们安置于此，果然不是无心之举。
他默许甚至引导我去接触“观星楼”的秘密？那里到底有什么？是另一个“星殒之核”的碎片？是相关的记载？还是……其他更危险或更珍贵的东西？
王都之局，在萧烬看似慷慨的合作姿态下，正变得更加错综复杂。
听涛苑中，星核低鸣。观星楼影，隐于夜幕。合作已成，但彼此算计的棋局，才刚刚进入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