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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锤声从东鲁工坊里碎出去的第十一天。
奉天皇城,太极殿。
晨雾还没散干净,殿门口的铜鹤底座上凝着一层水珠。值守的太监拿袖口擦了两遍也没擦干,最后缩着脖子退回柱子后面,两条腿并得死紧,连喘气都不敢出声。
殿内比殿外还冷。
不是天气的冷。
是人的冷。
文武百官分列两排,乌纱帽底下的脸一张比一张僵。没人交头接耳,没人整理袍袖,连呼吸都压得又浅又轻。整座大殿安静得能听见房梁上灰尘簌簌往下掉的动静。
龙椅上坐着的那个人,穿明黄监国朝服,束玉冠,腰间挂着太子规制的蟠龙玉佩。
鸿泽的手搁在龙案上,十根指头并拢,指尖抵着一卷摊开的密报。
密报是昨夜子时送进宫的。暗卫用了三匹快马接力,跑死了两匹才送到。纸面上的字迹潦草,墨迹洇开好几处,有些地方被汗渍泡得模糊。
但每一个字他都看了。
看了三遍。
第一遍,手是抖的。
第二遍,手不抖了,牙开始咬。
第三遍,牙也不咬了,整个人往椅背上靠过去,盯着殿顶的藻井看了小半个时辰。脖子仰得发酸也没动,眼珠子定在藻井正中央那条盘龙的金鳞上,一眨不眨。
那半个时辰里,他把过去三个月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陈砚带着钦差团去东鲁征兵,一去不回。派去催问的驿使,六批,十二个人,一个都没回来。苏衍从工坊消失,五百禁军守着一个空壳子,书架后面被人掏了一条地道直通城外。
他当时以为是两件事。
现在那卷密报告诉他,是一件。
鸿泽的大拇指按在密报边角上,指甲嵌进纸面,压出一道白印。指甲底下的肉泛了红,他没觉得疼。
底下的百官等了一刻钟了。
没人敢出声催。
几个站在后排的六品小官膝盖开始发酸,偷偷换了换重心,靴底蹭在金砖上刮出一声极轻的响。前面的五品官肩膀缩了一下,恨不得拿眼神把那个声音按回去。
鸿泽的手抬起来了。
不是慢慢抬的,是猛地一拍。
密报被他整个攥起来,往龙案上砸了下去。
“啪!!!”
茶盏弹了一下,盏盖滑到桌沿,晃了两晃,掉在地上碎成三瓣。热茶泼出来,顺着案面往下淌,滴在明黄袍角上洇出一片深色。碎瓷片弹到最近那排官员的靴尖前,没人敢低头看,更没人敢往后退半步。
“诸位爱卿,都给孤看看!”
嗓子劈了,带着三天没睡好的沙哑和一股子压不住的戾气。
鸿泽从龙椅上站起来半个身子,一只手撑着案面,另一只手把那卷皱巴巴的密报往前一推。密报滚过案面,碰到茶渍打了个转,差点掉到地上。
“一个区区北域关总兵杨坚,竟无声无息占领东鲁州,还自封为隋武王!”
最后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他的腮帮子鼓了一下,太阳穴上有根青筋跳了两跳。
殿内炸了。
不是炸锅那种炸,是闷雷。
前排的三品以上大员几乎同时变了脸色。有人倒抽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往身边的同僚看了一眼,对上目光又迅速收回来。后排的低品官员胆子更小,嘴唇动了几下不敢出声,只敢用余光扫旁边的人,像是在确认,我没听错吧?
内阁五位大学士站在最前面,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
吏部尚书周景和的喉结滚了一下,滚完又滚了一下,硬是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
礼部尚书柳文渊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笏板。指节发紧,骨头缝里挤出一声极细的咯吱响。
没人说话。
整座太极殿的文武百官,愣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东鲁州,奉天国最富庶的五州之一,户籍在册三百万人口,良田千顷,商路四通八达。
这样一个州,被一个本该死在北域关的败军总兵,无声无息地吞了。
不是打下来的,是吞的。
连个响动都没有。
朝廷的情报系统、地方官的奏报、兵部的军情驿递,全部失灵。像是一张大网上被人拆掉了整整一片,所有人都浑然不觉,直到鱼从网眼里跑了个干干净净。
等消息送到京城的时候,人家连王府都修好了,牌匾都挂上了,叫“隋武王府”。
这四个字比杨坚本人更扎人。
敢立王号,就是公然造反。
鸿泽从龙案后面绕了出来。明黄袍摆扫过地面,龙纹在金砖上拖出一道暗影。他走下两级台阶,站在群臣上方,居高临下。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砸出回响,前排的官员脖子又缩了一寸。
“一个卑贱总兵,也敢窥伺神器,妄图推翻奉天国!”
他的右手往下一劈,袖口带起一阵风,扫过最近那排官员的乌纱帽沿。
“其心可诛,其罪当斩!”
话顿了一拍。鸿泽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喉结上下滚了一圈。下一句话冲出来的时候,嗓音拔到了最高,整座大殿都跟着震了一下。
“孤要亲自率领京城五万禁军,御驾亲征东鲁州,亲手斩了这个逆贼!”
死寂。
一息。
两息。
整个太极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连空气都凝成了固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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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息过去,前排左侧第二个位置上,一个圆脸的官员迈出了一步。
武英殿大学士邓显茂。
他的额角渗着冷汗,官袍下摆因为迈步太急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趔趄了半步才站稳。身后有同僚想伸手扶,手抬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躬身行礼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三分。腰弯下去的时候笏板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五指一攥,硬是捏住了。指甲扣在笏板上,发出一声极细的刮响。
“太子监国万万不可!”
鸿泽的下巴往上抬了一寸。
邓显茂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嗓门拔高了半截,一口气把话倒了出来,一句接一句,中间不留缝隙。
“东鲁州民风彪悍,杨坚能悄无声息拿下此地,必然已掌控当地兵力,少说也有几十万之众!”
他的手举着笏板,笏板在微微发颤,但声音撑住了,硬邦邦地往外砸。
“禁军虽有五万,却多是守卫京城的常备军,缺乏实战历练,且尽数为冷兵器装备。”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把最后一句话从嗓子里挤了出来。
“以五万冷兵器禁军,对抗几十万东鲁大军,无异于以卵击石!非但不能斩杀杨坚,反而可能损兵折将,让京城彻底陷入无防之境!”
话落,邓显茂的后背已经湿透了。汗水从脊椎正中央那条沟渠往下淌,浸进腰带里,又凉又黏。
他没敢直腰。
眼角的余光扫到台阶上那双明黄色的靴子往前挪了半寸,心里咯噔了一下。两条腿绷得笔直,膝盖骨差点碰在一起。
鸿泽没动。
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的中指在大腿外侧弹了两下。
邓显茂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但不想认。
五万禁军是他手里最后的牌。陈砚带走了两百精锐,苏衍卷走了火器图纸,东鲁三十万兵源变成了杨坚的家底,他现在拿什么打?
拿五万禁军。
就这五万人。
鸿泽盯着邓显茂弯着的背脊,嘴角往下拉了一分。大拇指在扶手上抠了一下,又一块漆皮被指甲掀起来。
“照邓大人之意,孤便只能眼睁睁看着杨坚坐大,等着他率领大军攻打皇城,束手就擒不成?”
邓显茂的脊背弓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要碰到笏板的顶端。
他没接话。
不是不敢接,是没法接。太子要的不是答案,是出气。这会儿谁接话谁挨刀。
整座太极殿再次陷入死寂。
百官垂着头,跟鹌鹑似的缩在自己的位置上。有几个平时喜欢附和的佞臣嘴唇动了动,“亲征”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终究没敢吐出来,万一真让太子带兵去了,五万人填进东鲁那个窟窿里,京城空了,谁来保他们的命?
但反驳更不行。
鸿泽的脾气他们见识过。上个月工部营缮司的郎中何铮,修了三年皇陵,竣工当日赐金匾,第二个月抄家下狱。罪名是什么?“僭越”。
一个修坟的,僭越什么?
谁说得准下一个“僭越”的帽子扣在谁脑袋上。
沉默延续了将近半盏茶的工夫。殿内的空气又闷又沉,像是灌了铅。
鸿泽的右手从大腿侧面收回来,五根指头慢慢攥到一处,又慢慢松开。攥紧松开,攥紧松开。
他的耐心快到头了。
就在这时候,右侧第三排的位置上,一个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不急不徐。
靴底落在金砖上,一步一步,节奏匀称。没有邓显茂那种慌忙的绊跌,也没有刻意放慢显示沉稳,就是走得很自然。像是去自家后院散步,顺道拐了个弯。
他身边的官员往旁边让了让,头更低了。
文渊阁大学士温伯谦。
在内阁坐了十一年的人,从来不争不抢,奏折写得四平八稳,朝会上发言从来不超过三句。朝野上下对他的评价就一个字,“稳”。
他走到殿中央,站定,躬身行礼。笏板端端正正举在胸前,腰弯到四十五度,不多一分,不少一分。袍角叠得整整齐齐,连褶皱都没起。
“太子息怒。”
四个字出来,不高不低,刚好压过殿内嗡嗡的喘息声。
邓显茂悬着的那口气松了半截,膝盖差点软下去。
温伯谦的笏板往上提了一寸。
“邓大人所言句句属实,亲征确实非明智之举。”
鸿泽的视线从邓显茂身上移开,落到温伯谦脸上。
十一年内阁不倒台的人,哪有真“稳”的,不过是刀藏得深。
鸿泽盯着他看了三息,嘴角的线条松了一点。
温伯谦直起腰,笏板收回袖中。他的右手从袖口伸出来,竖起三根手指。
“但眼下并非无计可施。”
他停了一拍,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臣有三策,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鸿泽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温爱卿有话不妨直说!若能破杨坚之局,孤必有重赏!”
温伯谦没急着开口。他竖着的三根手指稳稳当当,一根都没晃。
满殿文武的目光,全部钉在那三根手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