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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外,硝烟散去。
浓稠的马血正在冰层上一层一层凝固,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响。空气里全是铁锈味儿,浓到嗓子发甜。
鸿泽的手悬在半空。
指尖距离李潇那双粗布手套只有半寸。手套上沾着硝烟和铅灰,还有一点已经干涸的暗红色——那是刚才某个金帐骑兵的。
李潇把手撤了回去。
动作不快,但稳。像是在抽回一把不愿赠人的刀。甚至连眼神都没晃一下,目光还落在远处平原上某个位置,像是在数残留的尸块。
鸿泽的手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
他很快把手收回袖中,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比丢脸好受。
“李将军,孤在同你说话。”
鸿泽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他在掩饰。掩饰那股被当众冷落的焦躁,掩饰心底对这十万尊杀神的恐惧。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监国该有的样子。
“这些火枪,此战立了大功,理应入库休整,由兵部统一调拨。孤这是为了大局。”
他说“大局”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不自觉地越过李潇的肩膀,死死盯着后方那些还冒着热气的燧发长枪。
贪婪盖过了恐惧。
谁掌握了这东西,谁就是天下之主。
李潇抬头。
他原本就比这位养尊处优的太子高出半个头,肩膀宽出一圈。常年握枪的右手搭在腰间转轮手枪的枪柄上,食指微弯,指节抵着冷铁——这是他的习惯,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手从不离枪。
此刻居高临下看过去,那双眼里头没有敬畏,没有忌惮,甚至连客套都懒得装。
就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路人。
“太子殿下,末将是兵,只知军令。”
李潇的声音低沉,像两块生铁在互相碾磨。
“这枪,是镇域王造的。这兵,是镇域王养的。没有元帅的手令——”
他顿了一下,食指在枪柄上轻轻叩了一下。
“谁动,谁死。”
四个字砸在冻土上,比铅弹还沉。
周围瞬间冷场。
风刮过尸山血海,卷起一片碎肉的腥气,扑得人直犯恶心。
沈万江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缩在鸿泽身后半步的位置,脑袋只敢露出半个,扯着嗓子喊:“大胆!镇域王也是大奉的臣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这不仅是违命,更是要造反!”
喊完,又往后缩了半步。
鸿泽被这声“造反”激出了几分狠劲。他上前一步,那张养尊处优的苍白脸因为愤怒而扭曲,嘴角抽搐着往上拉——这是他在东宫训斥下人时的招牌表情。
“李潇!孤是监国太子!代父皇统领河山!你敢抗旨?”
他拔高了嗓门,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尖利。
“信不信孤现在就治你个抄家灭族之罪!”
李潇没说话。
他只是抬了抬手。
就这一个动作。
身后的黑衣军阵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金属脆响——“咔咔咔咔!”
一万多名火枪手同时扳开击锤,同时上膛。黑洞洞的枪口微微下压,像一片钢铁铸成的死亡之林,直指城门下那一圈穿着朱红袍服的文武百官。
百官的反应比战场上的金帐骑兵还快。
齐刷刷往后缩,活像一片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有人撞翻了仪仗,有人绊住了同僚的袍角,更有人直接连滚带爬钻到了马车底下,只露出两条哆嗦的腿。
“放肆!竟敢对太子不敬!”
两个贴身小太监仗着往日的威风,不知死活地冲出来。他们尖着嗓子,指着李潇的鼻尖叫骂:“你个丘八,吃了熊心豹子胆!太子让你交,你就得交!还不跪下——”
“砰!砰!”
两声爆鸣。没有任何预兆。
两团白烟从李潇身侧亲卫手中炸开。火光一闪,铅弹出膛。
那两个还在叫骂的宦官,上半截身子像是被一头看不见的巨兽一拳砸中。胸腔瞬间塌陷,骨头碎裂的钝响混在枪声的尾音里。
血雾喷了鸿泽满脸。
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黏在睫毛上、嘴唇上、鼻尖上。
尸体倒在血泊里,还在无意识地抽搐,指尖刮着冻土发出细碎的声响。
鸿泽的话被堵死在嗓子眼。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全是红的。手在打摆子,怎么都停不下来。
“你……你真敢杀人?”
“北域军军法第一条。”
李潇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阵前辱军,斩。”
他食指在枪柄上又叩了一下。轻轻的,像是在敲棺材板。
“李潇!你这叛逆!”
一声怒吼从城门内炸开。蹄声如雷,禁卫军统领周泰拍马杀到。
他提着那柄六十斤重的宣花大斧,身后跟着数百名精锐禁军。甲胄鲜亮,刀枪出鞘,气势汹汹。
“禁卫军听令!逆贼当众弑君侧之臣,意图谋反!随我拿下李潇,死伤不论!”
周泰不是软蛋。
他在城头上亲眼见过火枪的厉害,但他笃信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理:这么近的距离,骑兵冲锋,步兵根本来不及反应。更何况,这是皇城根下,他身后是数代禁军的荣耀与脸面。
他猛夹马腹,战马嘶鸣着蹿出去。
黑色的马身载着这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劈向李潇。六十斤的大斧高高举过头顶,斧刃反射着惨白的天光。
三丈。
两丈。
周泰的嘴角甚至挂上了一丝嗜血的狞笑。他已经看清了李潇的脸——这个丘八,连躲都不躲。
李潇确实没躲。
他甚至没有下令后方开火。
右手从腰间抽出那杆特制的后膛燧发枪。侧步,举枪,枪托抵肩,食指扣上扳机。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操典场上练了十万遍。
一丈。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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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舌吞吐。
一颗滚烫的铅弹呈螺旋状飞出枪膛,直直撞进周泰胸前那面号称刀枪不入的护心镜。
精钢护心镜被打穿了一个拇指大的窟窿。铅弹贯穿前胸,从后背炸出一团血雾。
巨大的动能把周泰整个人往后掀飞。斧头脱手。战马还在狂奔,周泰的身体已经重重砸在冻土上,后脑磕出一声闷响。
他的眼睛圆睁着,嘴角那丝狞笑还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收。
死不瞑目。
大斧带着惯性滑到李潇脚边,溅起一地灰土。
数百名禁卫军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们看着自己的统领——那个他们心中武艺冠绝京城的猛将,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就变成了一具尸体。
从冲锋到毙命,前后不到两息。
这不是武技的差距。这是时代的碾压。
“还有谁?”
李潇环顾四周,枪口还冒着白烟。
全场死寂。
连风都不敢吹了。
鸿泽的腿终于撑不住。膝盖一软,直接跪进了那滩马血里。黏糊糊的污血浸透了他华贵的锦袍,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他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
“送殿下回宫。”
李潇收起枪,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这里冷,别冻坏了。”
两名内卫颤抖着把瘫软的鸿泽架上轿子。那些平日里口若悬河、指点江山的朝臣们,此刻跑得比受惊的兔子还快,袍角都不敢回头捡。
直到城门重新关闭,李潇才吐出胸中一口浊气。
他看向北方,天际线上风雪正烈。
“王爷,京城这锅粥,我替您接管了。”
紫仙殿。
皇宫最深处。没有点灯,只有几盏青铜长明灯散着惨绿的光,照着满地狼藉——碎瓷、倒翻的香炉、撕烂的绢帛。
鸿泽把自己反锁在殿内。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但那股血腥味钻进了骨头缝里,洗不掉,甩不脱。每次呼吸,都能尝到嘴唇上残留的铁锈味。
“疯了……都疯了……”
他死死盯着那张龙榻。
龙榻之上,大奉的至高统治者、他的父皇雍德帝,正陷入死一般的沉睡。面色灰白,嘴唇发紫,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鸿泽的眼神从绝望一点一点拧成了阴狠。
“既然你们都不把孤当皇帝看——”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残破的黑皮经书。书页泛黄,边角被汗渍浸得发黑,封面上的字迹扭曲诡异,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这是那个妖道临走前留给他的最后底牌。
鸿泽咬破舌尖。一口真血喷在掌心,殷红如毒。
“以孤之念,引尔之魂——起!”
他双眼通红,十指如枯爪,对着昏迷的雍德帝虚空抓挠。
原本如枯木般的雍德帝,身体忽然发出一阵骨骼摩擦的清脆响声。脊柱一节一节弹动,脖颈以一个活人绝对做不出的角度往侧面扭了过去。
眼皮剧烈抖动。
然后,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灰白的,浑浊的,像是深渊里漫出来的死气凝成了两颗假眼珠,嵌在眼眶里。
“逆臣……逆臣……”
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那不是人类该有的音色,更像是某种冰冷的器械在被强行驱动、被迫发声。
鸿泽狂喜。
他跪在榻前,声音急促到发颤:“父皇!镇域王鸿安拥兵自重,坐视外寇叩关!如今更是派家奴李潇封锁皇城,意图篡位!请父皇降旨,召鸿安回京问罪!”
雍德帝的脖颈又扭了一下。死鱼般的眼珠定定地看向虚空,嘴唇一张一合,吐出断断续续的字。
“拟……拟旨……”
“镇域王……鸿安……弃国不顾……祸乱京畿……”
“着即……回京……受审……”
鸿泽在阴影里笑出了声。
笑声起初很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疯,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在空荡荡的紫仙殿里来回碰撞。
他不在乎这圣旨还有几分公信力。
他要的是大义。是那根能让鸿安投鼠忌器的最后绞索。
只要鸿安敢回京,他就有无数种方法让对方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夜,三道红翎急使背负着这份充满死气的诡异圣旨,冲出宫门,直奔风雪肆虐的北境。
而此刻的北域关城头。
四十万金帐铁骑正在地平线上展开。
鸿安站在城楼最高处,身后是已经预热完毕、正在发出咆哮般轰鸣的三座蒸汽要塞重炮。
一名亲兵单膝跪地,呈上一份带着血腥味的密信。
鸿安拆开。李潇从京城发回的——鸿泽以妖术操控雍德帝,伪造圣旨问罪。
“妖法控帝么?”
鸿安轻笑一声,将信纸搓成碎末,碎屑被北风吹散,消失在风雪里。
“鸿泽啊鸿泽,你还是不懂。”
他的手搭上了身侧那座钢铁怪兽的击发拉杆,掌心贴着冰冷的金属,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面对四十万大军。
“这天下,讲的是道理。但我手里的道理,比你的大,也比你的沉。”
他猛地拉下拉杆。
“开炮!”
轰——!
这一声,不再是火枪的爆鸣。
而是整片大地的咆哮。
巨大的火球从北域关城头腾空而起,带着撕裂苍穹的啸叫,朝着正前方那面象征金帐汗国最高权力的狼头金旗,狠狠砸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