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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仙殿。
虽然已是丑时末,整座大殿依然被数千根粗壮的牛油巨烛映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顶级的西域龙涎香,以及刚拍开泥封的三十年陈酿贡酒的醉人醇香。
“诸位爱卿,满饮此杯!”
鸿泽半瘫在那张象征至高权柄的漆金龙椅上,身上披着连夜赶制、甚至还没收针的明黄龙袍。金丝绣成的五爪金龙在烛火下扭动,仿佛要活过来。
极度的兴奋混合着酒精,让他苍白的面孔泛起一团病态的潮红。
他等不及什么礼部定夺的繁文缛节,更懒得理会钦天监的良辰吉日。这半场香槟,他开定了。
“待孤御驾亲征,踏平北境,将鸿安那逆贼的脑袋挂在城头上的那一刻,便是孤正式改元称帝之时!”
鸿泽高举鎏金酒杯,目光扫过阶下那些诚惶诚恐的新贵臣僚,权欲膨胀到了极致。这比操控老皇帝那具傀儡还要让人上瘾。
“太子殿下文治武功,千秋万代!”
“区区鸿安,不过借着几件新式兵器苟延残喘,殿下天兵一到,定让他就地超生!”
禁军统领赵烈站在武将之首,银杯高举,马屁拍得震天响。虽然抄夏侯家时吃了暗亏,但这并不妨碍他在这场权力分赃宴上扮演大忠臣。顺毛捋这个近乎癫狂的太子,他太熟练了。
仰头饮酒时,赵烈的眼皮却突兀地跳了一下。
这几日,边关的消息断得太干净了。连往常的流水急报,以及派去盯梢鸿安的暗哨,都像是石沉大海。这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让他这个行伍出身的老将后背直冒凉气。
但在紫仙殿的歌舞升平里,这丝不安很快被丝竹管弦淹没。
数十名披着薄纱的舞姬在金砖上娇俏旋转,宛如红莲盛放。
“报——!”
一声凄厉到破音的嘶吼,蛮横地撕碎了殿外的重重防卫,砸进了这片靡靡之音。
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姬们受惊尖叫,杯盏碎裂声响成一片。
鸿泽脸色一沉,酒兴全无。
“何人喧哗?赵烈,给孤拖出去砍了!”
话音未落,“咣当”一声闷响,沉重如磨盘的紫金殿门被狠狠撞开。两名金甲卫士竟被一股怪力掀飞,连滚带爬地摔在地上。
一个被冻成黑红血茧的人影,顺着门洞滚进了大殿。
这人穿着残破的奉天轻甲,左肩生生扎着半截巨大的狼牙重箭,箭簇透胸而出。血迹早已凝结成紫黑色的冰渣,他每喘一口气都像破风箱般嘶拉作响,在光洁的金砖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长长血痕。
大殿内的温度骤降至冰点。权贵们被这股刺鼻的血腥味冲得连连倒退,几个干呕不止。
“何人在此惊扰御驾!”赵烈腰刀半拽出鞘,厉声断喝。
那血人费力地梗起脖颈,露出一张被寒风削得皮肉翻卷的脸。瞳孔已经涣散,但在看清金灿灿的龙椅时,仿佛回光返照般挤出一声惨号。
“太子殿下……边关……血报……”
正是从乱军中九死一生爬回来的斥候,陈猛。
鸿泽指关节猛地捏紧,手背青筋暴起。他死盯着地上的陈猛,没有半点怜悯,只有被打搅了兴致的狂暴。
“血报?莫非是鸿安那狗贼怕了,遣人来求降?”鸿泽冷笑一声,强行扯回自己的脸面,“赵烈,此人疯疯癫癫,多半是冲撞了皇威。拖出去乱棍打死,脑袋砍了喂狗。”
“诺!”两名侍卫应声上前,拎鸡崽般抓向陈猛。
“不是……不是鸿安!”陈猛猛地喷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的黑血,死命挣开侍卫,一头狠狠撞在金砖上,磕得砰砰作响,“雁门关……破了!云漠关……三万弟兄……被当猪羊一样活屠了啊!”
“放肆!”鸿泽一把将手中的酒杯连带碎酒直直砸在阶下,“郑开泰手握三万精锐,守着三百年未倒的雁门雄关,凭谁能破?鸿安?他还没那个狗胆在此时公然叩关!”
“是金帐……金帐国……”陈猛嗓门嘶哑如鬼,字字泣血,“十万黑甲铁骑……绕过了北域关……霸海破了雁门……阿史那拔都踩碎了云漠……将军们,死绝了!”
整个大殿瞬间响起一片齐刷刷倒吸凉气的声音。
金帐汗国?!
五十万大军亲征的谍报他们心知肚明,但朝野上下全把鸿安当成了天然的肉盾,满心想要坐山观虎斗。在鸿泽和内阁的算盘里,金帐蛮子该和鸿安在北卫关杀得血肉模糊才对。
怎么会神兵天降到了雁门和云漠?
“荒唐!滑天下之大稽!”鸿泽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指着陈猛狂笑,但笑声里掩饰不住发颤,“蛮子南下必走北域关,那里有二十万边军!难不成那二十万人都死绝了?定是鸿安的苦肉计!派个死士来吓唬孤,想让孤撤回北伐军给他缓口气!”
“对!定是鸿安那逆贼的离间计!”
“好毒的奸诈贼子!”
阶下一帮子见风使舵的官僚纷纷跳脚附和,仿佛骂得越大声,那两道门户就依然坚如磐石。
陈猛瘫在血泊里,看着这灯红酒绿的紫仙殿,看着这群连边关风沙都没吃过一口的权贵。嘴角突然扯开,露出一抹极其讽刺的惨笑。
他使出这辈子最后一点力气,猛地撕开了残破的内襟。
哐当!
两样物事被重重摔在金砖上,骨碌碌滚到了众臣脚尖前。
半块被蛮力劈作两截的青铜大印,虽被血垢糊满,“雁门镇守司”五个大篆却仍刺眼夺目。
——那是郑开泰的帅印。人在印在,印碎人亡。
另一件,是三支足有一尺长的黑色带血重箭。箭羽取自极北巨鹰,箭簇开着三道粗糙狂暴的放血槽,狰狞至极。
“这……这是金帐怯薛军的破甲重箭!”
人群里,一个曾混过边军的老勋贵看清箭头,双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像筛糠一样颤抖:“只有大汗的亲军才用这箭……是真的……天破了,关真的破了……”
陈猛死盯着高高在上的鸿泽,声音犹如索命阴魂:“云漠关郭赖大开城门……三万降兵……在广场上一刀一个,脑袋堆成山。郑将军……身中四十余箭傲骨不倒。他至死都在等……等朝廷的大旗。可他等来的……是尔等在这醉生梦死的万岁声……”
光芒在他的眼里彻底涣散。
“殿下……救……奉天……”
气绝,身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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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猛仍保持着那个死死跪伏的姿势,僵作一尊无声控诉的血雕。
死寂。
死一般的压抑,彻底封冻了乾清宫。
原本升腾的酒气,化作了割人的冰碴子。赵烈按刀的手指在疯狂抖动,那箭他只在兵部图录上见过,那是专用来屠城灭国的凶器。
鸿泽直勾勾看着那块断裂的帅印。
血滴仿佛还在腾腾冒着热气,烫瞎了他的双眼。
他熬干了心血,背了欺师灭祖的骂名,甚至跟道门仙人做了交易,为的是君临天下!
怎么龙椅还没焐热,屁股底下的江山就要塌了?!
“假信!我不信!”鸿泽癫狂咆哮,一脚踹翻面前的水晶案几,山珍海味碎了一地,“赵烈!调兵!去调京畿大营!调三大营进宫护驾!全都是假的!”
就在此时。
大殿外,极其突兀地响起了如雷的马蹄声。不是在寻常宫道,而是直冲白玉阶!
奉天律铁规,若非国破之灾,胆敢在内宫驰马者夷三族。
而顺着台阶滚进来的人,让全场百官彻底坠入冰窟。
兵部尚书沈万江。这个素来最重仪态、官服不能有一丝褶皱的文臣魁首,连顶戴花翎都跑丢了。发髻散乱,一只脚光着,手里死死攥着一柄插着三根艳红鹰羽的竹筒。
八百里加急,红翎血报!
“殿下!殿下天塌了!”沈万江嗓子劈得像被掐住的鸭子,“五万金帐铁骑,已经在阿史那拔都的率领下打穿了保定府!沿途卫所……一矢未发,望风而降!”
“你再说一遍?!”鸿泽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瘫软在龙椅上,“保定府?离京城……才两百里?!”
两百里地。
重装骑兵一旦没了城关阻挡,撒开蹄子,两个时辰就能叩碎京城的大门。
“怎么会这么快!中原的城墙呢?底下的驻军呢!”鸿泽连滚带爬地扒住玉案,厉声哭喊。
沈万江涕泗横流:“殿下,您前些日子……为了充实北伐军资,下旨抽干了各州府的存粮,还把地方精壮全编进了京畿大营……外头,全空了!蛮子进中原,就跟逛后花园一样没人管啊!”
轰。
鸿泽脑子里那根名为帝王霸业的弦,彻底崩断了。
自作孽,不可活。
为了捏死鸿安,他亲手把大奉的防线拆了个稀巴烂;为了凑齐登基的排场,他把所有本钱都收缩到了脚下。他把大门向强盗敞开,把自己变成了一块肥肉。
当啷。
鎏金龙杯从他指尖滑落,残酒溅起,不偏不倚泼在龙袍五爪金龙的眼睛上,像极了泣血的盲龙。
他裹在那件宽大滑稽的黄袍里,脊梁骨被生生抽走,像一坨软泥般从龙椅上滚落下来。
砰。
结结实实跌在金砖上。
那些曾经他削尖了脑袋想爬上来的御阶,此刻变成了将他送上断头台的绝路。
“兵临城下……真来了……”鸿泽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他手里的生杀大权,现在连蛮子的一把破刀都挡不开了。
“殿、殿下……这京城守不住的,咱们南迁应天府吧!那边有长江天险……”一个内阁文臣牙齿打颤地哭诉。
“放屁!”鸿泽抓起一块瓷片乱挥,“谁敢提跑路,孤剥他的皮!这江山是孤的!”
但外头,已经没人听他发号施令了。
惊魂的丧钟被撞响,粗犷的铜音撕裂了京城的夜空。那是大奉三百年未曾响起的灭国警报。
崩溃的瘟疫在皇城极速蔓延。太监们慌忙扒下红袍,大人们抢夺着库房的金银,更远处,百姓绝望的哭号和溃兵趁火打劫的撞门声交汇在一起。
盛世大奉,正在金帐的马蹄下分崩离析。
赵烈冷眼看着烂泥般的鸿泽,手悄悄松开了刀柄,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大开东华门迎敌能换个几品官当了。
“北境……”鸿泽突然像个溺水之人抓草根般,死死盯住沈万江,“镇域王!快去传旨!不,去求他!鸿安不是号称能打吗?让他立刻带兵勤王!只要他来救驾,孤给他裂土封王!”
沈万江发出一声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殿下……三天前,您刚向天下发了剿灭镇域王的讨逆檄文。并且,下旨烧毁了通往北境的最后一批粮草。”
鸿泽如遭雷击,像个泥塑般僵硬。
他亲手,把唯一能挡住蛮族屠刀的人,推到了死敌的位置上。
此时此刻,北燕飘雪。
北境,桐城。
漫天的风雪里,十五万工兵团与火枪队正在热火朝天地忙碌。
漆黑的铁甲巨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蒸汽锅炉已然点火,粗壮的烟囱喷吐着滚滚浓烟,仿佛活过来的远古暴龙,将风雪撕碎。
林三秋掸了掸肩头的雪花,把刚接到的密信随手一攥。
“王爷算得神了,京城那帮蠢货,果真自己把门拆了。”
他眯起眼睛眺望南方,那里已被战火烧出了一片红云。
“这块腐肉,是该用刀子狠狠往下剜一剜了。”林三秋转头,声音在风雪中冷如钢铁,“传令工兵团,全速铺轨!王爷有令——”
“戏台子既然被他们搭塌了,咱们,就碾过去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