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文写写停停,反复修改,一个上午总算写好第一道四书题。
他没急着誊抄,放下笔看了看天色。
停笔之后四处的动静才变得清晰,差役的走动声,蚊子的嗡嗡声还有旁边考生的咀嚼声。
青文收拾好桌上的答卷和笔墨,打开自己的包袱拿出一包赵管事准备的干粮。
油纸打开,里面有切成薄片的腊肠,一小把核桃仁,咸菜丁和小块小块的糕点和烧饼。
青文吃了后感到有些口渴,又不敢多喝水,打开竹筒抿了一小口。
这水可得省着些喝,听刘秉德分享,贡院里的水不大干净,他有一次口渴直接喝了,喝完拉了五六回肚子。
青文听的心嘁嘁,打定主意一口不喝这贡院的水。
赵管事虽然给自己带了三竹筒,但要在这里待上九天,还是省点喝为好。
再说喝多了去茅房也是不便。虽然没明说,但大家心知肚明,那戳子盖上很是影响成绩排名。
吃个半饱,青文收拾好行李,擦擦手开始思考第二题。
不饿就行,吃的太饱容易犯困,他在书院特意练过,只要少吃少喝,一天就不用去茅房。
虽然撑不了三天,但能少去一次就少去一次为好。
从专注的状态出来再进去就有点难,四周说静也静,说吵也吵,不知哪个心大的考生开始午睡,呼噜声打的极响。
啪——
青文打死了脸上第三只蚊虫,又伸手挠了挠胳膊上被叮咬出来的包。
挠完还是痒痒,青文放下笔翻找出百草膏挨个涂了一遍。
深呼吸让自己静下心来思考。
“性之德也,合内外之道也。”
这一句话要写一篇八股文出来,还得不落俗套。
青文盯着那行字,脑子里转了几个弯。
“合内外,本末一以贯之”,这样写合适是合适,就是考官怕是早看腻了。
他想了又想,“性之德者,天命之性,具于吾心者也。然其发而为用,则必合内外而始全。”
对,可以落在“全”字上。
性德不是孤悬在心里的东西,它要发出来,要落到事上,才算“全”。
想通了这一层,接下来就好办了,青文开始在草稿纸上打稿。
写着写着,周围的声音好像都停了,青文引经据典一层层往里挖。
起股讲性德在内;中股讲性德发外;后股讲体用一源,内外一贯;束股收在“诚”字上。
诚则内能修身,外能成物,内外两尽,德乃大成。
笔越写越顺,青文完全沉进去了,不知过了多久,初稿写完了才放下笔。
他活动活动手腕,扶着脖子转了转头。
外头太阳已经偏西,但离天黑还早。青文拿起水筒,又抿了一口,润了润嘴唇。
把两篇四书文小心收好,青文决定换换脑子,再看看那四道本经题。
正准备动笔往草稿上写思路,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飘了过来。
青文的笔顿住了。
他屏住呼吸,等了几息,味儿还在,甚至更浓了。
他放下笔,抬头往四周看。左边那个考生正低头写字,没什么异常。
右边……
右边那位老兄正襟危坐,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端倪。
可那股味儿就是从那边传来的。
青文的脸色慢慢变了。他想捂着鼻子,又觉得有些不妥——万一不是人家呢?也有可能是右边的右边。
可是右边的右边他这里味不该这么大。那味儿一阵一阵的,熏得他有些反胃。
他忍不住扭头又看了一眼。右边那位还是那副正襟危坐的样子,表情纹丝不动,仿佛什么也没闻到。
青文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的草稿纸,半天没写出一个字。
他心里暗骂了一句,憋着气写了几行字,实在憋不住了,换口气又吸进一鼻子臭味。
他从包袱里翻出一条手帕,浸了点水,捂在鼻子上继续书写。
青文心里忍不住想这人怎么做到的?在考棚里拉屎,还能面不改色地继续写?
他想起在书院时听人说过,有的考生实在憋不住,就在号舍里解决。
可那都是听说,他从没见过。
今天算见着了。
青文把那方手帕捂得更紧了些,盯着草稿纸,努力让自己集中精神。
他又想起院试那回,有人在考棚角落里撒尿。当时他觉得那已经够过分的了。
写着写着右边那位动了,他朝青文这边看了一眼,和青文对上眼,面色如常的点了点头。
青文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位神人,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假装在思考题目。
一想到这两天得闻着这味吃饭睡觉,青文忍不住叹了口气。
叹完气,蘸了蘸笔继续往下写。题还没写完,后天还得交卷呢。
青文没再抬头。
写着写着天黑了下来,青文点燃蜡烛。
半天下来青文已经适应了,手帕早已变干被青文扔在桌边。
号舍里的烛光,像萤火虫似的照亮一间间号舍,星星点点连成线。
青文拿起白天写好的四书文默读一遍又一遍,反复增删修改,修改完放好,等明天状态好时再誊抄。
远处传来梆子声,一下一下的报着时辰。
他又打开一包干粮,小口小口的吃着,吃完把桌子放到
四周渐渐暗了下来,呼噜声此起彼伏伴随着偶尔一两声咳嗽。
第二天,青文醒得很早。趁着人少去了一趟茅房。
回来时青文一间间闻着,确定了就是自己右边这位老兄。
青文没忍住瞪了他一眼,轻手轻脚地坐回号舍,点上蜡烛看第三道四书题。
这道“尚友”的长题,他昨晚睡前想了很久,心里已经有了腹稿。
天慢慢亮了,考生陆续醒来,开始洗漱、吃干粮、答题。
写到巳时,第三题草稿写完了。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顺便吃不算早饭的早饭。
吃完趁着天色和状态都好,将昨天写完改好的三篇文章工工整整的誊抄到答卷上。
只剩最后一道题了,青文放下笔,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歇了一会儿。
天又暗了下来。
他歇了一会点上蜡烛,揉了揉眼睛,开始修改今天的文章。
第三天,青文一早写完最后一题。
他把这两天的草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通顺的地方改了又改,觉得差不多了开始誊抄。
每抄一篇就要歇一小会,要保证有好状态,不能有一字潦草错误。
右边那位似乎状态极好,不到中午就停下笔开始收拾东西,往青文这里看了两次。
青文心里对他有气,一次也没搭理。
这老兄这三天两夜一次也没申请去茅房,吃喝拉撒都在自己考棚。
青文从未见过这样无礼的人,监考官路过此处都比庞处脚步快上三分。
七篇,全写完了。青文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籍贯、姓名该写的都写了。
文章没检查出来错字,用典无误,也没有不通顺的。
他有些憋得慌,想去茅房。但没关系,马上就要交卷了,他等的及。
青文放松下来脑子想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事。
这三天考试期间他只去了一次茅房。第一天开考前去的,第二天趁着早上人少去的,第二天到现在他一直忍着没去。
想着想着忽然就急了,他期待时间走快点,渐渐的竟有些共情起右边的老兄了。
要不自己也在考棚解决?
脑袋里冒出这个想法青文有点惊讶,他摇了摇头干脆举牌示警,等待差役查看收走他的答卷。
钟声响起,第一场终于结束。青跑着往茅房去,脑海里又冒出陆先生说过的话。
“科举场中,什么都能忍,就两样忍不了——屎和尿。”
当时大家都笑,青文现在深有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