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完亲回来,已是巳时末。
王桂花在灶房转了一圈,香儿已经把晌午饭的料都备好了。
她插不上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被赵春燕推到堂屋歇着。
“娘,青文成亲您忙了那么久,也该好好歇两天了。
弟妹带来的那几个丫头,一个比一个利落,您就让她们忙去。”
王桂花坐着,心里还是不太自在。
那香儿看着比青文还小,说话细声细气的,干活却比她这个在灶房摸爬滚打三十年的还老练。
喜儿嘴甜,雁儿稳重,李妈妈更不用提,人家往那儿一站,就是大户人家几十年的体统。
“你弟妹……”
赵春燕挨着她坐下,也压低声音:“娘,您有话直说。”
“她往后,是不是多半时候住城里?”
赵春燕没答,只道:“您问过青文没有?”
“没问。问了又能怎样?她那城里的宅子总不能一直空着。
再说,咱这院子统共那么大,她那四个丫鬟婆子往哪儿安置?”
王桂花心情复杂,提亲前就答应了人赵家,怎么娶进来又舍不得了呢?
午饭后,陈满仓在床上眯着歇晌,睡了会被王桂花晃醒。
“咋了?”
“我有话跟你说。”
“嗯,你说,我听着。”
王桂花顿了顿,“当家的,咱们是不是该分家了?”
陈满仓愣住,“分啥家?青文昨个才刚成婚……”
“就是因为成婚了,才该分。”
“你忘了?当年咱爹娘也是这样,满粮和他媳妇回门后咱爹就把你们叫过去,说老小成家了就该分了。”
“再说,咱答应好赵家的事,你忘了?”
陈满仓想起契书上承诺赵家的条件:“应了人的事是得办。可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早分早利落,账算清楚往后兄弟俩才没疙瘩。”
王桂花看着陈满仓:“青文媳妇城里有宅子有铺子,她迟早要回城里住的。
总不能媳妇住城里,咱俩把儿子绑在村里。这说出去叫什么事?我还想着抱孙子呢。”
“那不成,小两口还是住一块的好。你意思是今个就给他们分了?”
“对。”王桂花点头,“咱家就这点东西,该给谁的给谁,咱俩这么大岁数了,往后也享享清福,就不操那些心了。”
“往后他们各过各的,是宽裕还是紧巴都是他们的造化。咱不拖累,也不惦记。”
“趁青山和青文都在,咱把这事办了。”
陈满仓感叹:“桂花,你比我想得远啊。”
申时初,陈青山和陈青文被叫进西屋。
人一进去门就关上了,赵春燕隔着窗子看见,心里七上八下的。
赵友珍在西厢房歇息,喜儿进来汇报“姑爷被夫人请去了”,赵友珍点点头没说话。
西屋陈满仓坐在床边,王桂花把钱匣子和家里的地契都拿了出来。
“叫你们来,是有个事要定。咱家该分家了。”
陈青山一愣,下意识看向青文。青文也怔了怔,很是意外。
“爹,娘,青文才成婚第二天……”
王桂花说,“你爷爷奶奶当年就是这样。你们三叔成婚后你爷娘就分了家。
说孩子们都成家了,往后各过各的日子,逢年过节记得去看看他们就好。”
陈满仓点点头:“这是咱家的老规矩了,你太爷那时候也是这么办的。”
青文沉默片刻,问:“娘,您不是那时候家里人多住不下才这样分的……”
“这是我的意思。”王桂花看着他,“也是你爹的意思。”
王桂花声音放软了些:“青文,娘知道你不舍得。
可早分晚分都得分,咱把这账算清楚了,往后你城里住得踏实,你哥嫂住这边也住得安心。”
陈青山道:“爹,娘,我听你们的。”
“咱家也没什么,按老规矩,家里的宅子是长子的,爹娘也要跟着你哥嫂一家过。
青文,你有出息,往后不靠家里这几亩地过活,可该给你的那份,爹娘也得给你。”
“你爷奶一共给了咱家二十五亩地。上等田十五亩,中等六亩,下等四亩。”
王桂花拿过床上的地契分成三份,“那十五亩好地,我跟你爹留五亩养老,青山家五亩,青文你也五亩。
中等和下等的你俩平分。往后我跟你爹老了,我们那份归老大家,算是他给我们俩养老的贴补。”
陈青山想开口,王桂花一眼看过去他又闭上了嘴。
“青文,这些地都在你名下先挂着,我们也不会给你什么税粮,就当是你给爹娘的孝敬了。”
“满仓,银子你称好了没?你给他们分吧。”
“行,你俩走近点。家里原先拢共一百九十两出头,盖房花了六十两,青文娶亲算上礼钱,咱家净花了三十两上下。”
“家里现在还剩下不到一百两,这些也分成三份。
你们兄弟一家三十三两,我跟你娘留三十两就成。”
陈满仓把两份银票和碎银子推到两个儿子面前。
“你们都收好,咱家统共就这些东西,别的就不分了,往后就留给青山。”
陈青山低着头,看着面前那堆银子喉结滚动好几回:“娘,这些你还收着吧,放你这也是一样的。”
“分了家就该你媳妇替你管着了,放我着像什么话。我管你爹的就够了。”
青文也没动,“娘,这些你和爹留着吧,我不要……”
陈满仓把银子又往他俩面前又推了推。
“你考上秀才,家里没出什么力。往后你考举人、考进士,咱家更是帮不上忙。
这点银子不多,你带着,手头多少宽裕些。爹娘再攒就是给成屹他们了。”
王桂花笑了笑,眼眶却有些红,“家里盖了新房,你们哥俩都娶了媳妇,娘这辈子的大事都办完了。”
“行了,都别磨叽了。”陈满仓往俩儿子手里塞钱,“都拿好。”
陈青山把银子收进怀里:“爹,娘,往后您二老跟着我,有我一口干的,就不会给您喝稀的。我跟春燕一定伺候好你们。”
王桂花“嗯”了一声,没再多说。陈满仓摆摆手:“都散了吧,回去跟你媳妇也说一声。”
两人推门出来,正撞见赵春燕在门口张望。青山过去拉着赵春燕的手回了东厢房。
青文穿过院子,推开西厢房的门。
赵友珍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本书在看。
雁儿和喜儿在旁边候着,赵友珍看了她们一眼,两人退了出去,带上了西厢房的门。
青文在赵友珍身侧坐下。
“分家了。”
赵友珍放下书,等着后文。
“上等田我分到五亩,中等和下等加起来五亩。银子分到三十三两。”
青文从袖中摸出地契和银子放在桌上,“还有之前你给我那五十两,我用了一部分,现在还剩四十六两三钱。”
赵友珍没看那些银票,只看着青文:“你爹娘分的?”
“嗯。”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明儿回门,正好带着你们进城。”
东边传来赵春燕和青山的说话声,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爹娘养老跟着咱……”
“……青文不争这个……”
“你咋不让我说两句……”
青文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关紧,东边的声音更听不清了。
“往后咱们在城里,得空了就回来看看。”
赵友珍“嗯”了一声:“用不用派个人回来伺候你爹娘?”
“不用了,他们不习惯,我们到时候常回来……”
东厢房那边赵春燕听陈青山说完,愣了好一会儿。
“这就分家了?”她把银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些都是咱们的?”
“对,这份都是咱们的,青文那边也是这个数,你和咱的私房钱放一块都收好。”
赵春燕攥着银票问:“都是咱们的?往后你的工钱还用给家里交吗?”
“不用了,就是往后你回门买礼还有石蛋上学大头都是咱得咱俩掏……
家里这几间房往后都是咱俩的,爹娘往后跟着咱,等他们老了那五亩上等田也给咱们……”
赵春燕把银票收进柜子藏好,“青山,咱俩往后好好干,不叫爹娘后悔选了咱。”
灶房里李妈妈和香儿准备着晚饭。
西屋里王桂花把分家剩下的那份银子收进钱匣又收起来。陈满仓躺在床上发呆。
“满仓。”王桂花轻声唤。
“咋了?”
“咱做得对吧?”
“那肯定啊,咱一碗水端平,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