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花夜里没睡踏实，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
陈满仓被她吵醒两回，干脆披衣坐起来：“孩他娘，你今个还睡不睡了？”
“睡不着。”王桂花索性也坐起来，摸黑穿鞋，“我去灶房看看。”
陈满仓拿起枕头边的火折子，起来点着油灯。
“有啥好看的？灶房那不是有人忙活吗？”
“那我也得去看看。让人家小姑娘一个人忙活，咱们不管不问的像什么话。”
“他爹，你再睡会。”
灶房里香儿已经在忙了。
南瓜小米粥在锅里咕嘟，笼屉上蒸着枣糕，案板上摆着洗好的肉和菜。
香儿挽着袖子，露出两截细手腕在案板上切菜。火光映在脸上一明一暗。
见王桂花进来，她忙放下手里的活：“夫人，您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王桂花凑到灶前弯腰看了看火候，“你才这么小，手艺怎么就这么好呢。”
“回夫人，奴婢打小就跟着姑姑学，学了也有十年了。”
“你姑姑还好吗？”
“挺好的，我姑姑在赵家做厨娘。”
“那你爹娘呢？你家里有兄弟吗？”
“我爹娘和哥嫂都在赵家庄子上。”
王桂花往灶膛添了一根柴火，“你昨儿那几道菜做的真好，我家青山也学了快十年了，说你比他强。”
“夫人，我来吧！这边我自己干就成，你坐着歇会。”
王桂花站了一会儿，想帮点啥忙，又不知从哪下手。
香儿扭头轻声问：“小姐和姑爷今儿回门，您有什么要带给亲家老爷夫人的吗？”
“有，有。”王桂花这才想起什么，转身就往堂屋走。
东厢房赵春燕也起来了，看见王桂花在堂屋蹲着往篮子里拾鸡蛋，赶忙上前。
“娘，有啥我能干的没？”
王桂花蹲在地上给篮子里拾着鸡蛋，闻言抬起头：“你把咱家新碾的小米和玉米面都包上一些。
再去菜地看看有啥新鲜菜也捡上一篮子。”
“这都是些咱自家的东西，要不要再添点啥？”
“够了，人家也不缺啥。咱心意尽到，不空手就成了。”
赵春燕应了声，起身往菜地去了。
卯时正，青文从西厢房出来。穿了件家常的青色长衫，衣服洗得有些发白。
腰间系着条半旧的布带，没带方巾，用一根木簪挽了髻。
王桂花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你就穿这身去你岳家？”
“怎么了？”青文低头看看，“干干净净的啊。”
“你头回陪你媳妇儿回娘家就穿个旧衣裳？人家看了能不笑话？”
“这件挺好的啊，友珍她们也没说什么。”
“友珍不说是她懂事，你自个心里没数？”王桂花瞪他一眼，“回去换一身新的，再把你的秀才巾带上！”
青文无奈转身回去换了件新一些的玉色长衫，带上了方巾。
王桂花看后点了头，伸手把他衣领整了整，“这才像样！”
吃过饭李妈妈和喜儿她们收拾着赵友珍的衣物，王桂花把青文拉到堂屋角落。
“到了赵家嘴甜些，你看见人主动叫人。
你岳父他们问你啥都好好答，别跟你爹似的问一句答半句。”
“知道了。”
“吃过饭你跟着友珍去她那新宅子住就成，这两天多陪陪她，也别忘了看书。”
“知道了。”
“你的书箱收拾了没？也一块带上吧？衣服也带两身换洗的。”
“行，我一会收拾两身。”
王桂花看着他。
“娘，还有什么吗？”
“还有……”王桂花挪开视线，“得空了，常回来看看。”
院外传来敲门声，赵友珍的马车到了。一前一后，两辆马车停在陈家院门口。
车夫和李妈妈她们把行李抬上后面的马车，成屹站在车边仰着脸看马。
青文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你东西收拾好没？一会坐马车，小叔和小婶送你去上学。”
“收拾好了，小叔，我一会能不能骑到大马上？我还没骑过大马呢！”
“不能，你现在腿不够长，等你再长高点才可以。”
“哦。”成屹有些失望，“小叔，你骑过大马吗？”
“小叔也没有。”
“你怎么也没有骑过？”成屹歪着头满脸不解，“读书人不是都会骑马吗？
话本里都这么写的，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
青文正要说话，西厢房门帘一挑，赵友珍出来了。
她今儿穿了一身绣着蝴蝶的杨妃粉袄裙，发髻简单盘起，带了凤尾金步摇和粉玉桃花簪。
走动间步摇轻轻摇晃，粉面含春，看着可爱极了。
青文撂下成屹，走向赵友珍。
“都收拾好了？没落下什么吧？”
“差不多了，常用的都收拾了，别的不用带。”
王桂花提着回门礼从堂屋出来，赵友珍要上前帮忙，王桂花拦着不让。
“你别动，仔细脏了衣裳。”
雁儿和喜儿看见快步上前接过王桂花手里的东西。
“娘，我们过几日就回来。”
王桂花一愣。
“香儿做的点心，爹和成屹、成峻都爱吃。到时候我再带些回来。”
“行，想回来就回来。我和你爹天天在家，啥时候回来都成。”
青文扶着赵友珍上了车，又把成屹抱了上去。
成屹趴在车窗边，使劲朝王桂花挥手：“奶奶，我上学去啦，你们晚上记得来接我——”
青文也上了车，喜儿和雁儿最后跟了上去。
李妈妈和香儿上了后面那辆，车夫一抖缰绳，马车辘辘地动了。
王桂花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
“孩他娘，你在家忙吧。我去地里转转。”陈满仓背着手从院里出来。
“知道了，响午记得回来吃饭。”
---
马车一路辘辘地走。成屹非要和坐到外边看大马，青文陪着他一起坐到外边。
送完成屹青文回到马车里，坐得端端正正的，两只手也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赵友珍看了他一眼。
“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
“你手心都出汗了。”
青文低头一看，把手翻过来，在膝头蹭了蹭又翻回去。
赵友珍轻笑了一声，把车窗的帘子撩开让风透进来。
“我爹和我娘都很好说话，我哥嫂也是健谈的。
我家你都去了好几次了，人你也都见过，不用紧张。”
“嗯。”
“友良也在，到时你若不自在，跟着友良去他那边看书就好。不用和他们一直待在一起。”
“好。”
“我爹要是留你说话，你简单说两句就好，别应承他什么，回头都有我。”
青文侧过脸看着她。
马车有些颠，赵友珍鬓边步摇的流苏轻轻晃动，一下一下扫过她耳侧。
“我太爷爷那辈起，家里就想出个读书人。”
“那时候家里人也少，做生意还成，却没一个能中举。
我爹若是给你压力，你别——”
“我知道。”
赵友珍停下来，看向青文。
“岳父是盼我上进，盼我出息，盼咱们日子好过。”
青文说得很慢，“我也是这么盼的。”
赵友珍没立刻接话，把手轻轻覆在青文的手背上，青文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
如意居到了。
马车停稳，青文扶着赵友珍下了马车。
他站在门前仰头看那匾额。
“这字真好。”
“好在哪？”
“纵横有象，低昂有态。”
赵友珍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那你慢慢看，我先进去了。”
如意居院子不算太大，前院待客，中院起居，后院是丫鬟婆子们的住处，布置的小巧精致。
管家赵福领着他们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低声交代。
“东厢房按小姐吩咐，给姑爷布置了书房。
里面读书人的东西都备上了些，差什么我到时候再叫人去买；
正堂待客，屏风后头就是饭厅；这是小姐的卧房，全部都是新的……”
青文一路听着，没说话。
赵友珍在正堂坐下听着，赵福汇报完垂手立在一旁等她示下。
“回门礼准备好了吗？”
“都收拾好了，已经安排人在搬了。
几个铺子和庄子的管事让人递了话，小姐想什么时候见他们？”
“让他们明个来就成，你安排几个人去李妈妈那听她安排。”
“是。”赵福退了出来。
喜儿和雁儿给青文和赵友珍端上茶和点心退了出来，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你发什么愣？要不要去你书房看看？”
“没发愣。我就是觉得这里很像你住的地方。”
“是我们住的地方。都还满意吗？东西都在库房，我回头带你去选，再重新按你心意布置一下。”
“都挺好，不用麻烦了。友珍，我们时候往你爹娘那边去？”
“快了，等收拾好雁儿和喜儿会来叫我们。”
“嗯。”
“青文，这是咱们家，你不用觉得麻烦。”
“好。我都很喜欢。”
雁儿敲门说都准备好了，两人从如意居出来重新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