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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5章 无题
    “一德,你这话不对。”青文放下茶碗,“咱们争的是名次,不影响情分。”

    鹿鸣望着他,等着下文。

    “好比割麦子,你收你的,我收我的。但谁家有事或是天要下雨,大家得互相喊一声帮把手。”

    张岳缓过神接口道:“时敏说得在理,咱们三个平时各学各的,有疑问也常常互相讨论。

    不管谁去文贤会,回来都得和大家说说会上见闻,分享下大儒辩论。”

    鹿鸣点头认同:“我懂……我就是怕自己学问浅,去了给先生丢人。”

    “丢什么人?”青文站起身,“先生既收你,便是认可了你的学问和人品。

    与其担心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多看两篇文章。”

    青文和张岳告辞离去,回到青文斋舍张岳跟着进来,低声问:“青文,你真不怕他后来居上?”

    青文把凳子让给张岳,自己坐在床上:“允中,他三十七了,你才二十二。”

    鹿鸣再刻苦,年龄在那儿摆着。乡试三年一回,他还能考几回?而他们,还年轻。

    “也是。”张岳松了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有些卑鄙,补了句,“不过一德师弟是真用功。”

    “嗯。”青文应了声,心里却想着用功和成就是两回事。有些路,不是光凭努力就能走到的。

    二月末,书院里的玉兰开疯了。

    青文每日卯初起床先练两页字,写完字才温书。

    今日该《无逸》第三章,他摊开书,看了眼压在砚台下的笔记。

    昨日鹿鸣拿着自己的来和青文互换,那书里抄了《尚书正义》里关于“无逸”的三家注解。

    青文心里佩服,却也警惕。这样的人若不是家境拖累,这般年纪未必不能中举。

    辰初,三人照例在陆明小院碰头。

    鹿鸣又是最早到的,青文到时他正在扫院子,看见青文先打了招呼。

    “时敏师兄早。”

    “一德,我来吧,你歇会儿。”青文接过扫帚。

    “不用不用,我这就扫完了,你先进去吧。”鹿鸣侧身避过。

    张岳来时,看见鹿鸣在扫院子,青文在擦廊柱,怔了怔,随即加入。

    “看来我也得去找点活干。先生那套青瓷茶具该洗了吧?一德,你记得放在哪吗?”

    “书房东边柜子第二层,用蓝布包着的就是。”

    “得嘞。”张岳挽起袖子就往里走。

    陆明收拾利落了出来时,三人在院子里干的起劲。

    他干脆搬了把藤椅坐在廊下,也不说话,就看着三个弟子在院子里忙活。

    鹿鸣扫完了院子,又去打水浇了院里那几盆花;青文擦完了廊柱,正踮脚掸檐下的蛛网;

    张岳洗个茶具也非要来院子里洗,叮叮当当的还哼着小调。

    陆明看了半晌,打趣道:“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往日里,时敏和允中你们俩哪次不是往屋里一坐看书,等着老夫开讲?

    自打老夫收了一德,你俩是一个比一个勤快。”

    青文脸上有点热,张岳干咳一声,低头继续擦杯子。

    “怎么,”陆明挑了挑眉,“怕老夫偏心,多教了一德什么?

    还是觉得扫个地、洗个杯子,就能抵了功课?”

    “先生,学生是身心想孝敬……”青文开口辩解。

    “行了,先进来上课。想干活上完课再接着干,活又不会自己张腿跑了。”

    三人鱼贯而入。

    “今日讲《无逸》‘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时敏,你先说说,‘稼穑艰难’在何处?”

    “回先生,学生以为,艰难在三处。其一,看天吃饭,旱涝不由人;其二,赋税劳役,丰年也难有余粮;其三……”

    青文说完鹿鸣接道:“师兄说得对……我们山里地薄,收成更少,山民没什么出路。

    虽说读书能走出大山,可读书……也要钱啊。”

    张岳站在一旁,忽然有些窘。他家不算大富,但从没为束修发过愁。

    此刻听这两人说话,才真切感到寒门和寒门,也是不一样的。

    午后陆先生去甲班授课,三人留在小院温书。

    鹿鸣把自己的笔记递给青文和张岳,“我重新誊了一遍。原先那本记的太乱,怕你们看着费眼。”

    青文接过,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

    那是一张《洪范》“九畴”的脉络图,用极细的线条勾连,每个节点旁蝇头小楷标注出处,不仅清晰,更有自己的理解。

    在“皇极”处,鹿鸣特意用朱笔画了个圈,旁注:“此畴重‘中正’,然‘中’非折中,‘正’非僵直。”

    “这是你自己想的?”青文指着那行注。

    鹿鸣倾身看去:“我读各家注疏,说法不一。有的说‘皇极’是君王准则,有的说是天下大中。我就想……能不能都是?

    君王守准则,方能持大中;天下有大中,君王准则才有依归。”

    张岳凑在一起看,边看边叹:“一德,你这心思可真细。”

    青文却注意到笔记边缘有许多涂抹修改的痕迹。有些地方墨色深,有些地方淡。

    可见鹿鸣不是一下子想通的,是反复琢磨、不断推敲的结果。

    “师弟费心了。这册子能借我抄一份吗?”

    “拿去吧,我不急用。我那儿还有以前的。”

    几日后,青文私下忍不住问:“一德,你这么苦读到底图什么?”

    鹿鸣疑惑:“你为什么觉得我苦呢?”

    “我在山里的时候,冬天大雪封山,出不去。我就窝在屋里,把仅有的几本书翻来覆去地看。

    看来看起那几本全部能背下来了,我那时想要是能多几本书不同的书看该多好。”

    “现在能坐在书院里,有先生教,有你们一起论学,藏书馆还有那么多书可以借阅。这哪里是苦?这是福。”

    青文听得心头一震。

    三月初,讲到了《无逸》末章。窗外春光正好,春风将玉兰花瓣送进书房,轻轻落在陆明的书案上。

    老先生捡起一片,看了许久,忽然说:“我年轻时,在村里教过几年蒙学。”

    “当时我家境尚可,束修收得很少,只想着村里人能多送几个孩子来识字开蒙。

    学生里有个孩子,姓何,家里穷,交不起束修。我说,你每日帮我挑两担水就算抵了束修。”

    “那孩子每日天不亮就到,挑完水坐最后排听课。中午啃个红薯,下午接着听。

    他不如你们聪明,别人三天能背会的他十天都未必能背下来。可背会了,就再也忘不了。”

    “后来呢?”鹿鸣身子前倾,像在听自己的故事。

    “后来他中了童生,再后来就没再来过了。”

    “为什么?”张岳也问。

    老先生摇头:“不知道。许是家贫读不下去了,许是觉得童生够了,在村里当个塾师也挺好。

    又或者……”他看向窗外,“是看明白了,那条路太难走,不如早点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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