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月亮被云层遮住,只透出一点点朦胧的光。
海面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哗啦,哗啦,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远处敲着闷鼓。
刘慧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中间,像一条黑色的蛇。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却在过着别的事。
塔卡说的那些话。
“中村先生给我打了电话。”
“樱花会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你杀了李晨,中村的目的就达到了。”
这些话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像放电影一样。
然后她笑了。
中村给塔卡打电话?
笑话。
塔卡是什么人?
以前是南岛国的亲王,琳娜的叔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时候中村要是给他打电话,那是高攀。
但现在呢?塔卡是什么?是丧家之犬,是叛逃者,是躲在希望岛上苟延残喘的失败者。中村会给这种人打电话?还专门托他照顾一个人?
刘慧在樱花会那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谎没听过?
中村那个人,精得跟鬼似的,做事滴水不漏。他会把自己的棋子托付给一个败军之将?还提前打电话交代?真当山口组是慈善机构了?
还有那句“樱花会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这话听着像是提醒,其实是试探。塔卡想看看她的反应。看她紧不紧张,慌不慌张,露不露馅。
可惜她什么都没露,只是淡淡地听着,像听天气预报。
千年老狐狸,说话都是三分真七分假。
塔卡是狐狸,中村也是狐狸,刘慧自己呢?她是从樱花会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顶级杀手,见过的谎比真话还多。塔卡那点道行,在她眼里跟透明的一样。
他现在就是樱花会养的一条狗。
刘慧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
她来希望岛,本来就不是为了投靠谁。只是想探探塔卡的虚实。这个人在南岛国经营了那么多年,就算败了,也还有底牌。她想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跟樱花会还有多少勾连。
现在知道了。
塔卡已经被樱花会完全控制了。让他干嘛就干嘛。他躲在希望岛,躲在一个荒村里,没人知道,没人注意。樱花会的人把他当棋子,随时可以动用。
至于他说的那些话,什么中村打电话,什么让她杀李晨,都是试探。樱花会的人想知道中村到底想干什么,想知道刘慧是什么来路,想知道能不能利用她。
塔卡就是他们的嘴。
刘慧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很小,还装着铁栏杆。但那些栏杆在她眼里,跟几根筷子差不多。樱花会的训练,爬墙爬窗是基本功。这种栏杆,三秒钟就能卸下来。
她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的耳朵能听见。远处有脚步声,很轻,是巡逻的。两个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间隔大概五分钟。
刘慧在心里默默数着。
数到一百八十下的时候,脚步声远了。
她动手了。
手指扣住铁栏杆的根部,用力一拧。那根栏杆松了。再拧第二根,也松了。三根,四根,五根。不到两分钟,窗户上开了一个洞,刚好能钻出去。
刘慧钻出去,落在外面的地上。
蹲下,不动,听。
夜风呼呼地吹,海浪哗哗地响。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站起来,猫着腰,往海边摸去。
荒村真的荒。
那些房子都是空的,门窗破破烂烂,有的屋顶都塌了。杂草长得比人还高,走在里面沙沙响。刘慧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踩在草少的地方,尽量减少声音。
走了大概十分钟,看见了海。
海边停着几艘船。一艘快艇,两艘渔船。快艇上有人守着,亮着灯。渔船黑漆漆的,没人。
刘慧选了最小的那艘渔船。
她摸过去,解开缆绳,把船推进海里。水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小腿,漫过膝盖。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继续推。
船动了。
翻身爬上去,抓起船桨,开始划。
没有发动机,没有灯,只有一把桨。但够了。只要能离开这座岛,只要能到主岛,什么都够了。
船慢慢远离海岸。
刘慧回头看了一眼。
希望岛在黑夜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影子,像一头趴在海里的巨兽。那些房子,那些岗哨,那些拿枪的人,都看不见了。
只有灯塔还在,黑黢黢的,指着天。
刘慧转过头,继续划。
海面很平静,没有风浪。桨划进水里,再抬起来,再划进去,发出轻微的哗啦声。这声音跟海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大海的。
划了很久。
久到胳膊发酸,手掌发麻,后背出汗。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一片银光。海面上亮了起来,波光粼粼的,像洒了一层碎银子。远处,出现了陆地的轮廓。
主岛。
刘慧加快速度。
船头破开水面,激起细细的浪花。那浪花在月光下闪着光,像一串串珍珠。
离岸边越来越近。
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能看见沙滩了。白白的,软软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沙滩后面是椰树林,黑压压的一片,像一道墙。
船搁浅了。
刘慧跳下船,踩着海水走上沙滩。
脚踩在沙子上,软软的,热热的。海水从裤腿上滴下来,滴在沙子上,瞬间被吸干。
她站在那里,回头看了一眼海。
希望岛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茫茫的海,和无尽的夜。
她转过身,往椰树林走去。
椰树林里很黑,但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穿过树林,走上一条土路。土路通向哪里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直往前走,总能找到人。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天边开始泛白。
远处出现了几栋房子,白墙红瓦,跟王宫那边的建筑风格一样。房子周围有菜地,有鸡舍,有猪圈。有人在走动,是早起干活的农民。
刘慧走过去。
一个老太太正在喂鸡,看见她,愣了一下。
“姑娘,你咋从那边来?”
刘慧说:“船翻了。我游过来的。”
老太太瞪大了眼睛。
“游过来的?那可老远了!你没事吧?”
刘慧摇摇头。
“没事。大娘,这儿离王宫多远?”
“王宫?那可远了。你往东走,走到镇上,坐车去码头,再坐船过去。得大半天呢。”
“谢谢大娘。”
她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大娘,您知道王宫医疗中心在哪儿吗?”
“知道知道。就在王宫边上。我闺女在那儿当过护工,后来不干了,嫌累。”
“现在还招人吗?”
“招啊。天天招。那边缺人缺得厉害,你去了准能要。”
刘慧点点头。
“谢谢大娘。”
她继续走。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椰香。路两边的椰子树摇晃着叶子,哗啦啦地响。
她想起塔卡那些话。
现在想想,真是漏洞百出。
中村怎么可能给塔卡打电话?塔卡现在是什么身份?樱花会的狗,丧家之犬,连自己的地盘都保不住的失败者。中村要是真跟他有联系,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还有那句“樱花会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樱花会的人要来,会告诉塔卡?塔卡算什么东西,值得他们提前通知?顶多是利用完就扔的棋子,知道那么多干什么?
刘慧摇摇头。
这些人的谎话,说得太糙了。
不过也好。她来希望岛,本来就是为了探虚实。现在知道了塔卡的底细,知道了樱花会要行动,知道了自己该干什么。
够了。
她加快脚步。
前面出现了一个镇子。不大,一条街,几十家店铺。有人在街上走,有骑摩托的,有开三轮的,有挑着担子卖菜的。热热闹闹的,跟普通的小镇没什么两样。
刘慧找了一家卖衣服的店,进去买了一套干净衣服。又找了一家小吃店,吃了一碗面。然后打听去码头的车。
有人告诉她,往前走两百米,有个车站,有班车去码头。
她去了。
车站是个破旧的小院子,停着几辆中巴车。她买了票,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
窗外的风景往后退。椰树林,香蕉园,稻田,村子,还有那些在海边劳作的渔民。太阳越来越高,照得一切都亮晃晃的。
刘慧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李晨那张脸。
那个倒在她面前的人。
那个让她活过来的人。
她摸了摸腰间那把刀。
还在。
她轻声说:“李晨,我来了。”
车继续开。
往码头。
往王宫。
往那个她要见的人。
同一时间,希望岛。
那个关刘慧的房子里,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去,看见窗户上那个洞,愣住了。
他跑出去,大喊。
“人跑了!那个女人跑了!”
几个人跑过来,看着那个洞,面面相觑。
一个人问:“追不追?”
另一个说:“追什么追?都跑了一夜了,早到主岛了。”
“那怎么办?”
“报告塔卡先生。”
几个人往那栋二层小楼跑去。
塔卡站在窗边,听着他们的汇报,脸色阴沉。
过了很久,他挥挥手。
“知道了。下去吧。”
那几个人退出去。
塔卡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大海。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隐约能看见主岛的轮廓。
他喃喃自语。
“有意思。这个女人,有点意思。”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山田先生,那个女人跑了。对,跑了。她应该去主岛了。你们的人到了吗?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眼神阴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