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远回到工部衙门时,天色已完全暗下。值房里点着灯,孙书吏和几个吏员还在,见他进来,纷纷起身,脸上堆着笑。“陆主事回来了,陛下可有旨意?”陆明远将御批方案放在书案上,朱红的“准”字在灯下刺眼。孙书吏凑近看了看,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热情了:“恭喜陆主事!陛下英明!我等定当全力配合!”他转身招呼其他人:“快,把京西工程所需的物料清单、民夫名册都整理出来,明日一早呈给陆主事!”吏员们应声忙碌起来,翻找卷宗的声音噼啪作响。陆明远看着他们殷勤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案粗糙的纸边。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处传来打更声。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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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京西永定河支流工地。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河滩上已经热闹起来。五百民夫分成十队,在划定的渠线上开挖。铁锹铲进泥土的闷响此起彼伏,汗水的气味混着河水的湿气在空气里弥漫。陆明远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棚前,手里拿着图纸,目光扫过工地。
“第一队进度慢了。”他对身边的工头说,“今天必须挖到标记桩位置。”
工头抹了把汗:“陆大人,这段土质太硬,还夹着碎石……”
“加派人手。”陆明远卷起图纸,“我去看看石料到了没有。”
第一批石料三天前运到,质量尚可。今天该到第二批,是修筑渠体护坡的关键材料。陆明远走到工地入口,远远看见五辆牛车慢吞吞驶来,车轮在土路上碾出深深的车辙。
押运的是工部一名姓李的吏员,四十来岁,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
“陆主事,石料到了。”李吏员跳下车,拍了拍车上的麻袋,“都是上好的青石,按您的要求,每块尺寸都够。”
陆明远没说话,走到第一辆车旁,解开麻袋口。里面确实是青石,但当他伸手摸进去时,眉头皱了起来。石料表面粗糙,质地松软,手指一抠就能掉下碎屑。他拿起一块,对着晨光看了看——石料内部有细密的裂纹,像是风化了很久的旧石。
“这是上好的青石?”陆明远的声音很平静。
李吏员笑容不变:“库房出的就是这些,陆主事,工部的石料都是统一采买,不会有问题。”
“统一采买?”陆明远放下那块石头,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批石料是哪家商会供的?”
“这个……”李吏员眼神闪烁,“下官只管押运,采买的事得问采办处。”
陆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对工头说:“这批石料不能用。派人去城里民间石场,按我给的规格重新采购,钱从工程款里出。”
工头愣了:“陆大人,这……工部不是有现成的吗?”
“我说不能用。”陆明远的声音重了些,“护坡石料必须坚固,这种风化石撑不过一个雨季。去办。”
工头不敢再问,赶紧招呼人手。
李吏员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陆主事,您这是信不过工部?”
“我信不过会塌的渠。”陆明远不再看他,走向工地深处。
那天下午,民间石场的石料运到,质地坚实,尺寸规整。但价格比工部拨付的贵了三成。陆明远在账本上记下这笔额外支出时,手指捏紧了笔杆。
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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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夜里,工地出了事。
陆明远睡在指挥棚里,半夜被急促的脚步声惊醒。工头冲进来,脸色煞白:“陆大人,不好了!渠体塌了!”
陆明远抓起外袍就往外跑。
月光很亮,照得河滩一片银白。白天挖好的那段渠体,大约十丈长,整个塌陷下去,泥土和碎石堆成一团。几个民夫举着火把站在旁边,脸上都是惊惶。
“有人受伤吗?”陆明远问。
“没有,幸好是夜里,没人施工。”工头喘着气,“可这……这怎么会塌?白天还好好的!”
陆明远蹲下身,抓起一把塌方的泥土。土质湿润,但不算太软。他举着火把凑近塌陷边缘,仔细查看。渠壁的断面很整齐,不像自然坍塌的松散状,倒像是被人从底部掏空了一部分。
他伸手摸了摸渠壁底部,指尖触到几处新鲜的划痕。
“把这段渠体两侧都检查一遍。”陆明远站起身,声音冷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工头回来汇报:在塌方段上游三丈处,渠壁底部也有类似的掏挖痕迹,只是还没塌。而在下游五丈处,他们发现了一把遗落的短柄铁锹——不是工地统一配发的制式工具。
陆明远接过那把铁锹。木柄粗糙,铁锹头磨损严重,刃口有缺口。他凑近闻了闻,铁锈味里混着一股淡淡的桐油味——工部的工具保养都用桐油。
“今晚谁值夜?”他问。
“是王五那队,八个人。”工头说,“可他们说……说半夜听见动静过来看时,已经塌了,没看见人。”
陆明远没再问。他让工头继续施工,自己回到指挥棚,摊开纸笔。
这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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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民夫闹事了。
起因是工钱。陆明远招募民夫时定下的工钱是每日三十文,管两顿饭。这个标准在京城周边算中等偏上,最初报名的人很多。但那天上午,第三队的二十几个民夫突然扔下工具,围到指挥棚前。
“陆大人,工钱得涨!”带头的汉子叫张铁柱,膀大腰圆,说话时唾沫星子飞溅,“我们打听过了,城里码头搬货一天能拿四十文!您这三十文太少了!”
陆明远从棚里走出来,目光扫过这群人。张铁柱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周围其他民夫也停下活计,远远看着。
“工钱是开工前就定好的。”陆明远说,“契约上也写得明白。”
“那是我们不知道行情!”另一个瘦高个喊道,“现在知道了,就得涨!不然我们不干了!”
“对!不干了!”
人群骚动起来。
陆明远沉默片刻,然后说:“好,要走的现在可以领了这几天的工钱离开。工程继续招人。”
这话一出,反倒让闹事的人愣住了。张铁柱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话。
“不过,”陆明远继续说,“走了的人,名字会记下来。以后京西所有官办工程,永不录用。”
空气安静了几秒。
瘦高个先怂了,嘟囔着“算了算了”,转身往回走。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散去。最后只剩下张铁柱还站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你还不去干活?”陆明远看着他。
张铁柱咬了咬牙,终究没敢再说什么,低着头走了。
那天下午,陆明远让工头暗中查了查。张铁柱是三天前才加入工地的,介绍他来的,是工部一个姓周的书吏。而那个瘦高个,有人看见他前天收工后,在工地外的小酒馆里跟一个穿绸衫的人喝酒。
绸衫。
陆明远合上眼睛。工部吏员的俸禄,穿不起绸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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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天,陆明远进了宫。
御书房里,蒋芳正在批阅奏章。听到通报,她放下朱笔,抬眼看向走进来的陆明远。不过十余日,这个年轻人瘦了一圈,眼下一片青黑,但背脊挺得笔直。
“陛下。”陆明远行礼,“臣有要事禀报。”
蒋芳示意他坐下,让宫女上了茶。茶香袅袅,驱散了些许疲惫。
陆明远没有碰茶杯,直接开口:“京西工程,有人蓄意破坏。”
他详细说了石料以次充好、夜间渠体被掏挖、民夫被煽动闹事三件事。每说一件,蒋芳的眼神就冷一分。等他说完,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响。
“你认为是谁?”蒋芳问。
“工部内部有人配合。”陆明远说,“石料从工部库房出,工具是工部的制式,煽动民夫的人通过工部书吏介绍进来。这不是外部势力能做到的。”
“目的呢?”
“阻挠工程进度,消耗工程款项,制造事故……”陆明远顿了顿,“最终让工程失败,证明寒门新人担不起重任,陛下重用新人的政策是错的。”
蒋芳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赵虎。”她朝门外唤了一声。
御前侍卫统领赵虎应声而入,一身黑色劲装,腰间佩刀。他四十出头,面容刚毅,眼角有一道浅浅的刀疤。
“陛下。”
“京西工程的事,你听到了?”蒋芳说,“去查。工部内部,京城商会,所有相关的人,一个不漏。”
“是。”赵虎领命,转身时看了陆明远一眼,“陆主事,工地那边,需要加派人手看守吗?”
陆明远摇头:“加派人手会打草惊蛇。我想……请赵统领派几个好手,暗中盯着。”
赵虎点头:“明白。”
他退出御书房,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外。
蒋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很重。
“陆明远。”
“臣在。”
“工程还能按时完成吗?”
陆明远沉默片刻:“石料事件耽误了两天,塌方段需要重修,又耽误三天。民夫闹事虽平息,但人心浮动,效率下降。原本六十日的工期……现在看,至少需要七十日。”
“七十日,”蒋芳重复这个数字,“来得及赶在夏汛前吗?”
“勉强。”陆明远说,“但若再出意外……”
“不会再有意外。”蒋芳放下茶杯,瓷器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赵虎去查,你去修渠。朕倒要看看,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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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虎的查案,雷厉风行。
他先去了工地,查看了塌方渠段和那把遗落的铁锹。桐油味很淡,但确实存在。工部的工具房他亲自去了一趟,管工具的老吏战战兢兢地拿出登记册——册子上显示,所有工具都在,没有遗失。
“这把,”赵虎把铁锹放在桌上,“是工部的制式吗?”
老吏仔细看了看,点头:“是……可这磨损程度,像是用了好几年的旧货。咱们工部每年都换新工具,旧的就处理掉了。”
“处理给谁?”
“这个……一般是折价卖给城里的铁匠铺,熔了重打。”
赵虎没再问。他去了京城几家铁匠铺,第三家就找到了线索。铺主认出这把铁锹:“这是上个月有人拿来卖的,说是家里旧工具,一共十几把。我瞧着还能用,就收了,转手卖给了一个商会的人。”
“哪个商会?”
“好像是……隆昌商会。”
隆昌商会。赵虎记下这个名字。
接下来是石料。工部采办处的账册显示,第二批石料确实是从隆昌商会采购的,价格比市价低两成。采办处的主事姓钱,是个圆脸胖子,说话时眼睛总往别处瞟。
“钱主事,”赵虎坐在采办处值房里,慢条斯理地翻着账册,“这批石料,验收的时候没发现问题?”
“赵统领,这……石料验收都是按规矩来的。”钱主事擦着汗,“尺寸、数量都对,至于质地……咱们也不是石匠,看不那么细。”
“看不那么细,”赵虎合上账册,“就敢用在河工上?永定河护堤的石料要是这种质地,一场大水就能冲垮半座京城。钱主事,您这差事办得,可是要掉脑袋的。”
钱主事腿一软,差点跪下。
赵虎没让他跪,而是继续问:“隆昌商会,是谁介绍来的?”
“是……是刘郎中。”钱主事声音发抖,“刘郎中说,隆昌商会是京城老字号,信誉好,价格也公道,就让咱们长期合作。”
刘文远。工部水利司郎中,被蒋芳罚俸留察的那位。
赵虎站起身:“今天我问话的事,如果传出去半个字……”他没说完,但钱主事已经面如死灰。
“不敢!下官绝对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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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赵虎带人去了隆昌商会。
商会位于京城西市,门面气派,黑漆金字招牌在灯笼光下泛着油亮。已是亥时,铺面关了,但后院还亮着灯。赵虎没走正门,直接从侧墙翻进去,落地无声。
后院厢房里,两个人正在说话。
一个是商会掌柜,五十来岁,穿着绸缎长衫,手指上戴着玉扳指。另一个,赵虎认得——工部水利司的书吏,姓周,就是介绍张铁柱来工地的那位。
“……放心,刘郎中那边都打点好了。”周书吏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次工程要是黄了,陆明远那小子肯定滚蛋。到时候水利司还是咱们的天下。”
掌柜的笑着递上一杯酒:“周书吏辛苦。这点心意,您收着。”
桌上放着一个锦袋,鼓鼓囊囊。
赵虎在窗外听了片刻,然后抬手,轻轻敲了敲窗棂。
屋里两人同时一惊。
“谁?”掌柜的喝道。
窗子被推开,赵虎站在窗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刀疤格外清晰。
周书吏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碎了。
“赵……赵统领……”
赵虎翻窗进屋,动作轻得像猫。他扫了一眼桌上的锦袋,又看了看面如土色的两人。
“隆昌商会的石料,以次充好。”赵虎的声音很平静,“工部书吏,勾结商会,煽动民夫,破坏官工。二位,是现在跟我走,还是等我动手?”
掌柜的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但还没举起,手腕就被赵虎扣住。一声脆响,匕首落地,掌柜的惨叫出声。
周书吏瘫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我说!我都说!”他哭喊着,“是刘郎中!是刘郎中让我们干的!他说……说只要工程失败,陛下就会知道新人不可靠,就会重新重用旧人!石料是他让钱主事从隆昌商会买的,工钱也是他让我去煽动的!那把铁锹……铁锹是工部旧工具房处理掉的,我偷偷留了几把……”
赵虎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周书吏说完,他才开口:“刘郎中现在在哪?”
“在……在他府上。他说今晚等我们消息……”
赵虎点点头,对身后的侍卫说:“绑了,押去刑部大牢。掌柜的,商会账簿全部查封。”
“是!”
侍卫们冲进来,将两人捆了个结实。
赵虎走出厢房,站在院子里。夜空晴朗,星辰稀疏。远处传来打更声,已是子时。
他想起御书房里蒋芳的眼神。
想起陆明远眼下的青黑。
想起那些在河滩上挥汗如雨的民夫。
然后他转身,对副手说:“带一队人,去刘文远府上。”
“现在?”
“现在。”
夜色里,马蹄声急促响起,惊起了巷子里的野狗。狗吠声远远传来,又渐渐平息。京城沉睡着,大多数人不知道,这个夜晚,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崩塌。
而京西工地上,陆明远还站在指挥棚外,看着民夫们挑灯夜战,重修那段塌方的渠体。火把的光在河面上晃动,像破碎的星辰。
他不知道赵虎已经抓到了人。
他只知道,天快亮了,今天的工程,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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