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闷响。陆明远跟着引路太监穿过长长的宫道,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两侧红柱如林,持戟侍卫肃立,目光平视前方,仿佛一尊尊石像。阳光从高处的窗棂斜射进来,在地面投出斑驳的光影,光束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味,混着旧木料和石砖的凉意。
太监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陆明远握紧手中的方案,纸张边缘已经被手心汗水浸得微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官袍——母亲缝制的布鞋踩在光洁的石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转过两道回廊,前方出现一座偏殿。
殿门敞开,门口站着两名宫女,垂首侍立。
太监停下脚步,转身对陆明远低声道:“陛下已在殿内等候,陆主事请进。”
陆明远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殿内光线比外面暗些,但很宽敞。四壁挂着山水字画,靠墙摆着几排书架,上面堆满了卷宗。正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后坐着一个人。
蒋芳。
她穿着常服,没有戴冠,长发简单束在脑后。案上摊开几本奏章,朱笔搁在笔架上。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陆明远快步上前,跪下行礼:“臣工部水利司主事陆明远,叩见陛下。”
“平身。”蒋芳的声音平静,“陆主事,你越级上奏,说有紧急河工事宜?”
“是。”陆明远起身,双手呈上那份方案,“臣有京西永定河支流疏浚及水土保持综合方案,请陛下御览。”
一名宫女上前接过方案,转呈到书案上。
蒋芳翻开封面,目光扫过第一页。
殿内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陆明远垂手站着,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看见蒋芳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停留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上。
时间过得很慢。
檀香味在空气里浮动,窗外传来远处鸟鸣。
“这些数字,”蒋芳终于开口,“都是你实地测量所得?”
“是。”陆明远答道,“臣三日内三次前往京西,测量河道宽度、深度、流速,并勘察两岸土质、植被、村落分布。所有数据皆有记录,附在方案末页。”
蒋芳翻到末页,果然看到厚厚一叠测量记录,字迹工整,每一笔都标注了时间、地点、测量人。
她抬起头,看着陆明远:“工部水利司,没有给你配助手?”
“没有。”
“刘郎中呢?他看过这份方案吗?”
陆明远沉默片刻:“刘郎中……让臣先熟悉历年卷宗。”
蒋芳的眼神深了些。
她合上方案,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
“传旨,”她对身旁的太监说,“召工部水利司郎中刘文远,及该司所有主事、书吏,即刻入宫。带上他们关于京西河道的所有方案和资料。”
太监躬身:“遵旨。”
***
半个时辰后。
偏殿里多了十几个人。
刘郎中站在最前面,脸色有些发白。他身后是水利司的几位主事和书吏,包括孙书吏。每个人都抱着厚厚一摞卷宗,有的还夹着泛黄的图纸。
殿内弥漫着旧纸张的霉味,混着这些人身上淡淡的汗味。
蒋芳坐在书案后,陆明远站在她左侧三步远的位置。方案摊开在案上,旁边放着陆明远带来的测量记录。
“刘郎中,”蒋芳开口,“京西河道疏浚之事,工部可有方案?”
刘郎中连忙上前一步:“回陛下,此事……此事正在商议中。京西河道淤塞多年,情况复杂,臣等不敢轻率。”
“不敢轻率?”蒋芳拿起陆明远的方案,“那这份方案,是怎么回事?”
刘郎中看了一眼陆明远,眼神里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掩饰下去:“回陛下,这是陆主事……自行拟定的方案。臣等看过,认为……认为其中多有不合旧制之处,风险太大,故未采纳。”
“不合旧制?”蒋芳重复这四个字,“具体哪里不合?”
刘郎中深吸一口气,从身后一名主事手中接过一份卷宗,翻开:“陛下请看,这是工部存档的《河道疏浚成例》,自太祖朝起沿用至今。其中明确规定,疏浚河道,当以‘宽挖深浚’为主,辅以石堤加固。而陆主事的方案……”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几分:“竟提出要在上游筑坝蓄水,中游开挖引水渠,下游修建梯级水田!这……这完全违背了祖宗成法!”
他身后的几位主事纷纷点头。
孙书吏小声补充:“陛下,治水之事,关乎民生社稷,最忌标新立异。万一新法不成,不仅浪费国库银两,更可能引发水患,祸及百姓啊!”
“是啊陛下,”另一名主事接口,“陆主事年轻,虽有才学,但毕竟经验不足。治水不是纸上算数,需得实地经验积累。臣等在工部任职多年,见过的水患不下十次,深知‘稳’字当头的重要性。”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在殿内回荡。
他们引经据典,从《河防通议》说到《水部式》,从太祖朝治黄河说到先帝时修运河。每句话都带着“祖宗成法”“经验积累”“稳妥为重”的字眼,仿佛一堵厚厚的墙,要把陆明远那份方案彻底压垮。
陆明远站着,没有说话。
他看见刘郎中说话时,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那种扞卫自己熟悉领域、扞卫自己权威的激动。
檀香味似乎更浓了,混着这些人呼出的气息,让殿内空气有些滞重。
蒋芳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等几个人说得差不多了,她才开口:“说完了?”
刘郎中一愣:“……是,陛下。”
“那好,”蒋芳转向陆明远,“陆主事,你的方案,你自己说。”
陆明远上前一步。
他走到书案旁,摊开自己带来的图纸。图纸很大,铺满了半张书案。上面用细墨线绘制着京西河道全图,标注密密麻麻,但清晰工整。
“陛下,”他的声音很稳,“诸位大人所言,臣都听到了。但臣想问一句——京西河道,按照旧制‘宽挖深浚’,需要多少工时?多少人力?多少银两?”
刘郎中皱眉:“这……需详细测算。”
“臣测算过了。”陆明远从方案中抽出一页纸,“按旧制,疏浚三十里河道,需征调民夫五千人,工期至少三个月,耗银八万两。这还不算石料、工具损耗,以及民夫口粮。”
他顿了顿,看向刘郎中:“刘大人,工部往年疏浚类似河道,可是这个数?”
刘郎中脸色变了变:“大致……大致如此。”
“那臣再问,”陆明远又抽出一页纸,“按照旧制疏浚后,河道能保持多久不淤塞?”
“这……视雨水多寡而定,少则两三年,多则五六年。”
“五年后呢?再征五千民夫,再花八万两,再挖三个月?”陆明远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京西下游三个村子,上千亩地,年年缺水。百姓等得起几个五年?”
殿内安静下来。
陆明远转身,手指点在图纸上:“臣的方案,确实与旧制不同。但不同,不代表不对。”
他手指划过上游位置:“这里,地形狭窄,两岸山石稳固。在此筑一座夯土坝,高两丈,宽十丈。雨季蓄水,旱季放水,可调节下游水量。”
手指移到中游:“这里,开挖三条引水渠,将河水引入两岸农田。渠宽六尺,深三尺,以卵石衬底,可防渗漏。”
最后点到下游:“这里,地势平缓,修建梯级水田。每级田高差三尺,上一级田的余水自然流入下一级,既节约用水,又可层层沉淀泥沙,减少河道淤积。”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刘郎中等人:“整个工程,需民夫两千人,工期两个月,耗银四万两。完工后,上游坝体可蓄水防洪,中游水渠可灌溉农田,下游梯田可保水土。一劳,至少十年逸。”
“荒谬!”刘郎中终于忍不住,“陆明远,你当治水是儿戏吗?夯土坝?两丈高的土坝,一场大雨就能冲垮!到时候洪水倾泻,下游村庄全成泽国,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臣担得起。”陆明远从图纸下抽出一叠纸,“这是臣计算的坝体承压数据。夯土配以竹筋,每层夯实厚度、夯击次数皆有规定。坝基开挖深度、宽度,背水面坡度,泄洪口尺寸,全部经过计算。只要按图施工,莫说寻常大雨,便是五十年一遇的洪水,也能抵挡。”
他把那叠纸推到书案中央。
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算式,每一个数字都有来源,每一个结论都有推导。
刘郎中抓起一张,看了几眼,脸色越来越白。
他看不懂。
那些符号,那些公式,那些他从未见过的计算方式,像天书一样摊在眼前。他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想说“这不合规矩”,可规矩是什么?是《河防通议》里那些模糊的描述,是前辈口耳相传的“经验”,是“大概”“可能”“差不多”。
而陆明远给出的,是确切的数字。
“还有,”陆明远又抽出一张图,“这是梯田设计图。每级田的田埂高度、宽度,排水口位置、尺寸,都经过计算。雨水冲刷时,泥沙会沉淀在田埂前,定期清理即可。如此一来,流入河道的泥沙减少七成以上,河道淤塞速度将大大减缓。”
他看向孙书吏:“孙书吏,你说治水最忌标新立异。但若标新立异能省一半工时、一半银两,还能让百姓十年不受旱涝之苦,这‘新’,为何不能标?这‘异’,为何不能立?”
孙书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殿内再次陷入安静。
只有窗外鸟鸣,还有远处隐约的钟声。
蒋芳一直听着。
她看着陆明远摊开的一张张图纸、一页页计算,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用他学来的知识,一点点拆解那些“祖宗成法”的围墙。
她也看着刘郎中等人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轻蔑,到惊愕,到慌乱,最后变成一种混合着恼怒和无力感的僵硬。
檀香味还在飘。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照在书案上,那些墨线绘制的图纸泛着淡淡的光。
蒋芳终于开口。
“刘文远。”
刘郎中浑身一颤:“臣在。”
“你在工部多少年了?”
“回陛下,二十……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蒋芳重复,“二十三年,你治过几条河?修过几条渠?”
“臣……臣主持过三次河道疏浚,五次堤坝加固……”
“结果呢?”蒋芳打断他,“河道几年后又淤了?堤坝几年后又垮了?”
刘郎中额头渗出冷汗:“这……水患无常,臣等已尽力……”
“尽力?”蒋芳拿起陆明远那份方案,“一个入仕三天的年轻人,用三天时间,实地测量三次,做出这样一份方案。数据详实,计算严谨,既考虑疏浚,又兼顾灌溉,还想到水土保持。而你,二十三年经验,带着整个水利司,告诉我‘正在商议’‘不敢轻率’?”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殿内每个人心上。
“朕开特科,选寒门,为的是什么?”蒋芳站起身,“为的就是打破你们这些‘祖宗成法’‘经验积累’的桎梏!为的就是让真正有才学、有想法的人,能为国做事,为民谋福!”
她走到刘郎中面前:“可你们呢?新人来了,不教不导,堆一堆陈年卷宗让他自己‘熟悉’。他做出方案,你们不看内容,先看合不合‘旧制’。不合,就压着,就拖着,就用‘风险太大’‘经验不足’来搪塞!”
刘郎中跪下了。
他身后那些主事、书吏,全都跪下了。
“陛下息怒……”刘郎中的声音在发抖。
“朕不是怒,”蒋芳转身,走回书案后,“朕是寒心。”
她坐下,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
“陆明远。”
“臣在。”
“你的方案,朕准了。”蒋芳拿起朱笔,在方案封面上批了一个“准”字,“京西河道疏浚工程,由你全权负责。工部水利司所有人,必须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物给物,若有怠慢拖延,朕唯你是问。”
陆明远深深一躬:“臣,遵旨。”
“刘文远。”
“臣……臣在。”
“你身为水利司主管,不思进取,因循守旧,排斥新人,着罚俸半年,留任察看。”蒋芳的声音冰冷,“若再有一次,你这郎中,就不用当了。”
刘郎中伏在地上,声音哽咽:“臣……谢陛下隆恩……”
蒋芳摆摆手:“都退下吧。”
一群人如蒙大赦,慌忙起身,躬身退出偏殿。
陆明远收拾好图纸和方案,正要告退,蒋芳叫住了他。
“陆明远。”
“陛下。”
蒋芳看着他,看了很久。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侍立在门边的宫女太监。夕阳西斜,光线变得柔和,在书案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今天,”蒋芳缓缓说,“你越级上奏,坏了官场规矩。从今往后,你在工部的日子,不会好过。”
陆明远低头:“臣知道。”
“知道还这么做?”
“臣更知道,”陆明远抬起头,眼神清澈,“若按规矩来,京西河道再过五年也疏浚不了。下游三个村子的百姓,还得再挨五年旱,再受五年穷。”
蒋芳笑了。
很淡的笑,但眼里有光。
“好,”她说,“去吧。把河治好,把田浇上。让那些守着‘规矩’的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为官之道’。”
陆明远再次深深一躬,转身退出偏殿。
他走到宫门外时,夕阳已经快要落山。天边一片绚烂的晚霞,将宫墙染成金红色。风吹过来,带着春日傍晚的暖意,还有远处炊烟的味道。
他握紧手中的方案,封面上那个朱红的“准”字,在霞光下格外醒目。
宫道尽头,刘郎中等人已经走远了,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佝偻。
陆明远站了一会儿,然后迈开脚步,朝工部衙门方向走去。
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稳实的声响。
他知道,从今天起,路会更难走。
但他更知道,从今天起,他可以真正做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