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老九那玻璃罩子一空,老头整个人就跟抽了魂儿似的,直挺挺立在架子前,脸皮灰败,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吭出一声气儿。那空荡荡的玻璃罩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个巨大的、嘲弄的眼睛,映出他佝偻的身影和晓燕惊愕的脸。
“丢……丢了……”关老九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师父……传下来的……龙凤……没了……”
晓燕心里“咯噔”一下,第一个念头就是白天在楼下看到的那个“马六指”手下!难道真是他们干的?可他们偷这老面塑干什么?这玩意儿不能吃不能喝,放着还占地方,除非……
“关师傅,您别急,咱们报警!”晓燕扶住摇摇欲坠的老人。
“报警?”关老九猛地甩开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怒意和绝望,“报警有用吗?那些穿制服的,白天不还在楼下帮着拆房子赶人吗?他们是一伙的!一伙的!”他踉跄着冲到门口,又茫然地停住,对着空荡荡的楼道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谁?!谁偷了我的命根子?!给我还回来!!”
这动静惊动了左邻右舍,几个同样被拆迁闹得惶惶不安的老头老太太聚过来,七嘴八舌,有同情的,有猜测的,更添混乱。晓燕知道,此刻说什么安慰的话都苍白。那面塑,对关老九而言,不止是手艺,是师父的遗命,是漂泊半生最后的精神寄托,是证明他这双枯手曾经创造过“美”的证据。如今,证据没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现场。门窗完好,没有撬痕。屋里杂物虽多,但摆放位置似乎和她昨天离开时差不多。唯独那个放玻璃罩的架子周围,有极细微的、新鲜的灰尘挪动痕迹,像是有人小心翼翼搬动罩子时留下的。小偷目标明确,手法娴熟,而且……似乎对屋里的情况很熟悉。
不是外贼?晓燕心里闪过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但她不敢说,只是帮着关老九在屋里翻找,希望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最终,在架子后面靠墙的缝隙里,她摸到一小片极薄的、近乎透明的、带着点韧性的碎屑,像是某种……糯米纸?或者更薄的、烘烤过的面皮?
她不动声色地把碎屑捏在手心。这不像关老九面塑的材料。倒有点像……她最近试验“凤凰金丝羽”失败品的质感。
难道……
她不敢深想,先安抚住几近崩溃的关老九,承诺一定帮他查清楚,又留下一些钱,让他先换个门锁。老头像失了魂,只是呆呆地坐着,对一切都没了反应。
晓燕心事重重地回到“桂香斋”,把这事跟陈默说了。陈默眉头紧锁:“这事蹊跷。偷个老面塑,不值钱,还冒险。除非……那面塑里,藏着别的东西?或者,偷的人,不想让关师傅继续教你?或者……两者都有?”
“关师傅说,他师父的师父,跟宫里有点渊源。”晓燕低声道,“那‘龙凤呈祥’,会不会本身就有说法?或者,上面有什么记号、信息?”
两人正琢磨着,韩春从外面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掌柜的,刘姐那边……怕是藏不住了。”
“怎么回事?”晓燕心头一紧。
“孙队长安排刘姐躲在郊县他一个老战友家的果园里,本来挺僻静。可今天下午,有个收山货的外乡人,在果园附近转悠了好久,还跟看果园的老乡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四十多岁、脸上有愁苦相、外地口音的女人。描述……跟刘姐有点像。”韩春喘了口气,“孙队长那边也接到消息了,他怀疑,对方可能通过什么渠道,大致摸到了刘姐的藏身范围,正在排查。他建议,最好再给刘姐换个地方,或者……干脆接到咱们眼皮子底下,反而可能更安全?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接回来?晓燕立刻摇头。胡副厂长那句“人员必须清白”的话音犹在耳,铺子刚被砸,红漆未干,这时候接刘彩凤回来,无异于火上浇油,也正好给了胡卫国发难的借口。
“不能接回来。”陈默也反对,“现在铺子就是靶子,刘姐回来更危险。孙队长那边,能不能想办法,把他战友一家和果园里的人暂时疏散,或者制造点别的动静,把视线引开?”
韩春点头:“我跟孙队长再商量。不过……孙队长还说,那个金属片的密码全破译了,指向的那个废弃转运站,他们秘密去查过了,早就搬空,但有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他怀疑,对方也在找东西,可能跟周大海藏起来的其他证据有关。还有……”他压低声音,“孙队长私下说,他感觉局里……好像有人在暗中关注这个案子,不是支持,更像是……监视。让他有点束手束脚。”
内鬼?压力?晓燕只觉得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越勒越紧。对手不仅凶狠,而且狡猾,似乎总能快一步,在体制内外都有影子。
“百鸟朝凤”必须加快!只有拿出足够分量的东西,在品鉴会上赢得关注和潜在的庇护,才能破局!
接下来的日子,晓燕几乎住在关老九那里。老人丢了面塑,精气神垮了大半,但教晓燕手艺却反而更严厉、更急切了,仿佛想把自己毕生所学,在倒下前一股脑塞给她。他不再局限于泥塑骨架,开始教她如何用极细的豆沙馅、枣泥馅混合炒熟的糯米粉,作为“防塌填料”,如何用蛋白、蜂蜜和极稀的澄粉糊调和成“定形浆”,在面塑入炉前轻刷一层,既能增加光泽,又能强化外壳。
晓燕学得拼命,手上伤痕累累,眼里布满血丝。但看着一只只用新方法塑成、经过试验烘烤后依然能保持形态、甚至栩栩如生的面点小鸟在她手中诞生,那种成就感,暂时压过了疲惫和恐惧。关老九看着她手下渐渐活泛起来的小玩意儿,那死灰般的眼里,偶尔也会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嘟囔一句:“还行,没笨到家。”
“凤凰金丝羽”的难题,也意外地出现了转机。晓燕尝试将拉糖的技法融入面皮——用极稀的糖水、麦芽糖和少量琼脂(一种从海藻里提取的凝胶,顾知行留下的材料里有)混合熬煮,冷却到特定温度后,快速拉制、折叠、再拉制……竟真的拉出了细如发丝、晶莹剔透、冷却后酥脆轻盈的“糖丝”!虽然和预想的“面丝”不同,但视觉效果和口感似乎更胜一筹!而且糖丝可以提前做好,最后组装时再小心附着上去。
关键的凤凰主体和百鸟造型方案,也在一次次失败和讨论中逐渐清晰。晓燕决定简化“百鸟”,用二十四种形态各异的雀鸟代表“百鸟”,取其意即可。凤凰主体用开酥手法制作,使身形更有立体感和层次感。金丝糖羽作为最后的点睛之笔。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然而,失踪面塑的阴影和关老九的颓唐,始终压在晓燕心头。那片糯米纸似的碎屑,她私下里对照过,不是自己试验的材料,也不是关老九常用的。到底是谁留下的?
这天下午,晓燕正在关老九那里尝试组装第一只“试验版”小型朝凤酥(只有一只凤凰和三只雀鸟),一个陌生男人敲响了门。来人三十多岁,穿着挺括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提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但眼神有些飘忽。
“请问,哪位是关九师傅?”来人普通话里带着明显的广味。
关老九警觉地看着他:“我是。你谁啊?”
“敝姓黄,黄志辉。从香港来的。”男人递上名片,上面印着“荣昌贸易公司业务经理”。“我们公司对内地传统手工艺很感兴趣,听说关师傅有门绝活,特意来拜访。想谈谈合作。”
荣昌公司!那个“荣昌行”!
晓燕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手下动作一僵,一只刚捏好的雀鸟翅膀被她不小心按塌了一块。她强作镇定,低头继续修补,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关老九显然也听说过“荣昌行”的名头(晓燕跟他提过),脸色更冷:“合作?我一个捏面人儿的老废物,有什么好合作的?你们找错人了。”
黄经理笑容不变,自顾自在屋里唯一还算干净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屋里那些蒙尘的面塑和晓燕手里半成品的点心鸟,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关师傅谦虚了。您的手艺,是真正的民间瑰宝。我们公司有意投资开发传统手工艺礼品市场,像您这样的老师傅,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人才。我们可以提供资金、场地,帮您把作品包装、推广,甚至出口到海外,让更多人看到中国传统文化的美。至于报酬嘛,绝对让您满意。”
他说得天花乱坠,但关老九只是耷拉着眼皮,吧嗒着旱烟袋,不为所动:“我老了,没那个心气儿了。你们另请高明吧。”
黄经理似乎早料到会被拒绝,也不恼,话锋一转:“关师傅,听说您有一件珍藏的‘龙凤呈祥’面塑,堪称国宝级艺术品。我们公司非常有兴趣收藏,价格随便您开。”
终于露出真正目的了!晓燕捏着面鸟的手,关节都有些发白。
关老九猛地抬起头,眼中射出怒火:“原来是你!是你们偷了我的东西!”
“偷?关师傅,这话可不能乱说。”黄经理皮笑肉不笑,“我们是正经商人,讲的是买卖。东西不见了?那太遗憾了。不过,如果您愿意跟我们合作,把制作这种等级艺术品的手艺传授出来,或者……帮我们找到类似的作品,我们依然可以给出最好的条件。包括,保证您和您家人的……安宁。”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晓燕。
赤裸裸的威胁!偷窃不成,改为利诱加胁迫!他们要的不是那件面塑本身,而是制作它的手艺,或者通过它寻找的某种东西!关老九的师父,当年到底参与过什么?那“龙凤呈祥”里,是否真藏着与周大海案件、与那批失踪特种合金料相关的线索?
“滚!”关老九抓起桌上的一个空茶碗,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给我滚出去!老子就是把手剁了,把这身本事带进棺材,也不给你们这些黑了心肝的王八蛋!”
黄经理脸色一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冷笑道:“关师傅,何必动怒呢?生意不成仁义在嘛。不过,这世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您再好好想想。我们还会再来的。”他最后瞥了一眼晓燕和她手里的面点,嘴角勾起一丝古怪的弧度,转身走了。
屋里一片死寂。关老九胸膛剧烈起伏,半晌,颓然坐倒,喃喃道:“祸事……果然是祸事……师父啊,您当年到底……”
晓燕走过去,扶住老人颤抖的肩膀:“关师傅,别怕。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您的手艺和金贵,也说明他们心虚。咱们不能屈服。”
关老九看着她年轻却坚毅的脸,浑浊的眼里慢慢聚起一点光,他反手抓住晓燕的手腕,抓得死紧:“丫头……那‘百鸟朝凤’,你得做出来!必须做出来!做得比师父那‘龙凤呈祥’还好!气死那帮狗日的!这是咱们的根,不能让他们糟践了!”
压力,化作了更决绝的动力。晓燕重重地点头。
几天后,“百鸟朝凤酥”的完整试做,终于要开始了。为了集中精神,也为了避开可能的骚扰,晓燕决定把最后的总装工序,放在“桂香斋”后院进行。关老九也同意过来坐镇指导。
试做前一天晚上,晓燕正在做最后的准备,清点各种馅料、染色果蔬汁、糖丝、骨架材料。王大妈忽然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点心进来,不是北方的样式,而是小巧玲珑,半透明皮子,隐约透出粉红色馅料,形如弯梳,放在小笼屉里。
“晓燕,歇会儿,尝尝这个。”王大妈说,“这是我按你之前说的,南方‘虾饺’的样子,自己瞎琢磨的。用了鲜虾仁、一点点猪肥膘、笋丁,皮子是用澄粉和生粉烫的,可能不正宗,你尝尝味儿。”
水晶虾饺!晓燕眼睛一亮。这是顾知行提过的广式茶点精髓之一,皮要透,馅要鲜,形要美。她拈起一个,皮子果然晶莹剔透,韧性十足,咬下去,虾仁脆嫩弹牙,笋丁清甜,汁水丰盈。虽然和正宗广式比还有差距,但在这北方小城,已是难得的美味。
“大妈,您这手艺可以啊!”晓燕赞道。
王大妈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瞎弄。想着你明天要干大事,吃点新鲜的,换换脑子。”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晓燕,明天……小心点。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要不,让韩春夜里别睡了,多盯着点?”
晓燕点点头,心里也笼罩着一层不安的阴影。“荣昌行”的人已经露面,威胁就在眼前。明天的试做,能否顺利进行?
夜深了,晓燕强迫自己睡下。朦胧中,她仿佛看到一只巨大的、金光璀璨的凤凰,在百鸟簇拥下冲天而起,烈焰腾空,照亮了漆黑的夜幕。但转眼间,火焰化为流淌的红漆,百鸟坠地破碎,凤凰发出凄厉的哀鸣,羽毛片片凋零……
她猛地惊醒,冷汗涔涔。窗外,月色凄迷,万籁俱寂。
但在这寂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