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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3章 百鸟朝凤的序曲
    门上那红漆刷的骷髅头,像块溃烂的疮,连着几天杵在那儿,派出所来人拍了照,问了话,也说要查,可街面上风言风语已经起来了。有说“桂香斋”惹了黑道的,有说林晓燕得罪了不得人物的,还有把那旧案翻出来添油加醋的。原先道贺“模范户”的街坊,好些个路过铺子门口都绕着走,眼神躲闪。生意眼见着又冷清下去,比钱友金闹腾那会儿还透着股阴森的寒意。

    陈默把那破门板拆了,临时钉了块旧木板挡着,玻璃窗用报纸糊了,看着更显破败。韩春夜里不敢睡死,搬了张行军床守在前堂,怀里抱着那根磨得锃亮的顶门杠。王大妈和小梅做事都轻手轻脚,说话压着嗓门,像怕惊动了什么。

    晓燕心里憋着一股火,又烧着一把冰。火是对那暗处使坏下作玩意儿的愤怒,冰是对前路未知的惊悸。谭先生那张请柬,被她用油纸包了又包,藏在贴身的衣袋里,硬硬的边角硌着皮肉,时刻提醒着她:这是条路,也可能是道更深的沟。

    品鉴会定在五月十五,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谭先生说得对,光靠“玲珑琥珀核桃酥”不够分量,得拿出点镇得住场、又能讲出故事的老底子新花样。她想起了母亲笔记最后几页,用一种近乎哀伤的笔调记载的一道失传点心——“百鸟朝凤酥”。

    笔记里语焉不详,只说这是前清宫里传出来的节庆大点,形制恢宏,寓意吉祥。需以百种不同食材(多为各类坚果、果脯、染色面皮)塑成百鸟之形,众鸟环抱簇拥中央一只展翅凤凰。凤凰需用特殊手法拉出极细的“金丝羽”,再以不同果蔬汁调色,点染得五彩斑斓。整个作品大如脸盆,非一人一日之功可成。据说最考验手艺的,是那“百鸟”虽小,却需形态各异,栩栩如生,且经烘烤不变形;那“凤凰”的金丝羽,要酥脆空灵,入口即化,又不能与主体分离。母亲也只从外祖父口中听过描述,未曾亲见,更遑论制作。

    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晓燕没有退路。这道点心若真能复现,其技艺、其寓意、其展现的雄心,足以在品鉴会上引起轰动。它或许真是“桂香斋”凤凰涅盘、绝处逢生的象征。

    可怎么做?从何下手?

    她把自己关在灶间,对着母亲的笔记和空白的纸张,一筹莫展。尝试用寻常面塑手法捏了几只小鸟,一进烤箱,不是翅膀耷拉就是脑袋歪斜,颜色也烤得灰败。那“金丝羽”更是毫无头绪,试了几次都成了粘糊的面疙瘩。

    正焦头烂额,王大妈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糖水蛋:“晓燕,歇歇吧,这么熬,身子受不了。”

    晓燕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苦笑:“大妈,我这儿卡壳了。这‘百鸟朝凤’,听着就玄乎,找不到窍门。”

    王大妈放下碗,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倒是想起个人……或许能帮上点忙。”

    “谁?”

    “你记不记得,咱这片儿以前有个外号叫‘面人刘’的老头?早年间在庙会上捏面人儿,那叫一绝,什么孙悟空、猪八戒、金陵十二钗,活灵活现。后来不让搞这些‘封建玩意儿’,他就收了摊,听说去了南边……他有个师弟,好像姓关,早年是跟‘面人刘’一个师傅学的,后来进了国营食品厂,专做糕点造型,什么寿桃啊、蟠桃啊,也是出了名的手巧。不过那厂子后来效益不好,他好像也提前退了,就住在城北老棉纺厂家属院那片儿,具体哪栋楼不清楚……”

    面塑师傅!对啊!点心造型和面塑虽有不同,但塑形、固定、防变形的道理或许相通!晓燕眼睛一亮,像是黑夜中看到一点渔火。

    事不宜迟。第二天一早,晓燕拎着两包新做的核桃酥和一包红糖,按王大妈说的模糊地址,找到了城北老棉纺厂家属院。那是一片比红星厂家属区更破旧的红砖筒子楼,楼道里堆满杂物,光线昏暗,空气里一股陈年的煤烟和白菜味儿。她挨个门洞打听“关师傅”或者“以前食品厂做造型的关师傅”,问了好几栋楼,才有个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太太眯着眼说:“关老九?三号楼二单元,顶楼靠西头那家。不过那老头脾气怪,不见生人。”

    顶楼,西头。晓燕爬了六层楼,气喘吁吁。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一个沙哑不耐烦的声音:“谁啊?大清早的!”

    “关师傅,您好。我是‘桂香斋’点心铺的林晓燕,有点事想向您请教。”晓燕尽量让声音显得恭敬。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眼袋浮肿、胡子拉碴的脸,头发蓬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沾着各色面粉渍的蓝色工装。他上下打量了晓燕几眼,眼神浑浊却带着警惕:“‘桂香斋’?没听过。请教什么?我早不干了。”

    “关师傅,我想学学点心造型,特别是怎么让面塑的小玩意儿烤了不变形……”晓燕赶紧说明来意。

    “不变形?”关老九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面是面,泥是泥,进了烤箱还想不变形?趁早歇着吧!”说着就要关门。

    晓燕急了,连忙把手里提的核桃酥和红糖举到门缝前:“关师傅,一点心意,您尝尝。我真是遇到难处了,想复原一道老点心,叫‘百鸟朝凤酥’……”

    “百鸟朝凤?”关老九正要关门的手顿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微弱的、近乎惊诧的光,“你……你说什么点心?”

    “‘百鸟朝凤酥’。我母亲笔记里记的,说是宫里传出来的,用百种食材塑百鸟朝凤凰,烤制成型。我试了,鸟一烤就塌……”晓燕急切地说。

    关老九沉默了片刻,那戒备的神色缓和了些,却换上一种复杂的、像是追忆又像是嘲弄的表情:“呵……百鸟朝凤……多少年没听人提过了。你进来吧。”

    门开了。屋里比楼道还暗,堆满了各种杂物、旧工具、面粉袋、以及无数用布盖着的、看不出形状的东西。只有靠窗一张旧桌子还算干净,上面摆着些半成品的小面塑,有虫鱼,有花卉,精巧异常,却都蒙着灰。

    关老九示意晓燕坐下,自己点了根劣质香烟,深深吸了一口:“你母亲……姓什么?哪的人?”

    “姓林,博山人。”

    “博山……”关老九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我师兄‘面人刘’,祖籍也是博山。你母亲笔记里,有没有提过一个叫‘刘一手’的人?”

    晓燕茫然摇头。

    关老九似乎有些失望,又有些释然:“也是,都多少年的事了。”他掐灭烟,走到一个蒙着厚布的大架子前,掀开布——虽然颜色因岁月有些暗淡,但依然可以看出是“龙凤呈祥”的题材,龙腾云,凤展翅,周围祥云缭绕,百鸟环绕,细节之繁复,形态之生动,令人叹为观止!

    “这……”晓燕惊呆了。这手艺,比母亲笔记里描述的“百鸟朝凤”也不遑多让!

    “这是我师父,也是‘面人刘’的师父,早年给宫里贵人做过的。”关老九的声音带着一种遥远的骄傲和落寞,“后来世道变了,这东西见不得光,师父临死前传给了我和师兄,嘱咐我们把‘手上这点活’传下去,别断了根。师兄去了南边,没了音讯。我进了食品厂,偷偷把这手艺用在点心造型上,混口饭吃。可这年月,谁还讲究这个?厂子不行了,我也老了……这东西,蒙尘多少年了。”

    他抚摸着玻璃罩,像抚摸一段尘封的岁月。“你说‘百鸟朝凤酥’,我师父当年倒是提过一嘴,说那是点心行里顶天的造化,不光要面塑的功底,还得懂点心开酥、调馅、控温的火候,是两门手艺合一的绝活。早失传了。”

    “关师傅,您……您能教我吗?教我怎么让面塑的东西,经得住烤?”晓燕看到了希望,声音都带着颤。

    关老九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锐利起来:“女娃子,你想学,不是不可以。但我这手艺,有三不教:心不诚者不教,性不稳者不教,怕苦怕难者不教。我看你为了打听我,能找到这老鼠窝来,心是诚的。可后两条,你得让我瞧瞧。再者,”他顿了顿,“我这手艺,不是白教的。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您说!”

    “我老了,无儿无女。这门手艺,不能跟我进棺材。”关老九的眼神变得郑重,“你若真学成了,得了好处,将来有机会,得把这门‘食塑’的手艺,传下去,哪怕只传一点皮毛,也别让它绝了。你能应吗?”

    晓燕重重点头:“我能!关师傅,我答应您!只要我‘桂香斋’还在,只要我林晓燕还有一口气,一定尽力把这手艺传下去!”

    关老九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好。那你明天开始,每天下午过来。先从最基础的‘定形骨架’和‘防塌填料’学起。至于‘百鸟朝凤’……那是后话,看你造化。”

    拜了师,找到了门路,晓燕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松动了一丝。她回到“桂香斋”,把这好消息告诉了陈默他们。大家也都松了口气,仿佛在密不透风的黑屋里,终于凿开了一个透气的孔。

    接下来的日子,晓燕像上了发条。上午照看铺面,琢磨核桃酥的进一步改良,应付着日渐萧条的生意和胡副厂长那边若有若无的打探——胡卫国听说铺子被砸,非但没慰问,反而在厂里含沙射影地说什么“个体户要注意自身安全,别招惹是非影响厂区”。下午,她就雷打不动地穿过半个城区,去关老九那间堆满“破烂”的小屋学艺。

    关老九教得极严,也极怪。他不让晓燕直接用面粉,而是先让她用泥巴练习塑形,塑一百只不同形态的麻雀,要求每一只的翅膀角度、尾巴翘起、眼神(用绿豆点睛)都有区别,不许重样。塑好了,再让她用细细的竹篾和铁丝,给每只泥雀“搭骨架”,要求骨架既要支撑住形态,又不能外露影响美观。

    “点心塑形,核心在‘骨’和‘肉’。”关老九叼着烟,眯着眼看晓燕笨拙地摆弄铁丝,“‘肉’是面、是馅,是味道;‘骨’是支撑,是魂。没骨,再好的肉,烤出来也是一摊泥。这骨架的学问,在藏,在巧,在顺应食材特性。你慢慢悟。”

    晓燕手上不知被竹篾铁丝划了多少口子,泥巴糊得浑身都是,每天回家都累得胳膊抬不起来。但看着一只只渐渐有了生气、稳稳站住的泥雀,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同时,她也没放下对“凤凰金丝羽”的琢磨。关老九对面点烘烤的具体门道不算精通,只推测可能需要一种极轻薄、掺了特殊材料(可能是澄粉、蛋白或极稀的糖浆)的面皮,用特殊工具拉制。晓燕便用自己的点心手艺去试验,失败了一次又一次,废料堆了小半盆。

    这天下午,晓燕正在关老九那里练习给一只泥喜鹊搭尾羽骨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哭喊声,还有重物砸地的闷响。关老九脸色一变,走到窗边往下看。晓燕也凑过去。

    只见楼下空地上,几个穿着制服、戴着红袖章的人,正在指挥一辆卡车和几个工人,将几户人家摆在外面的煤球、杂物、甚至腌菜缸往车上扔。几个老人妇女哭喊着阻拦,被粗暴地推开。墙上刷着大大的“拆”字。

    “这帮催命鬼!”关老九啐了一口,“这片破楼,说了半年要拆,一直没动静。这几天不知抽什么风,又来赶人!说是要给什么‘港商投资项目’腾地方!”

    港商?晓燕心里一动。她忽然想起,顾知行提过的“荣昌行”就是香港公司。谭先生也说,“荣昌行”是白手套。难道……

    她正想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是那个在食堂窗口对她说“马六指问,东西到手没”的、帽檐压得很低的中年男人!他正混在那些戴红袖章的人中间,看似在维持秩序,眼神却鬼鬼祟祟地扫视着周围,尤其往这栋楼瞥了好几眼!

    他怎么会在这里?拆迁和“马六指”有关?还是巧合?

    晓燕的心跳骤然加快。她下意识地缩回身子,生怕被那人看见。关老九注意到她的异样:“咋了?认识?”

    “没……不认识。”晓燕含糊道,心里却翻江倒海。难道,对方不仅盯着“桂香斋”,连她来找关老九学艺也知道了?还是说,他们的目标,也包括这片即将拆迁的区域,以及……住在这里的关老九?

    一种更深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隐隐觉得,自己寻找“百鸟朝凤”之路,似乎无意中,踩进了一个更复杂、更危险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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