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北境的回信到了。

    萧景宏的信比以往更长，字里行间透着郑重。他详细询问了安湄方案的每一个细节，从“冰源之息”的消耗到施法的时间，从进入冰原的路线到可能遇到的危险。信的末尾，他写道：

    “安姑娘，此计朕思之再三，觉其可行，然凶险之处，亦不言自明。姑娘若来，北境当倾尽全力护卫。然姑娘需知，此去冰原深处，凶险莫测。那冰晶虽在冰封之中，却仍有微弱波动。若施法之时稍有差池，惊动其中之物，后果不堪设想。姑娘务必三思。”

    安湄读完信，在窗前站了很久。

    陆其琛从营里回来时，她仍站在那儿。

    “想好了？”他问。

    安湄点点头。

    “想好了。”她说，“秋凉时去。”

    陆其琛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六月十五，安湄开始为北境之行做准备。

    这一次不比上次，要深入冰原，要在那冰晶近处施法，凶险程度远超之前任何一次。她把能想到的都列了出来，让白芷帮忙准备——厚衣裳、干粮、防身的匕首、驱寒的药丸，还有几件从“导灵研习所”借来的法器。

    白芷一边收拾一边念叨，什么“这件太薄了不行”，什么“这药得多带些”，什么“到了那边记得天天来信”。安湄一一应着，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陆其琛每日从营里回来，便陪她一起准备。他不懂那些法器，也不懂那“渡术”的原理，但他会检查每一件衣裳的针脚，会试每一把匕首的锋利，会把干粮掰开看里面有没有霉变。

    安湄看着他做这些，心里忽然有些酸。

    “其琛。”

    “嗯。”

    “你不问我怕不怕？”

    陆其琛抬起头，看着她。

    “你不怕。”他说，“你从来不怕。”

    安湄沉默片刻。

    “我怕。”她说，“但我更怕那东西有一天醒过来。”

    陆其琛没有说话，只是继续低头检查那些东西。

    六月二十，安湄去了一趟“导灵研习所”。

    几位老博士听说她要去北境，都围上来问长问短。有人劝她再想想，有人帮她推演方案，有人给她塞了一堆法器。安湄一一谢过，带着那些东西回了府。

    临走时，那位给她找古籍的老博士忽然叫住她。

    “安姑娘，”他说，“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有本事的人。但像姑娘这样的，头一个。”

    安湄回头看他。

    老博士笑了笑。

    “姑娘保重。”

    六月二十五，安若欢在书房里和安湄说了很久的话。

    说北境的事，说萧景宏的事，说那些他曾经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最后，他说：

    “湄儿，你长大了。比兄长想得还要沉稳。”

    安湄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兄长……”

    安若欢摆摆手，不让她说下去。

    “去吧。”他说，“办完事，我们等你。”

    七月初，天气越来越热。

    庭中的石榴谢了花，开始结出小小的青果。安湄每日早起，第一件事便是去树下看那些果子，看它们一天天长大。

    白芷笑她：“又不是没吃过石榴，这么喜欢石榴树当初就应该再种两棵。”

    安湄也笑，却不解释。

    她稀罕的不是石榴，是这份安闲。是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还能站在自家院子里，等着果子成熟的日子。

    七月初十，安湄收到寒山居士的信。

    老先生在信中说，他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在冰原深处那条通往冰晶的路径上，每隔一段设一个补给点，放些干粮和御寒之物。又说，他让人在那冰晶附近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可以挡风，可以生火，勉强能住人。

    信的末尾，他写道：

    “安姑娘，老夫等你来。”

    七月十五，中元节。

    京城家家户户烧纸钱，祭祖先。安湄和陆其琛没有去凑热闹，只是在府里设了一桌简单的供品，祭了那些在西北阵亡的将士。

    安若欢也来了，上了一炷香，静静站了很久。

    “他们都是好样的。”他说。

    陆其琛点头。

    七月二十，安湄最后一次去镇北营。

    营里比之前更热闹了。新招募的士卒已经练了大半年，不再是当初那些稚嫩的新兵。校场上，他们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动作整齐有力。

    赵劲见安湄来，连忙迎上来。

    “安姑娘来了！”

    安湄点点头，看着他。

    “营里怎么样？”

    “好着呢。”赵劲道，“将军天天带着我们练，弟兄们都服他。”

    安湄笑了笑，没有多说。

    陆其琛从校场那边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看完了？”

    “看完了。”安湄道，“可以放心去办事了。”

    陆其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安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

    陆其琛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起那年，你第一次去西北。”

    安湄沉默片刻。

    “这次不一样。”她说，“这次我有把握。”

    陆其琛点点头。

    “我知道。”

    七月二十五，离启程还有半个月。

    安湄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坐在窗前发呆。白芷进来时，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想什么呢？”

    “想北境。”安湄道，“想那边现在是什么样子。”

    白芷在她旁边坐下。

    “到了就知道了。”她说，“现在想再多也没用。”

    安湄点点头。

    八月初一，离启程还有十天。

    陆其琛从营里请了假，说要陪她。安湄说不用，让他忙自己的。陆其琛不听，每天早早回来，陪她说话，陪她散步，陪她做那些平时没人陪的事。

    安湄知道他是舍不得，便由着他。

    八月初五，离启程还有五天。

    安湄收到萧景宏的信。信很短，只有几句：

    “安姑娘，北境已备好。姑娘何时启程，告知朕，朕派人沿途接应。寒山居士说，他在冰原深处等你。”

    安湄读完信，笑了笑。

    她提笔写回信：

    “启禀陛下，臣女定于八月十六启程，约九月初抵达北境。届时当亲入冰原，面见寒山居士，共行渡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