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日，辰时，金军发动总攻。
归德东城墙在猛烈的炮击下轰然倒塌。
金军如潮水般涌入。
巷战从辰时一直杀到酉时。
归德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都成了战场。
宋军依托民居节节抵抗，金军逐屋争夺，每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方滋被围在衙署门前。
他的身边，只剩下不到三百人。
他的刀早已砍到卷刃，他的甲胄上插着几支箭，浑身浴血，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血，哪些是他自己的。
方滋抬起头。
他望着那些围住他的金军，望着那些躺在血泊中的袍泽，望着归德城中冲天的火光。
他笑了。
他挥出最后一刀，冲进金军阵中。
两万五千宋军，全军覆没。方滋战死。
汴京。
杨沂中面前摆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军报：归德城破，方滋部全军覆没。
杨沂中闭上眼。
他想起一个月前，他们三人一起从临安出发时的情景。
郭振意气风发，方滋沉稳持重，他居中调度。
他们说好了，要一起打到幽州，一起光复旧疆。
现在，方滋没了。郭振的兵没了。
而他……
还守在汴京城里，动弹不得。
因为城外，完颜雍的三十万大军正在逼近。
六月二十二，金军主力抵达汴京城下。
完颜雍策马立于城外高坡，望着这座巍峨的城池。
他看见城头的宋军旗帜，看见城墙上密布的守军，看见那扇紧闭的城门。
他笑了。
“杨沂中，”他喃喃道，“你舍不得汴京，朕就让你守着。”
金军将汴京围得水泄不通。
城内，杨沂中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营垒，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手里这四万人，是宋军在江北最后的家底。
如果汴京在自己的手里又一次丢了……
他不敢想下去。
围城已经第九天了。
九天来，金军没有发起一次大规模攻城。
他们只是围着，像一头耐心的狼，等待猎物自己倒下。
“他们在等什么？”副将低声问。
杨沂中没有回答。
“传令下去，”他转身，“清点粮草，统计人口，按人定量，不得浪费。”
“另外，打开府库，将存粮分给城中百姓。告诉他们——汴梁不会丢。”
城中现有军粮，按四万守军计，可支一月。
若加上城内百姓，最多二十日。
二十日后，若再无援军……
杨沂中没有往下想。
他召来开封府尹和城中耆老，商议对策。
“百姓们说了，”开封府尹道，“愿与王师共存亡。各家各户愿捐出存粮，充作军需。”
杨沂中眼眶微热。
“替我谢谢汴梁父老。”
“告诉百姓，杨某人在城在，城亡人亡。”
七月初七，夜。
金军营中灯火通明，远远传来喧哗声。
杨沂中站在城楼上，用千里镜观察。
“他们在做什么？”吴拱问。
杨沂中看了许久，忽然面色一变。
“不好……！”
次日天明，斥候来报：金军主力正在拔营，留下一部继续围城，大部已向东南方向移动。
“东南？”副将疑惑，“那是往哪去？”
杨沂中的脸色煞白。
“归德……亳州……然后……”
“渡淮！”
完颜雍的目标不仅仅是汴梁。
还有临安。
三批信使趁夜缒城而下，全部被金军游骑截杀。
杨沂中站在城楼上，望着东南方向渐渐远去的烟尘，心如刀绞。
他被困在汴梁，动弹不得。
而金军主力，正在直扑都城临安。
七月初十，金军主力抵达归德，和纥石烈志宁合兵一处。
这座刚刚被屠戮过的城池，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完颜雍策马入城，望着满目疮痍，面无表情。
“传令——继续南下。遇城破城，遇村屠村，不留后患。”
“告诉将士们，打到长江，每人赏田十顷。”
七月十五，金军克亳州。
七月十八，克颍州。
七月二十二，克寿春。
金军如蝗虫过境，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宋军各地守军望风而溃，有的弃城而逃，有的举城投降。
少数几座城池试图抵抗，被金军破城后屠尽满城。
消息传回临安，朝野震动。
赵昚连日召集枢密院议事，却拿不出任何对策。
江北的军队，要么在汴梁被困，要么在山东被围，要么已经溃散。
长江防线，形同虚设。
“陛下，”宰相陈俊卿跪地，“为今之计，只有……迁都。”
“迁都？”赵昚腾地站起，“迁到哪里去？朕刚刚收复汴梁，刚刚告祭太庙，你让朕迁都？”
“陛下！金人已至寿春，距长江不过三百里！若强渡长江，临安危在旦夕！”
“那就守！”赵昚一掌拍在案上，“朕还有李宝的水师！朕还有长江天险！朕绝不走！”
但李宝的水师在山东，远水解不了近渴。
长江，真的守得住吗？
太原。
刘錡望着刚刚送到的军报。
金军主力已至寿春，即将渡淮。
长江北岸，宋军已无成建制的抵抗力量。
临安告急，赵昚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虞允文跪在身后，声音发颤：“陛下，再不出兵，宋室危矣！”
刘錡转身，眼中光芒闪烁。
“金军南下，后方空虚。完颜雍以为朕定会坐山观虎斗，会眼睁睁看他灭了宋室，可他错了。”
“传旨：”
“命李显忠部，即日渡河，直取真定、中山，切断金军归路。”
“命北府军，出大同府，跟在金军后面南下。一路收复各地州县，告诉刘暤，切忌不要离金军主力太近，以防金军突然掉头反扑。斥候远放，谨慎为先，若即若离即可。”
“命杨再兴留一部固守雁门关，主力东移，策应山东的李宝部。”
虞允文不解，望向刘錡。
刘錡微微一笑，“李宝是我们的人！”
虞允文恍然大悟，心里却微微苦涩。
李宝是宋廷水师柱石，如果连他都投靠了刘錡，对临安来说，所谓的长江天险则根本不存在。
“允文，再替朕发一封密信去长安，把杨居中召来太原……”他顿了顿。
“朕要他去汴梁做一件大事。”
虞允文抬头：“什么大事？”
刘錡微微一笑，并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