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记共鸣带来的灼痛虽然暂时停歇,但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危机感,却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在两人心头。三里,一个近得令人心悸的距离。影鳞卫不仅就在附近,还掌握了通过印记精准搜寻的方法。这间公寓,已经不再安全。甚至,可能已经成为对方精心布下的陷阱中心。
必须立刻离开。
这个决定,在周深(奶糖)勉强能重新站起来、用嘶哑的声音说出“三里”这个数字时,就已经在何粥粥心中清晰无比。
“走。”她斩钉截铁,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去哪里。此刻,离开,是唯一的选择。
没有时间犹豫。趁着夜色深沉,暴雨如注,能最大程度掩盖行动和气息。何粥粥快速而无声地开始收拾。重要的证件、银行卡、少量现金、备用手机、充电器、几件换洗衣物,以及周深的一些“必需品”——那副“森林幽绿”美瞳,几件他能穿的衣服,还有那个装着幽冥影蜥逆鳞的、被层层禁制包裹的金属小盒子。至于其他,包括那台承载了“M.N.”和“粥粥的猫”所有秘密的电脑,都只能暂时留下。
周深(奶糖)则强忍着印记灼痛后的虚弱和神魂的震荡,在公寓内快速游走。他用最后一点相对稳定的妖力,在门窗、墙壁的关键节点,布下几个简易但有效的隐匿和误导气息的符纹,试图在他们离开后,尽量延缓影鳞卫精确定位此处的时间。同时,也小心地清理掉两人(尤其是他自己)近期残留的、较为明显的妖力和气息痕迹。
整个过程,两人几乎没有交流,只靠眼神和契约的微弱感应配合。动作迅捷,悄无声息,如同两只在猎人枪口下仓皇逃窜的猎物。
一小时后,一个简单的双肩背包,就是他们全部的行囊。何粥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数年、充满了平凡、焦虑、谎言,以及后来那些惊心动魄秘密的小空间,然后,轻轻拉开了门。
楼道里空无一人,只有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明明灭灭。暴雨敲打楼体的声音掩盖了其他一切声响。他们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迅速下楼,冲入瓢泼大雨之中。
没有叫车,没有使用任何可能被追踪的电子设备。何粥粥凭着记忆,带着周深(奶糖)穿行在老旧城区迷宫般的小巷里。雨水冰冷刺骨,很快就将两人(?)浑身浇透。何粥粥紧紧抱着背包,将奶糖(周深)护在怀里,用自己单薄的外套尽量为他遮挡一些风雨。奶糖(周深)蜷在她怀中,绿眸在雨幕中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耳朵竖起,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
他们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城市虽大,但在影鳞卫的追踪下,哪里才算安全?旅馆需要登记,出租屋需要时间寻找,朋友家可能会带来无妄之灾……
就在何粥粥漫无目的、几乎要被这巨大的无助感和冰冷的雨水击垮时,一个地方,突然浮现在她的脑海。
老家。
那个她出生、成长,却在母亲病重、父亲早逝后,为了谋生和母亲高昂的医药费,不得不离开的、位于城市远郊小镇的老房子。已经空置了快两年,只有邻居偶尔帮忙照看。那里偏僻,人烟稀少,几乎与世隔绝。最重要的是,那是她的“根”,或许……残留的、属于她的“人气”和“地气”,能对影鳞卫的追踪造成一些干扰?至少,比留在危机四伏的市区要好。
“去我老家。”她对怀里的奶糖(周深)低声说,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周深(奶糖)绿眸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他们冒雨拦下了一辆深夜还在跑活的出租车,报了一个距离老家小镇还有十几公里的地方。下车后,又徒步走了许久,直到天色微明,雨势渐小,才终于抵达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镇边缘。
小镇还在沉睡,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湿漉漉的枝头发出清脆的鸣叫。老房子是一栋独立的、带着个小院子的二层砖瓦房,因为久无人住,显得有些破败,墙皮剥落,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何粥粥用藏在门口一块松动砖块下的备用钥匙,打开了生锈的锁。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和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但此刻,这味道却让何粥粥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至少,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她反手关上门,插上门栓,又将一张旧桌子推过去抵住。这才松了口气,浑身湿透、筋疲力尽地滑坐在地上。怀里的奶糖(周深)也跳了下来,抖了抖湿漉漉的毛发,绿眸快速而警惕地扫视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先休息一下,天亮了再收拾。”何粥粥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
周深(奶猫)没说什么,只是走到相对干燥的墙角,蜷缩下来,开始舔舐自己湿透的皮毛,同时也借着这动作,再次检查体内的妖力和印记状态。印记已经彻底沉寂,但那种被灼烧过的、隐痛和虚弱感,依旧残留。
何粥粥也顾不得地上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目喘息。一夜的逃亡,精神的高度紧绷,体力的严重透支,让她几乎虚脱。
休息了大约一个小时,天色大亮。雨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何粥粥挣扎着爬起来,开始简单收拾这个久违的“家”。她打开窗户通风,清扫积灰,从角落里翻出还能用的被褥,在相对干燥的里间打了个地铺。
周深(奶糖)也恢复了一些精神,他维持着猫形,悄无声息地在房子里外巡视了一圈,用猫科动物敏锐的感知,检查着周围的环境和气息。老房子虽然破旧,但结构还算结实,院子有围墙,位置也相对偏僻,四周没有高楼,视野尚可。暂时,这里似乎没有发现影鳞卫或其他异常气息的踪迹。
初步安顿下来,何粥粥才觉得又冷又饿。她翻箱倒柜,找到了半袋没开封的挂面,还有几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已经干瘪的土豆。厨房的煤气竟然还能用。她烧了热水,煮了简单的清汤挂面,和周深(奶糖)分着吃了。热食下肚,身体才总算有了一丝暖意。
饭后,何粥粥想起母亲的一些旧物还留在这里,或许能找到些厚实的衣服或毯子。她走进母亲以前住的房间。房间里依旧保持着母亲离开时的样子,只是落满了灰尘。她打开衣柜,翻找着。
在一个老式的、带锁的抽屉前,她停了下来。这个抽屉,她记得,母亲总是锁着,说里面放着重要的东西。钥匙……好像就藏在衣柜顶上一个铁皮盒子里。
她踮起脚,果然摸到了那个冰冷的铁皮盒。打开,里面有几把零散的钥匙。她一把把试过去,终于,“咔哒”一声,抽屉的锁开了。
拉开抽屉,里面东西不多。一个褪色的红绒布首饰盒,几本老相册,一沓用橡皮筋捆好的信件,还有……一个厚厚的、印着市医院标志的牛皮纸文件袋。
何粥粥的心微微一沉。她拿起那个文件袋,有些沉。解开缠绕的棉线,里面是一沓厚厚的病历、检查报告、费用清单……最上面,是母亲的主治医生近期手写的一份病情说明和后续治疗建议,字迹潦草,但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和触目惊心的数字,何粥粥早已熟悉得能背出来。
长期昏迷。脑干损伤。植物人状态。维持治疗。康复希望渺茫。每月固定费用……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些打印出来的费用清单。一笔笔,一项项,精确到分。最近的缴费记录,停留在半个月前。下一笔,就在几天后。
这些钱……大部分,来自“粥粥的猫”那个账号的收入,来自M.N.合作的分成,来自那场线上演唱会的酬劳,也来自即将到来的、那场线下演唱会的预付定金。
是她,用周深(奶糖)创作的音乐,换来的钱,在维持着母亲的生命。
这个认知,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一直以来,她都刻意不去深想这笔钱的来源,只是将它视为救命稻草,死死抓住。可此刻,在这间充满母亲气息的老房子里,看着这些冰冷的病历和账单,那被逃亡和恐惧暂时掩盖的愧疚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
她抱着那个文件袋,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衣柜,将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颤抖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一个温热的、毛茸茸的身体,轻轻蹭了蹭她的小腿。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奶糖(周深)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正蹲在她面前,那双翠绿的、平静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怀里散落的病历和账单。
然后,他伸出前爪,轻轻按在了最上面那张写着巨额数字的费用清单上。
爪子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着。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何粥粥,绿眸清澈,里面没有责怪,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深沉的平静。
仿佛在说:我知道。
何粥粥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