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雪,终于在腊八这天落了下来。
细盐似的雪粒子先是窸窸窣窣打在瓦片上,到了午后,便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狼牙城裹成了素白。城东慈善堂的院子里,几株老梅开了花,红艳艳的,在雪里格外扎眼。
堂屋里生了炭盆,暖烘烘的。十多个女孩子围坐在长桌旁,年纪大的十三四岁,小的才七八岁,都穿着慈善堂统一发的靛蓝色棉袄,虽然半旧,但浆洗得干净。她们面前摊着麻纸,手里握着炭笔,正一笔一划地描字。
冯源站在桌子一端,手里拿着一本《千字文》。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袄子,外罩一件青色比甲,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插一根素银簪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声音不高,但清晰:
“昨天咱们学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今天学下一句——‘日月盈昃,辰宿列张’。来,跟我念。”
“日——月——盈——昃——”女孩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有的清脆,有的怯生生的。
“盈,是满的意思。昃,是太阳西斜。”冯源走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身边,俯身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在纸上写“盈”字,“你看,这个字上面是‘乃’,下面是‘皿’,就像碗里装满了东西……”
小女孩叫小铃铛,父母都在去年那场瘟疫里没了,被叔叔婶婶送到慈善堂来。刚来时连话都不说,整天缩在墙角。现在虽然还是瘦小,但眼睛里有了光,跟着冯源的手,认真地描着笔画。
窗外的雪静静下着。
这是女子识字班开的第十天。
起初只有三个女孩,都是慈善堂收留的孤儿。后来渐渐有了附近贫苦人家送来的女儿——不是白送,是冯源答应,只要孩子来识字,每天管一顿午饭,隔五天还发两个杂面馒头带回家。对连饭都吃不饱的人家来说,这比什么都实在。
人慢慢多了,就有了十二个。
冯源没想过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她只是看着这些女孩,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是个穷秀才,家里再难,也教她认了字,读了《女诫》《列女传》。那些书她不喜欢,但认字这件事本身,像一扇窗,让她看到了围墙外的世界。
后来父亲病逝,家道中落,她流落市井,吃了多少不识字的亏——被人骗过卖身契上的字,算不清账目被克扣工钱,连药方都看不懂……那些苦,她记得。
所以当杨帆站稳脚跟,慈善堂有了余力,她就想:能不能教这些女孩认几个字?不指望她们考功名,至少将来不被骗,能算清账,看懂契书,活得明白些。
她没张扬,就在慈善堂辟出两间厢房,自己当先生。教材是找杨林要的《千字文》,纸笔是省下的私房钱买的。起初连杨帆都不知道——他太忙了,她不想拿这种小事烦他。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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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的那天下午,麻烦来了。
来的是两个妇人,一个穿着绸缎袄子,圆脸富态,是城西米铺刘掌柜的夫人;另一个穿着细布棉袍,瘦高个,是东街当铺赵掌柜的妻子。两人被慈善堂的管事嬷嬷引进来时,脸上堆着笑,手里还提着两包点心。
“夫人金安。”刘夫人先行礼,“这大雪天的,夫人还惦记着这些孩子,真是菩萨心肠。”
冯源请她们坐下,让丫鬟上茶。心里却有些疑惑——这两位平日里和慈善堂并无往来,怎么突然上门?
寒暄几句后,赵夫人先开了口:“听说夫人这儿,开了个……识字班?”
冯源点头:“是,教孩子们认几个字。”
“认字好啊。”刘夫人接话,笑容却有些勉强,“只是……我多嘴问一句,夫人教的,都是女孩儿?”
“是。”
两个妇人对视一眼。
赵夫人放下茶盏,斟酌着词句:“夫人,您心善,我们都知道。只是这女孩儿家……识了字,心就容易野。将来嫁了人,相夫教子才是本分,若是识文断字的,怕是……怕是容易生事端。”
冯源脸上的笑淡了:“认几个字,怎么就生事端了?”
“唉,夫人您是明白人。”刘夫人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这世道,女子无才便是德。识了字,就容易看些不该看的书,想些不该想的事。咱们小门小户的倒也罢了,可您这儿有些孩子,将来要是被哪户人家看中,收去做婢女、甚至妾室,要是识了字,心气高了,不安分,那不是害了她们吗?”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女子识字,不合规矩,会坏风气。
冯源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指尖发白。
她还没说话,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来的,是张玄府上的管家。
“夫人。”管家恭敬行礼,“我家老爷请夫人过府一叙,说……有要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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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玄的书房,比慈善堂的堂屋冷得多。
不是温度冷,是气氛冷。张玄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封书信,脸色有些为难。见冯源进来,他起身行礼:“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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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公找我何事?”冯源直截了当。
张玄叹了口气,从书信中抽出一封,递给冯源:“夫人请看。”
信是几个乡绅联名写的,措辞恭敬,但意思和刘夫人、赵夫人说的差不多——女子识字,恐伤风化,还请夫人三思。落款的有五六个人,都是在地方上有些声望的乡老。
“还有这个。”张玄又递过一份文书,是军中某个将领的“建议书”,写得更直白:“妇人当以贞静为本,识字易启邪心。今夫人倡此风,恐动摇军心家室之安。”
冯源看着这些文字,胸口像堵了块石头,闷得喘不过气。
她不过是教几个孤苦女孩认字,怎么就“伤风化”“动摇军心”了?
“张公也觉得我错了?”她抬头,眼睛有些发红。
“下官不敢。”张玄连忙躬身,“夫人善举,下官钦佩。只是……民风如此,积重难返。这些乡绅、将领,虽言语过激,却也代表一部分人心。主公初定基业,百废待兴,此时若因小事引发非议,恐……”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大局为重。
冯源站在那里,雪光从窗外映进来,照在她脸上,苍白。她想起那些女孩描字时认真的眼神,想起小铃铛第一次写出自己名字时的笑容,想起她们捧着杂面馒头回家时,眼里那种终于能为家里做点什么的亮光。
错了吗?
她没错。
“张公。”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这些信,我收到了。但识字班,我不会停。”
张玄还想劝:“夫人……”
“我教她们认字,不是让她们去考状元,不是让她们抛头露面。”冯源打断他,“是让她们将来被人骗时,能看懂契书上的字;是让她们当家时,能算清米粮账目;是让她们病了时,能看懂药方上写的是什么。这有什么错?”
她顿了顿,声音更坚定:“如果认几个字就会‘心野’,就会‘不安分’,那错的不是字,是那些怕她们‘不安分’的人。”
说完,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着张玄:“张公,这些话,你可以原原本本告诉那些写信的人。也请告诉他们——这识字班,我冯源办定了。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或者……去找主公。”
门开了又关。
张玄站在书房里,看着那几封信,苦笑摇头。
夫人这性子……真是和主公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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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杨帆耳朵里时,他正在校场看骑兵演练。
光羽在一旁低声禀报完,杨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继续看了一会儿骑兵冲锋,才转身往回走。路上,他问光羽:“那些写信的乡绅,家里可有女子?”
光羽一愣:“有……都有妻女。”
“哦。”杨帆点点头,“那他们的妻女,可识字?”
“这……属下不知。”
“去查查。”杨帆淡淡道,“若是不识字,就送几本《女诫》《列女传》过去,说是夫人送的。若是识字……就问问他,他家的女子识字怎么就没伤风化,夫人教人识字就伤了?”
光羽嘴角抽了抽:“是。”
“还有那个上书的将领。”杨帆停下脚步,“告诉他,下次再对夫人的事指手画脚,就让他去北边喂马。我狼牙公国的马,比他会说话。”
话传到时,已经是傍晚。
冯源坐在慈善堂的厢房里,对着炭盆发呆。桌上摊着女孩们今天写的字,歪歪扭扭,但看得出认真。小铃铛写的“日月盈昃”四个字,虽然大小不一,但笔画都对。
门被推开,杨帆走了进来,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
“听说了?”他在冯源对面坐下,伸手烤火。
冯源点点头,没说话。
“委屈了?”杨帆看着她。
冯源眼圈一红,又强行忍住:“不委屈。就是……就是觉得,怎么这么难?”
“想做事,哪有不难的。”杨帆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你想教女子识字,这是好事。但好事,也得讲究方法。”
冯源抬头看他。
“那些乡绅、将领,未必都是坏人。只是他们活了几十年,见的世面就是那样。你突然要打破他们认定的‘规矩’,他们自然害怕。”杨帆说,“对付害怕的人,不能硬来,得慢慢来。”
“怎么慢慢来?”
“我让孔明帮你。”杨帆笑了笑,“他不是最擅长‘润物细无声’吗?让他帮你拟个章程——识字班继续办,但不叫‘识字班’,叫‘女红技艺传习所’。明面上,教的是女红、算账、理家这些‘本分’。识字,只是顺带的,是‘为了更好的学女红、算账’。这样,那些人就没话说了。”
冯源眼睛一亮:“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杨帆松开她的手,站起身,“先把名头立住,把事做起来。等那些女孩真学了本事,能帮家里,能养活自己,甚至能当女账房、女管事的时候,那些人自然就闭嘴了。到时候,不是你求他们让女子识字,是他们求着把女儿送来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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