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狼牙公国,空气中已经能呵出白气。
但比天气更冷的,是盐铁司衙门前的告示墙。三天前,一张盖着公国大印的告示贴了出来,白纸黑字,字字如刀:
“即日起,盐、铁、茶、马四类物资,统归公国专营。民间私贩、私采、私铸者,一经查获,货没入官,主犯流徙矿场,从犯罚苦役三年……”
告示前围满了人。商贾、百姓、行脚的车夫、扛活的力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色各异。有人拍手叫好——这些年私盐泛滥,掺沙子、掺石膏是常事,吃死过人的;有人愁眉苦脸——那些靠着走私赚点辛苦钱的小贩,这下断了活路;还有人面无表情,眼神却在人群里扫来扫去,记下每个人的反应。
盐铁司衙门设在狼牙城东市,原是一座大商贾的宅子改建的,三进院子,门口两尊石狮子是新凿的,还带着石屑味。正堂里,张玄和萧何对坐,中间一张大案,堆满了账册、地图和各地报上来的文书。
张玄五十多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已经花白,但眼神锐利如鹰。他翻着一本刚送来的盐场产量簿,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他用指甲在一行数字上划了一道,“上个月东盐场报的是月产八百石,这个月怎么变成七百五十石?少了五十石,去哪里了?”
萧何比他年轻些,圆脸,总带着三分笑,但此刻笑容也敛去了。他拿起另一本册子对照:“东盐场的盐工名册,这个月少了七个人。说是……病退。”
“病退?”张玄冷笑,“七个壮劳力,同时病退?查,立刻派人去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人还在,就问清楚,是被谁逼走的。如果人不在了……”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就查他们的家人,拿了谁的钱,搬去了哪里。”
“是。”旁边一名书吏躬身记录。
萧何揉了揉太阳穴:“张公,这还只是盐场。铁矿那边更麻烦。黑石岭的三个小矿,原来是被几个本地豪强把持的,我们收归官营,他们明面上不敢说什么,暗地里却把熟练矿工都挖走了。现在矿上剩下的都是新手,产量跌了三成。”
“挖走?”张玄放下簿册,“他们敢!公国律令明文规定,矿工登记造册,不得私相授受!”
“律令是律令,执行是执行。”萧何苦笑,“那些豪强说了,矿工是自愿跟他们走的,签的是‘长工契’,合理合法。我们派人去查,矿工的家人都一口咬定是自愿,还说新东家给的钱多,管吃管住……”
“威逼利诱。”张玄吐出四个字,站起身,在堂内踱步,“这些人,仗着在地方上根深蒂固,跟我们玩阳奉阴违。盐铁专营触动了他们的命根子,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光羽大步走了进来。他依旧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挎着弓,但今天还多了一柄绣春刀——那是锦衣卫指挥使的佩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寒气。
“张公,萧公。”光羽抱拳,“东市码头,截住了一艘船。”
“什么船?”
“运粮船,但夹层里藏了盐。”光羽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雪白的盐粒,细如沙,“上等的青盐,不是我们官盐场出的。船主已经抓了,正在审。他供出,这批盐是从‘老刀把子’那里拿的货。”
老刀把子。
张玄和萧何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那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代号。狼牙公国境内,最大的私盐贩子团伙的头目,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他手下有上百号人,控制着三条秘密运盐通道,从海边盐场一直延伸到北边山区。官府抓过他几次,都让他跑了。
“船主还说了什么?”张玄问。
“说老刀把子放话了,官盐专营断了他的财路,他就要断官盐的路。”光羽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三天前,西盐场运盐的牛车在路上被劫了,押运的五个盐丁,死了三个,残了两个。昨天,南铁坊的一批铁料,在仓库里被人淋了水,全锈了。都是小动作,但很准。”
萧何一拳砸在案上:“猖狂!”
张玄却冷静下来:“光羽指挥使,锦衣卫能抓到老刀把子吗?”
“难。”光羽实话实说,“这人狡猾,从不露面,所有交易都是通过中间人。我们抓过几个中间人,但要么是真不知道他在哪,要么是刚抓就‘暴毙’了。他背后……有人。”
“谁?”
“还在查。”光羽道,“但肯定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那些被断了财路的豪强、走私贩子,甚至可能……包括我们衙门里的某些人。”
堂内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穿过回廊,吹得屋檐下的铁马叮当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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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狼牙城西,黑水巷。
这里不是贫民窟,但也算不上好地方。巷子又窄又深,两旁是低矮的砖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没有灯笼,只有几户人家窗缝里漏出点微光,像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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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汉子,贴着墙根,快速走到巷子最深处的一户门前。他没有敲门,而是有节奏地敲了敲墙——三长两短。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汉子闪身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豆油灯,光线昏暗。桌边坐着三个人,都是普通百姓打扮,但眼神精悍。主位上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干瘦,颧骨突出,手里盘着两个铁胆,转起来发出“嘎啦嘎啦”的摩擦声。
“六爷。”汉子躬身,“货送到了,钱也收了。但路上不太平,锦衣卫的探子在码头转悠,差点被盯上。”
被称作六爷的老者,正是“老刀把子”手下的四大金刚之一,专管狼牙城的地下交易。他停下转铁胆,抬眼:“货呢?”
“藏在城隍庙的香灰炉底下,分了三处,万无一失。”
“嗯。”六爷点点头,“老大传话了,这阵子风声紧,先停一停。”
“停?”旁边一个刀疤脸急了,“六爷,咱们手下百十号兄弟要吃饭呢!官盐那么贵,私盐的价钱翻了一番,正是赚钱的时候!”
“赚钱也得有命花。”六爷瞪了他一眼,“光羽不是吃素的。前几天的劫车、淋铁料,已经惊动他了。再搞下去,锦衣卫真摸上门,咱们都得完蛋。”
刀疤脸不服:“怕什么?咱们上面不是有……”
“闭嘴!”六爷厉声喝止,铁胆在手里攥紧,“有些话,烂在肚子里。老大说了,停一个月。这一个月,你们都安分点,该干嘛干嘛。等风头过了,自然有你们赚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最终都低下头:“是。”
六爷挥挥手,让他们散了。等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就着油灯看。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盐铁司吏员王,可用,价三百两。”
他看完,把纸条凑到灯焰上烧了。灰烬落在桌上,像黑色的雪花。
窗外,更深露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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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锦衣卫衙门地牢。
这里比外面冷十倍。石墙渗着水汽,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空气里有血腥味、屎尿味,还有一种绝望的、快要腐烂的味道。
光羽站在一间牢房外,隔着铁栅栏,看着里面的人。
那是白天抓到的船主,姓赵,四十多岁,原本是跑船运的,后来沾上了私盐。此刻他被绑在刑架上,身上没什么伤,但精神已经垮了,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自语:“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都是他们逼我的……”
“谁逼你?”光羽问,声音在地牢里回荡。
“老刀把子……还有……还有衙门里的人……”
“哪个衙门?谁?”
“盐铁司……姓王的……王书吏……他给我的通关文书……没有文书,我的船出不了码头……”赵船主断断续续地说,“他说……只要我帮他们运货,以后官盐的运输差事,也能分我一份……”
光羽眼神一凛。
果然有内鬼。
他转身离开地牢,对守在门口的副手说:“查盐铁司所有书吏,姓王的。重点查最近半年经手的文书、账目,还有……他家人的开销。”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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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盐铁司。
张玄看着眼前跪着的书吏王朴,脸色铁青。
王朴三十出头,在盐铁司干了五年,一直老实本分,写的字工整,算账也清楚,张玄还曾想提拔他。可现在,这个“老实人”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面前摊着一堆账册——都是他经手过的,上面有涂改的痕迹,有伪造的印章,还有几笔根本对不上的亏空。
“王朴。”张玄的声音很冷,“你每月俸禄三两银子,家里老母、妻子、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是不是?”
“是……是……”王朴磕头。
“那你怎么解释,上个月你妻子在银楼打了一支金簪,重二两?你儿子在学堂,用的笔墨是松烟墨,一方要五两银子?你母亲看大夫,抓的是人参、灵芝,一副药十两?”张玄每问一句,声音就高一分,“你的银子,哪来的?!”
王朴瘫在地上,泪流满面:“大人……小人……小人是被逼的……他们抓了我儿子,说我不听话,就……就把他扔进黑水河……”
“他们是谁?”
“小人不知道……每次都是不同的人传话……但有一次,小人偷听到……他们说……说‘六爷吩咐的’……”
六爷。
光羽站在一旁,对这个名字不意外。锦衣卫已经摸清了老刀把子手下的四大金刚,六爷是其中之一,专管狼牙城的暗线。
“拖下去。”张玄挥挥手,“按律处置。”
两个衙役上前,把瘫软的王朴拖了出去。堂内一片死寂,所有书吏、杂役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张玄环视众人,缓缓开口:“盐铁专营,是国策。断了某些人的财路,他们自然会反扑。贿赂、威胁、杀人、放火,什么手段都可能用。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谁要是觉得扛不住,现在就可以走,我不追究。但要是留下,还干吃里扒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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