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粮入库的日子,本该是喜庆的。
可周丕站在狼牙城南营的校场上,看着一车车金黄的谷子从眼前运过,心里却像塞了一把湿稻草,又闷又堵。他拄着一杆黑铁长矛,矛尖戳在夯实的黄土地里,已经戳出了一个小坑。
校场边,几个新兵正在练习队列。步子迈得歪歪扭扭,喊号子有气无力,一个瘦高个转身时还差点撞倒旁边的同伴。负责训练的百夫长急得直跳脚,扯着嗓子骂:“没吃饱饭吗!腰挺直!腿抬高!你们是兵,不是赶集的老娘们!”
周丕皱了皱眉。
这些新兵是上个月才募的,大多是流民出身,饿怕了,听说当兵能吃粮,就挤破头报名。人倒是招够了,可素质……别说跟霍去病手底下那些骑兵比,就是跟一年前他带出来的老兵比,都差了一大截。
“将军。”副将王栓走过来,递过一个水囊,“喝口水吧。”
周丕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却没浇灭心头的烦躁。
“霍将军那边……有消息吗?”他问,声音有点闷。
王栓迟疑了一下:“听说……前几日又端了黑虎军在青木郡的一个哨卡,缴了二十多匹马。主公赏了五十两银子,霍将军全分给弟兄们了。”
周丕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长矛。
又立功了。
霍去病那小子,带着五十骑在敌后来去如风,今天劫个商队,明天拔个哨卡,每次回来都风风光光,赏银、晋升、弟兄们的拥戴……样样不缺。而他周丕,堂堂步军主将,却只能窝在后方,整天跟这些新兵蛋子、还有那些永远理不清的粮草账册打交道。
憋屈。
“将军,弟兄们也有些话……”王栓小心翼翼地说。
“说什么?”
“说……说咱们步军是不是不受主公重视了。你看骑兵营,装备最好,饷银最高,立功机会也多。咱们步军呢,守城、巡逻、训练新兵……都是些苦活累活,还捞不着仗打。好些老兵心里不痛快。”
周丕手背上的青筋蹦了一下。
他何尝不知道?
昨天去军需处领冬衣,正好碰上骑兵营的人也在。人家领的是新鞣制的牛皮甲、加厚的羊毛内衬,还有护膝护腕一套齐全。轮到步军,就是半旧的棉甲,有的棉花都结块了。军需官陪着笑脸说:“周将军,不是不给好的,是库存就这么些,骑兵要出任务,先紧着他们……”
他能说什么?只能点头。
可心里那口气,憋得难受。
“我去找主公。”周丕突然转身,大步往校场外走。
“将军!”王栓急忙跟上,“您这是……”
“问个明白。”周丕头也不回,“要是主公真觉得步军无用,我周丕也没脸占着这个主将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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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国府的书房外,周丕被亲卫拦下了。
“周将军,主公正在议事,您稍等。”
周丕点点头,站在廊下等着。秋日的阳光透过廊檐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斜斜的光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魁梧,结实,像一座铁塔——可这铁塔,现在只能杵在这里,等着。
书房里隐约传出说话声。
“……青木郡西林县那边,赵桐已经稳住了。张家和郡城官员的矛盾越来越深,据说张家正在暗中串联其他豪强,想要联名弹劾赵桐……”
是百里弘的声音。
“弹劾?”杨帆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让他们弹。赵桐的位置越不稳,就越需要我们的支持。告诉赵桐,必要时候,可以‘病’几天,把位置让出来。等张家把事闹大了,我们再帮他拿回来——那时候,就不是县尉了,至少要个郡丞。”
“主公英明。”
接着是贾诩的声音:“北边,白鹿部的乌勒又提了新的条件。他们愿意用一百匹战马,换五百石粮食和三十车盐。但要求我们先交货。”
“先交货?”杨帆笑了,“告诉他,可以。但那一百匹马,得让我们的人去挑。另外,让他把血狼部在黑水河沿岸的兵力布防图画出来——要详细的。”
“是。”
周丕听着,心里更不是滋味。
看,所有人都在忙。百里弘在谋划官场,贾诩在周旋蛮族,霍去病在敌后厮杀。只有他,像个看门的。
书房门开了,百里弘和贾诩走了出来。看见周丕,两人都微微颔首,没多说什么,快步离开了。
“周将军,主公让您进去。”亲卫推开门。
周丕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书房里,杨帆正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朱笔,在地图上勾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见周丕,笑了笑:“周丕来了?坐。”
“主公。”周丕抱拳,没坐,“末将……有事要问。”
“哦?”杨帆放下朱笔,走到书案后坐下,“问。”
周丕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末将想……请战。”
“请战?”杨帆看着他,“你想打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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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都行!”周丕声音大了些,“青木郡、黑虎军的地盘、甚至北边……只要主公下令,末将愿为先锋!”
杨帆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却像能看穿人心。周丕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周丕,”杨帆终于开口,“你觉得,去病最近打得怎么样?”
“很好。”周丕如实说,“神出鬼没,战果累累。”
“那你觉得,为什么他能打得这么好?”
“因为他……”周丕想说“因为他能打”,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
“因为他身后,有个稳固的后方。”杨帆替他回答了,“因为粮草从不断供,因为情报有人传递,因为伤员有地方医治,更因为——无论他打到哪里,退回来的时候,都有安全的落脚点。”
他站起身,走到周丕面前:“你看到的是去病在前线立功,你没看到的是,为了支持他那五十骑,我们动用了多少人力物力。情报网要铺,补给线要建,接应点要设,还要防着敌人报复性偷袭我们的后方。这些事,谁在做?”
周丕愣住了。
“是步军。”杨帆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你在训练的新兵,将来要去驻守那些新拿下的据点。是你在整编的民兵,要负责维护地方治安,清剿小股流寇。是你在管理的防务体系,要确保我们的地盘像铁桶一样,让敌人无机可乘。”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在青木郡边缘几个新标记的点上:“这三个村子,是我们这两个月通过渗透拿下的。地方不大,加起来不到一千人。但它们是钉子,钉进了黑虎军的势力范围。现在,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周丕精神一振:“主公请吩咐!”
“带五百人,去这三个村子。”杨帆转过身,“你的任务不是打仗,是扎根。整编村里的青壮,组织民兵,修筑防御工事,建立粮仓,还要……教他们认字。”
“认字?”周丕懵了。
“对,认字。”杨帆点头,“不用多,先认一百个常用字。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现在不是黑虎军的子民,是狼牙公国的人。要让他们明白,跟着我们,有地种,有粮吃,孩子能上学,老人有供养。这些事,比打一场胜仗难得多,也重要得多。”
周丕呆呆地站着。
他原以为杨帆会派他去攻城略地,没想到……
“觉得委屈?”杨帆看着他。
“末将……”周丕咬牙,“末将只是觉得,大丈夫当持剑沙场,马革裹尸……”
“马革裹尸容易。”杨帆打断他,“难的是让活着的人活得更好。周丕,你是我最早的老兄弟,我信你。所以我把最难的活儿交给你——开疆拓土快,稳守消化难。去病是矛,锋利,能刺穿敌人的盾。你是盾,要厚重,要坚固,要能挡住敌人的所有反击。矛再利,没有盾护着,也是送死。”
他走到周丕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告诉我,是做一支随时可能折断的矛,还是做一面能让所有弟兄安心冲锋的盾?”
周丕胸膛剧烈起伏。
他想起那些新兵稚嫩的脸,想起老兵们领冬衣时眼中的失望,想起霍去病每次出征前,都会特意来步军营转一圈,拍拍他的肩膀说:“老周,家里交给你了。”
家里。
原来,在霍去病眼里,他守的不是后方,是家。
“末将……”周丕单膝跪地,声音哽咽,“末将明白了。末将愿为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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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周丕带着五百步军出发了。
队伍里没有骑兵的喧嚣,只有整齐沉重的脚步声。士兵们背着行囊、武器,还有——书。
是的,书。杨林从格物院调拨了三百本《千字文》,粗糙的麻纸,简单的刻板印刷,但字迹清晰。每本书都用油布仔细包好,和干粮一起分发给士兵。
“将军,这书……”王栓拿着书,哭笑不得,“咱们是去驻防,还是去开蒙馆?”
“主公说了,既要驻防,也要开蒙。”周丕翻身上马,看着前方蜿蜒的土路,“走吧。”
三个村子都在青木郡边缘,离狼牙城大约两日路程。第一个村子叫石头坳,名副其实——村子建在一片乱石滩上,土地贫瘠,村民大多以采石为生。村里只有三十几户人家,见到军队来,吓得全都躲进了屋里。
周丕没有急着进村,而是在村外扎营。他下令士兵不得扰民,自己带着两个亲卫,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下。
一个胆大的老头偷偷从门缝里往外看。
周丕从怀里掏出一块面饼,掰了一半,递给亲卫:“去,给那位老人家。”
亲卫接过饼,走到那户人家门前,轻轻放在门槛上,转身就走。
老头等亲卫走远了,才飞快地开门,捡起饼,又关上门。
第二天,周丕继续坐在老槐树下。这次他带了一小袋盐——在边远山村,盐比钱金贵。
第三天,老头主动开门了。
“军爷……你们……是狼牙公国的兵?”老头试探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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