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九,夜,子时。
灰岩县将军府后门响起三声梆子声,两长一短。值夜的亲兵立刻警觉,按刀低喝:“谁?”
“送炭的。”门外是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天冷,给府上送点好炭。”
亲兵从门缝往外看。门外站着个驼背老头,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盖着破草席,隐约能看见底下乌黑的木炭。老头脸上满是皱纹和冻疮,穿着打满补丁的羊皮袄,双手揣在袖筒里,冷得直哆嗦。
看着就是个寻常卖炭翁。
但亲兵没开门,而是沉声道:“府里炭够,你去别家吧。”
老头却不走,反而咳嗽两声,从怀里摸出个东西,从门缝底下塞进来:“那麻烦军爷,把这玩意儿交给将军——就说,山里的老相识,送的年礼晚了点。”
那是个小皮袋,不过巴掌大,用麻绳扎着口。
亲兵捡起皮袋,入手很轻,但捏着里面有硬物。他不敢怠慢,低声道:“等着。”
皮袋很快送到了杨帆书房。
杨帆正和诸葛亮、贾诩商议春耕后的兵力部署,接过皮袋,解开麻绳,倒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块风干的肉脯,黑褐色,纹理粗糙,闻着有股烟熏和草药混合的怪味。
肉脯上用刀子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号:一座山,山上三道烟。
杨帆瞳孔微缩。
“山民的信。”他将肉脯递给诸葛亮,“三道烟……是最高紧急。”
贾诩接过肉脯,凑到灯下仔细看那符号,又闻了闻肉脯的味道:“北山深处的‘岩羊’肉,用‘鬼哭草’熏过——这是黑云寨老猎人的手法,防虫防腐,能存三个月。肉是去年秋冬猎的,刻痕却是新的,不超过十天。”
“送信的人呢?”杨帆问亲兵。
“在后门等着,是个卖炭老头。”
“带他来——走侧门,避人耳目。”
片刻后,驼背老头被带进书房。他进了屋也不抬头,直接跪下行礼:“草民参见将军。”
“起来说话。”杨帆看着他,“谁让你来的?”
老头这才抬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他眼睛很小,但很亮,像山里的老狼:“将军可还记得黑云寨的‘老岩头’?”
杨帆当然记得。老岩头是黑云寨资格最老的猎人,六十多了,一辈子在山里钻,对北境地形了如指掌。当年收服黑云寨后,杨帆曾亲自请他做向导,探查北山小道。老头脾气倔,但重信诺,答应的事从不含糊。
“老岩头怎么了?”
“他没来,托我来的。”老头从怀里又摸出个东西——这次是片桦树皮,巴掌大,用炭笔画着简陋的地图,“他说,将军对他有恩,当年寨子被围,是将军下令不杀老弱。这恩,他得报。”
杨帆接过桦树皮。
图很粗糙,但能看出大概:北山以北,标注着黑水城,再往北,是一片空白,只画了几个帐篷符号,旁边写着“北漠”。从黑水城往北漠,画了一条虚线,虚线上标了个叉。
虚线旁有一行小字,是炭笔写的北境土话:
“黑水的人,往北边去了三拨。最近一拨,带了十车盐,五车铁。北漠的狼,开始往南嗅了。”
杨帆抬头看向老头:“老岩头怎么知道的?”
“他儿子,”老头低声道,“他小儿子‘岩崽’,去年秋跟着商队去北漠换皮子,一直没回来。前些日子,托人捎了信回来——人还在北漠,给一个大部落养马。信上说,看见黑水城的人去了‘血狼部’的营地,进去了三天才出来。出来时,血狼部的大头人亲自送到营门口,还给了他们十匹好马。”
诸葛亮眉头紧皱:“北漠蛮族有几十个部落,血狼部是其中最凶悍的几支之一。他们常年游牧在八百里外的草原深处,很少南下。如果黑水城能说动他们……”
“不是南下,”老头打断他,声音很沉,“是借道。”
“借道?”
“岩崽在信里说,血狼部最近在集结青壮,但不是往南,是往东。”老头的手指在地图上往东划,“东边是‘白水部’的地盘,两个部落有世仇。岩崽听养马的同伴说,血狼部大头人答应了黑水城什么条件,换来了盐铁,准备开春后去打白水部。但条件是……打完白水部后,要‘顺路’往南走一趟。”
书房里一片死寂。
顺路往南走一趟。
南边是谁?
是刚刚崛起的狼牙公国,是只有五千战兵、三座小城的杨帆。
贾诩阴柔的声音响起:“好一招借刀杀人。黑水城出盐铁,支持血狼部吞并白水部。血狼部实力大增后,再‘顺手’南下,把我们灭了。既除掉了心腹之患,又不用动黑水城自己的兵力,还能从我们这里抢一笔——粮食,钢铁,女人,都是蛮族缺的。”
杨帆盯着桦树皮上的虚线:“消息可靠吗?”
“岩崽那孩子,是老岩头一手教出来的。”老头说,“八岁就能独自猎狼,十三岁就敢追着熊瞎子跑。他从不撒谎,尤其不会对他爹撒谎。这信是他用命送出来的——蛮族营地不许奴隶往外传信,被抓到就是剥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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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沉吟道:“但蛮族各部互相攻伐是常事。血狼部打白水部,可能真的只是为了吞并,未必会南下。黑水城也可能只是正常贸易,未必有引蛮族南下的心思。”
“十车盐,五车铁。”贾诩冷笑,“诸葛先生,你知道这些盐铁值多少吗?换成皮货,够血狼部全部落过两个肥年。黑水城再富,也不会平白送这么大礼。这礼,是买路钱,是定金。”
杨帆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北境大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黑水城出发,向北,穿过八百里草原,停在标着“血狼部”的区域。然后向东,划到“白水部”,再向南——如果血狼部真的吞并了白水部,整个北境东北部就连成一片了。
那时,他们就有了南下的跳板。
“时间。”他问。
老头想了想:“岩崽的信是腊月底写的,说血狼部开春后动手。北漠开春晚,估计……三月中到四月初。”
还有一个半月到两个月。
“黑水城往北漠派了三拨人,”杨帆转头看老头,“另外两拨呢?”
“第一拨是去年十月,带了五车盐,三车铁,去的是‘灰鬃部’——就是被霍将军劫了货的那个部落。第二拨是腊月,带了八车布匹和茶叶,去了‘风马部’。第三拨就是这次,正月十五前后出发的。”
诸葛亮迅速领会:“黑水城在同时拉拢多个部落!灰鬃部、风马部虽然不如血狼部强大,但也各有数千骑兵。如果他们都收了好处,哪怕不直接参战,只要在血狼部南下时不阻拦,甚至提供补给……”
“那就是四面合围。”贾诩替他说完,“北边是血狼部的数万铁骑,东边是灰鬃部、风马部,西边是黑水城的黑虎军,南边……南边是定远军的地盘,他们巴不得我们死。”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晃动。
许久,杨帆开口:“老先生,多谢你冒险报信。回去告诉老岩头,这份情,我杨帆记下了。他的儿子,我会想办法救回来。”
老头跪地磕了个头:“将军仁义。老岩头说了,他不求儿子回来,只求将军……别让蛮族下山。三十年前蛮族大掠,黑云寨死了七成人,他爹他娘,他第一个老婆和两个孩子,都死在那次。他怕……怕再来一次。”
说完,他起身,佝偻着背,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
书房里只剩下杨帆、诸葛亮、贾诩三人。
“二位先生,”杨帆背对他们,望着地图,“我们现在有多少时间?多少胜算?”
诸葛亮闭眼,快速心算:“春耕在即,至少要留两千兵屯田,否则秋粮不继。能调动的战兵最多三千。灰岩县城墙坚固,粮草充足,守三个月问题不大。但若蛮族真的大举南下,数万骑兵铺天盖地,我们……守不住。”
贾诩却道:“未必需要守。”
“哦?”
“蛮族南下,为的是抢。抢粮,抢铁,抢女人。”贾诩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灰岩县以北的丘陵地带,“他们不会死磕城墙,那样损失太大。他们会绕过去,直接扑向村庄、农田、作坊。所以,我们要守的不是城,是民心,是粮,是生产线。”
他看向杨帆:“将军,当务之急有三。第一,立即将北境五十里内的所有百姓、粮食、牲畜,全部迁入三县城内,实行坚壁清野。让蛮族抢不到东西,他们待不久。”
“第二,加快玄音盘的普及。每个哨所,每支巡逻队,都要配。蛮族骑兵再快,快不过玄气传讯。我们要做到一旦发现敌踪,半刻钟内全境皆知。”
“第三,”他顿了顿,“派人去白水部。”
杨帆转身:“离间?”
“不,是结盟。”贾诩眼中闪过冷光,“告诉白水部,黑水城在支持血狼部吞并他们。我们可以提供武器——弓箭、刀枪,甚至……教他们守城。只要他们能拖住血狼部一个月,我们就赢了时间。”
诸葛亮皱眉:“可我们哪来的多余武器?自己都不够用。”
“把库存的旧兵器,修一修,翻新一下。”贾诩说,“不够,就让技研司赶制一批简易的弩——不要精度,只要量大,能射出去就行。白水部有了这些,至少能多撑一阵。”
杨帆沉默着,手指在地图上来回摩挲。
一个半月。
六十天。
要坚壁清野,要扩军备战,要联络盟友,要提防内奸,还要维持春耕不误。
千头万绪,每一件都关乎生死。
“诸葛先生,”他最终开口,“坚壁清野的事,你牵头,萧何配合。十日内,我要看到详细方案和进度表。”
“诺。”
“贾先生,联络白水部,你负责。人选要可靠,路线要隐秘。可以许诺他们——若能击退血狼部,将来狼牙公国与白水部结为兄弟之盟,盐铁贸易,优先供应。”
“诺。”
杨帆最后看向地图上那片代表北漠的空白区域。
山那边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刚刚平静下来的水面。
涟漪正在扩散。
而更大的风浪,已经在地平线尽头,悄然酝酿。
“传令给霍去病,”他说,“行动提前结束。五日内,撤回灰岩县。我们有新的仗要打了。”
这一次,不是骚扰,不是破袭。
是生死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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