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卯时初刻，天刚蒙蒙亮。

    灰岩县政事堂大殿，第一次启用了。

    这座修建了三个月的建筑，坐落在将军府东侧，规制比将军府议事堂大了三倍。殿高五丈，青砖灰瓦，飞檐斗拱，虽不奢华，但自有肃穆之气。殿内三十六根松木立柱撑起穹顶，正中悬“明德惟馨”四字匾额，是诸葛亮亲笔所书。

    此刻，殿内灯火通明。

    左侧武将序列，以周丕为首，毛林、光羽、龙且依次站立，霍去病因仍在北境未归，位置空着。五人皆着全副甲胄，按刀而立，面色凝重。

    右侧文臣序列，张玄打头，萧何、诸葛亮、百里弘、贾诩随后。五人皆穿正式官袍——这是新制的，青色绸面，胸前绣着代表职级的兽纹。

    两列之间，留出三丈宽的通道，直通殿北高台。

    高台之上，只设一席，一桌。

    杨帆端坐席上，未着戎装，而是一身玄黑色绣银龙纹的常服。这是冯源带着女红作坊赶制出来的第一件“公国君主常服”，款式简洁，但剪裁合体，衬得他眉目愈发沉静冷峻。

    殿下，还站着三十余人——是三县的主要官员、军中高级将领、以及几位有名望的乡老代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空气像绷紧的弓弦。

    “今日朝会，只议一事。”杨帆开口，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北漠蛮族，可能南下。”

    八个字，像八块冰，砸进滚油里。

    大殿“轰”地一声炸开了。

    “蛮族？！他们不是一直在八百里外吗？”

    “血狼部……那可是有数万铁骑的！”

    “黑水城敢引蛮族南下？他们就不怕引狼入室？”

    “肃静！”周丕一声低喝，压住了骚动。

    杨帆抬手示意周丕退下，目光扫过众人：“消息来源，是山民老猎人，其子在血狼部为奴，亲眼所见。黑水城正月往北漠运了十车盐、五车铁，血狼部大头人亲迎，密谈三日。开春后，血狼部可能先东攻白水部，再‘顺路’南下。”

    大殿再次死寂。

    这次是真的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诸君，”杨帆缓缓道，“说说吧，我们该如何应对。”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龙且。

    这位猛将跨前一步，声如洪钟：“打！蛮子来了，咱们就揍回去！末将愿为先锋，带兵北上，在边境就跟他们干！让他们知道，狼牙的刀，不是吃素的！”

    “莽撞！”张玄立刻反驳，“龙将军勇武可嘉，但你可知道血狼部有多少骑兵？三万！五万！甚至更多！他们一人三马，来去如风，我们出城野战，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那难道就缩在城里等死？”龙且瞪眼。

    “守城，未必是等死。”毛林沉声道，“灰岩县城墙高四丈，粮草充足，守上三个月没问题。蛮族南下是为了抢掠，不会在坚城下死磕。只要我们能守住三县，拖到他们粮尽，自然退去。”

    萧何摇头：“毛将军说得轻巧。蛮族确实不擅攻城，但他们可以绕过去，直接扑向城外村庄、农田、作坊。我们刚安顿好的十万百姓，春耕在即的田地，还有正在扩建的军械工坊——这些都在城外。如果放任蛮族劫掠，我们这两年的心血就全毁了！”

    诸葛亮接口：“所以必须坚壁清野。将城外五十里内所有百姓、粮食、牲畜，全部迁入城内。田里已经播种的冬麦……能收多少收多少，收不完的，烧掉。”

    “烧麦子？！”一个乡老代表失声叫道，“诸葛先生，那都是农人的命根子啊！烧了，今年吃什么？”

    “不烧，留给蛮族做军粮，他们吃饱了更有力气打我们。”诸葛亮的声音很冷，“两害相权取其轻。百姓进了城，我们还能从库粮里匀出口粮。麦子落在蛮族手里，就是砍向我们脖子的刀。”

    乡老张了张嘴，颓然退下。

    百里弘此时开口，语气沉稳：“或许……我们可以试着分化和谈？北漠蛮族有数十个部落，血狼部只是其中之一。黑水城能拉拢他们，我们为何不能拉拢其他部落？比如被血狼部觊觎的白水部，比如与血狼部有世仇的‘黑石部’？我们也可以出盐铁，出布匹，甚至……承诺帮他们对抗血狼部。”

    贾诩阴柔一笑：“百里先生此言差矣。蛮族重利轻义，今天收了我们的礼，明天就可能翻脸。况且，我们现在拿得出多少盐铁？黑水城经营十年，底子比我们厚得多。比送礼，我们比不过。”

    “那按贾先生的意思？”百里弘反问。

    “打，要打。守，要守。和，也要和。”贾诩慢条斯理，“但顺序要对。第一步，验证情报真伪——派精锐斥候深入北漠，核实血狼部是否真的在集结，是否真的与黑水城密谈。第二步，加快军备，特别是骑兵和边防。霍去病在北境袭扰，已经证明小股精锐骑兵的威力。我们要扩编骑兵，至少要有一千五百骑，才能勉强在野战中与蛮族周旋。第三步，才是派人北上，接触其他部落，但不是送礼求和，而是……制造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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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到大殿中央，环视众人：

    “告诉白水部，黑水城要借血狼部的刀灭他们。告诉他们，我们可以提供守城器械，教他们怎么对付骑兵。告诉黑石部，血狼部一旦吞并白水部，下一个就是他们。告诉所有小部落，黑水城只想扶植血狼部一家独大，到时候，他们这些小部落要么臣服，要么灭亡。”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像毒蛇一样钻进每个人耳朵：

    “我们要做的，不是收买，是点燃蛮族内部的火。让他们自己打起来，打得越凶越好。等他们血流得差不多了，我们再……收拾残局。”

    大殿里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计太毒，太险。一旦被识破，狼牙公国将成为整个北漠的公敌。

    周丕却拍掌叫道：“好计！让蛮子自己咬自己，咱们看戏！”

    “看戏？”张玄怒道，“万一玩脱了呢？万一蛮族看穿我们的心思，联合起来先打我们呢？”

    “那就打。”杨帆终于再次开口。

    他站起身，走下高台，站在文武两列之间：

    “贾先生的计策，可用，但要慎用。百里先生的和谈之议，也可行，但要量力。毛将军的守城之策，是根本，必须做。龙将军的出城野战之心，是胆魄，不能丢。”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

    “所以，本公决断——”

    所有人躬身聆听。

    “第一，验证情报。光羽，你的锦衣卫和内务司合作，十日内，我要看到血狼部营地的最新情报，越详细越好。特别是他们青壮集结的数量、马匹数量、粮草储备。”

    光羽抱拳：“诺！”

    “第二，扩军备战。周丕，你总领新兵招募，三月内，再征三千兵，重点训练弓弩和长枪，专克骑兵。毛林，你负责城防加固，灰岩县城墙再加高五尺，增设敌台二十座。龙且，你接管霍去病留下的骑兵营，在他回来前，骑兵训练不能停。”

    “诺！”三人齐声。

    “第三，坚壁清野。诸葛亮、萧何，你们牵头。十日内拿出详细方案，一个月内，城外五十里内所有百姓、粮食、牲畜，必须全部迁入三县城内。烧麦子的事……尽量少烧，能收则收，能藏则藏。告诉农人，损失多少，秋后官府按市价补偿。”

    诸葛亮、萧何躬身：“遵命！”

    “第四，联络分化。”杨帆看向百里弘和贾诩，“百里先生，你负责接触白水部。带二十把新制的符文箭，五十把横刀，作为礼物。告诉他们，狼牙公国愿与白水部结盟，共同抵御血狼部。贾先生，你负责……制造矛盾。具体怎么做，你自己把握，但记住——不能留下把柄，不能暴露身份。”

    百里弘、贾诩肃然：“臣领命！”

    “第五，”杨帆最后道，“传令霍去病，行动提前结束。五日内，撤回灰岩县。他有更重要的任务——回来后，骑兵营扩编至一千五百人。我要他在三个月内，练出一支能跟蛮族骑兵正面冲杀的狼牙铁骑。”

    命令一条条发下，清晰果断。

    大殿里原本的慌乱、争执、茫然，渐渐被一种沉凝的力量取代。

    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演习，不是推演。

    是生死存亡的战争准备。

    “诸君，”杨帆走回高台，俯瞰众人，“蛮族南下，黑水城虎视眈眈，这是我们建国以来最大的危机。但危机，也是机遇。”

    他的声音提亮：

    “打退了蛮族，狼牙公国的威名将传遍北境，再也没有人敢小觑我们！打退了黑水城的阴谋，我们将真正站稳脚跟，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

    “这一仗，很难。我们会死人，会烧粮，会损失惨重。但这一仗，必须打！因为我们是狼牙——我们的土地，一寸不能让！我们的百姓，一个不能丢！我们的尊严，一丝不能损！”

    他拔剑。

    剑光如雪，映亮大殿。

    “诸君，可愿随我，赴此国难？”

    “愿！！！”

    吼声如雷，震得殿梁簌簌落尘。

    三十六根立柱仿佛都在回应，整个政事堂大殿，在这一刻，真正成为了一个政权的核心，一个民族的脊梁。

    朝会散去时，天已大亮。

    阳光刺破晨雾，照在灰岩县新筑的城墙上，照在刚刚返青的麦田里，照在那些匆匆走出大殿、奔赴各自使命的文武官员身上。

    一场风暴即将到来。

    但这座城，这些人，已经握紧了手中的剑。

    准备迎接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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