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天光透亮时,凌笃玉从床上醒来,习惯性地喊了声:
“蕊姐,什么时辰了……”
屋内没人回应,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身处都城,不在凌霄楼了。
凌蕊没跟来,这儿也没人会笑眯眯地喊她起床了。
凌笃玉不禁失笑,揉着眼睛坐起来,披了件外衣便趿着鞋去窗边推开窗扇。
热风灌进来,外面街上已经有挑担子的小贩在吆喝着卖东西。
正洗漱着,外头就传来凌晖耀的声音:
“阿玉,起了吗?快收拾收拾,我带你出去逛街。”
“来了来了!”
洗漱完,凌笃玉赶紧把头发用木簪绾住,换了身淡蓝色衣裙,然后对着铜镜瞅了眼自己,觉得还成便推门出去。
院中,凌晖耀负手而立,今日没穿那些正式的锦袍,只着了件月白色长衫,腰间系着同色丝绦,越发显得他身姿挺拔,如清风朗月。
见凌笃玉出来,他没说什么,只弯了弯嘴角:
“走吧。”
灭和启早已候在门口,一行四人出了宅子,拐上主街。
都城主街确实气派,路面平整宽阔,一眼望不到头。
道路两旁铺子都是两层三层的阁楼,飞檐翘角,上面挂着各色幌子。
珠宝店,绸缎庄,成衣铺,古玩斋……一家挨着一家,皆门面光鲜,连招牌都是烫金描银的。
街上人来人往,多是衣着光鲜的男女,身边丫鬟小厮前呼后拥着。
今日凌笃玉这身衣裳,搁在这条街上,确实扎眼……恩,扎眼地素净。
淡蓝色裙子早已洗过几次,颜色不那么鲜亮,头上连根银簪都没有,就一根光秃秃的木簪。
手上,脖子上干干净净,半点饰物也无。
旁边走过去的小姐们,哪个不是穿红着绿,环佩叮当?
有个穿粉色绸裙的姑娘路过,还特意多看了凌笃玉两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凌笃玉却浑不在意,她东看看西瞧瞧,像个刚进城的小村姑般稀奇,偏偏神情坦荡,半分局促也无。
凌晖耀走在她身侧也不催,她看什么他便陪着看什么。
灭和启落在后面几步,灭的脸色越走越臭…..因为在他心里,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他们路过一家门面极大的成衣铺,橱窗里摆着几件成衣,那料子一看就很贵的样子。
凌晖耀脚步一缓,侧头问道:
“进去看看?给你做两身衣裳。”
凌笃玉瞥了眼那家铺子里的陈设,觉得过于金碧辉煌,连伙计站在门口,那笑容都透着股精明劲儿。
她立刻摇头,回绝道:
“不用,够穿了。”
凌晖耀还要说些什么,她已经往前走了,目光被前面一家铺子勾住。
那铺子不大,夹在两间大铺子中间,门脸却收拾得雅致。
一块素木招牌,刻着“糖泷阁”三个字,窗户敞着,从里头飘散出丝丝甜气。
凌笃玉脚步一顿,往那边走了两步。
凌晖耀快步跟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
“想进去?”
“嗯。”
凌笃玉这回没客气,四人便进了铺子。
里头比外面看着还要敞亮,柜台擦得锃亮,没有常见的那些坛坛罐罐,而是摆着一排排整齐托盘,上面放着各式糖果。
五颜六色,造型各异…..有做成梅花状的粉色糕点。
有捏成小兔子和小猫咪的糕点,憨态可掬。
还有层层叠叠码成宝塔形状的薄糕,晶莹剔透,像琥珀又似琉璃。
一个伙计立即迎上来,笑容和气:
“客官,随便看看。”
“咱们这儿有松子糖,核桃酥,桂花饴,玫瑰酱,还有新出的梅子糖和薄荷晶,都在这托盘里看得见闻得着,货真价实!”
凌笃玉凑近看那碟梅花状的糕点,见花瓣薄得透光,做得太精致了,倒让人舍不得去吃。
伙计见状,忙热情介绍:
“姑娘好眼光,这是咱们的招牌…雪中梅,用上好的冰糖和梅花瓣熬的,里头还裹了层桂花蜜。”
“您闻闻,可有梅花香气?”
凌笃玉轻轻嗅了嗅,确实有股清幽的甜香味儿,不浓不腻。
于是,她点点头:
“这个要四个,还有那个兔子形状的,也要。”
凌晖耀在旁边看着,嘴角一直弯着。
他示意灭上前付钱,自己则又挑了几样:
桂花饴,松子糖,薄荷晶各一包,还有一罐秋梨膏。
“够了够了。”凌笃玉忙拦住他,“吃不完。”
“留着慢慢吃。”
凌晖耀不以为意,让伙计都包起来。
出了糖泷阁,对面正好有个茶摊,卖的是都城特有的果茶。
摊主是个和蔼的老婆婆,用竹筒杯子装果茶,里头是煮好的山楂陈皮水,加了蜂蜜与野果,喝起来酸甜可口。
四人就站在棚子底下,一人端着个竹筒慢慢喝着。
凌笃玉咬了口兔子糖,只觉奶味十足,绵软香甜,她满足地眯着眼品味了一会儿。
灭和启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喝着果茶,灭的眉头似乎松了些……大概是因为这茶确实不赖。
日头渐渐升高,街上的人更多了。
凌笃玉把竹筒里的果茶喝完,又拿了颗梅花糖含在嘴里,四处张望。
凌晖耀看了眼天色,对她说:
“饿了没?该吃午饭了。”
“恩….还行。”
凌笃玉嘴里含着糖,说话有点含糊。
“小叔叔带你去个好地方。”凌晖耀卖了个关子,转头看了一圈,正好有个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路过,他便上前两步,客气问道,“这位兄台,请问…..天下第一楼怎么走?”
那书生本来行色匆匆,被人拦住时还皱着眉,一抬头,看见面前站着个风姿绝世的男子,整个人都怔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忘了,眼神直愣愣地盯着面前的人。
“兄台?”
凌晖耀又唤了一声。
“啊!哦!”书生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往东边一指,“往,往东走,再过两个路口,看见最高的那栋楼就是!”
“门口有石狮子,很好认!”
“多谢。”
凌晖耀颔首致意,转身带凌笃玉走了。
身后,那书生还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嘴里喃喃自语:
“我的天……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子啊……简直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耳尖的灭回头瞪了那书生一眼,书生赶紧低头跑了。
凌笃玉忍着笑,压低声音问凌晖耀:
“小叔叔,你以前出门,是不是老这样?”
凌晖耀面不改色:
“哪样?问路而已。”
“人家看你都看呆了。”
“是他眼神不好。”
“哈哈哈哈!”
凌笃玉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灭跟在后头心里想着:
“眼神确实不好,公子易容出行的时候多了去了,今天只是懒得弄,就让这书生给赶上了。”
启难得地嘴角抽了一下,算是笑过。
四人顺着书生指的路往东走,果然过了两个路口便看见一栋高楼拔地而起,三层飞檐,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匾额上“天下第一楼”五个大字龙飞凤舞,据说是当今状元的手笔。
这…..就是都城最有名的酒楼!
推门进去,里头比外头看着还要气派。
地面铺着大青砖,八根红漆柱子撑着二层,上面挂着纱灯和字画。
空气里飘着饭菜香味却不油腻,反倒有股清雅的茶香混在其中。
虽是饭点,奇怪的是大堂里人并不多,只稀稀落落坐了几桌。
也是,这地方的名声摆在这儿,普通百姓一年的嚼谷都未必够在这儿点一桌子菜。
一个小厮眼尖,立刻迎上来,满脸笑容,招呼道:
“四位客官里边请,雅间还是大堂?”
凌晖耀扫了眼大堂,淡声道:
“雅间,要靠窗户的。”
“好嘞!楼上请!”小厮麻利地在前头引路,脚步轻快,嘴上还不忘介绍,“咱们这儿的雅间,每间都对着街景能看见半条主街,热闹又不吵。”
“客官来得巧,最临街的啼风阁空下来了,视野最好!”
楼梯也是红木的,上了二楼,走廊铺着地毯,两边挂着花鸟画,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铜灯,上面雕着吉祥纹样。
小厮推开最里头一扇雕花木门,侧身让开:
“客官里面请。”
凌笃玉走进去便微微一愣,这雅间比自己想象中大太多了。
地上铺着厚实绒毯,踩上去无声无息。
靠窗一张大圆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成套的细瓷餐具。
窗棂雕花,糊着明纸,推开窗能看见底下车水马龙。
靠墙处还有一张紫檀木长榻,旁边立着个博古架,上面摆了几件瓷器。
最让她意外的是,角落里居然还有一道小门,半开着,里头隐约能看见净室……洗漱盆,熏香以及手巾,一应俱全。
这哪里是吃饭的地方,这分明是招待贵客的套间。
凌笃玉悄悄估摸了下在这间雅间一顿饭的花销,顿时就觉得有点肉疼。
他们也就四个人,吃顿饭而已,用得着这么铺张吗?
可凌笃玉看了看凌晖耀,见他神色如常便也没吱声。
“这间不错,视野好。”他回头看她,“阿玉,喜欢吗?”
凌笃玉把到了嘴边那句“会不会太贵”咽回去,点点头:
“喜欢。”
她不好驳小叔叔的面子,再说了…..难得出来一趟,讲究那些做什么?
听见回答,凌晖耀这才满意点头,转向小厮:
“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报一报,清淡为主。再来壶好茶。”
“好嘞!客官您稍坐,茶水马上到!”
小厮应声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凌笃玉在窗边坐下往外看。
底下主街上人来人往,对面是一家首饰铺子,有几个年轻姑娘正站在柜台前挑拣珠宝,那笑声隔着街都能听见,再远些,还能看见都城的皇宫轮廓。
凌晖耀在她对面坐下,也往窗外看了一眼,关心道:
“阿玉,逛了一上午,累不累?”
“不累。”凌笃玉收回目光,笑道,“比在院子里闷着强。”
“那就好。”这时小厮已经飞快地送了茶壶和几碟瓜子点心来,凌晖耀给她倒了杯茶,继续说着,“以后你想出来玩,让灭和启跟着就行。”
“都城虽大,慢慢逛,总有逛完的时候。”
灭专心听着,在心里打趣道:
“我堂堂凌霄楼暗卫统领,以后就负责陪小小姐逛街了?”
凌笃玉捧着茶杯低头抿了一口,确实是好茶,回甘悠长。
窗外阳光正好,她忽然觉得,这日子倒也不错…..虽然贵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