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老方他婆娘出来扫雪,我看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明显是哭过的。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什么也没说,扫完雪就进去了。”王姨说着,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炉火上,像是在回忆那个早晨看到老方婆娘红肿的眼睛时的情景。
“昨儿晚上,”王姨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几乎只是在用气声说话,“一家子又是吵得翻天覆地。我家小儿子怕出啥事还冒着雪去瞅了一眼,回来跟我说大门紧闭的,里面翻了天了,但也不敢管人家家务事啊。谁知道怎么回事呢,劝也劝不了,管也管不了。他就回来歇下了。”
林薇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开口。
“结果凌晨,就听到老方他婆娘在那喊救火。”王姨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像是那声喊还响在耳边,“那声音啊,又尖又哑,穿透力特别大,整个小区都醒了。等我家两小子赶过去的时候,已经快要烧没了。就那么一会儿的功夫,一栋房子就那么没了。”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手掌从下往上猛地一翻,像是在示意火势蹿起来的速度。
“几个孩子都不在。就老方和他婆娘,还有那个二儿子?不对,二儿子也不在……”王姨皱起眉头想了想,“反正乱得很,人也多,我老头也说不清。就听老方他婆娘跪在地上,哭天抢地地喊‘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嗓子都喊劈了,翻来覆去就是那四个字。”
王姨说到这里,自己也摇了摇头,伸手拿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她把杯子放下,在炉子上的水壶里添了些热水,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热茶入喉,她整个人好像也跟着暖了一下。
“刚大伙都去看的时候,”王姨放下茶杯,声音又低下来,“我听到老方跟老玛说,不是火炉子窜出来的火星子,是他二儿子带来的那几个人干的。让老玛赶紧找巡逻队的人去抓人。老玛那脸色,哦呀,你们没看到,又黑又皱,跟苦瓜似的。”
她学着老玛的语气说了句“哦呀”,尾音拖得很长,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夸张地皱在一起,然后马上收回来,继续压低声音。
“哪里还抓得到哦。”王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预料之中的无奈,“那几个人,早跑没影了。等火灭了,人散了,还有什么好抓的?这大雪天的,往外面一跑,脚印都给你盖得干干净净,往哪儿找去?”
周凛月听到这里,手里的杯子已经不转了,她就那么捧着,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后来才知道,”王姨的声音又往下压了一截,像在说一个只有屋里这几个人才能听的秘密,“老方家那小闺女——才十三岁多,还不到十四呢——这两天一直跟你赵姨家的小敏住一块。说是家里住了太多人,小闺女大了,不方便,让小敏帮忙照看一下。”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睛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像是要确认大家都在认真听。陈星灼面无表情,周凛月微微蹙着眉,林薇脸色有点发沉,何文杰还是靠着墙,低着头,但那只捻线头的手已经停了。
“早上你赵姨偷摸跟我说,”王姨把手挡在嘴边,声音几乎是从指缝里挤出来的,“是他二儿子带来的朋友,看上了那小闺女。作孽啊,那孩子今年才十三,还不到十四呢,还是个娃娃啊。”
她的声音猛地提高了一个调,然后又生生压下去,但那股愤怒还是从声音的边缘溢了出来,像水从烧开的锅盖
“老方就是发现了这事,才连夜让孩子去跟你赵姨家的小敏住一段时间,饭都不让孩子回来吃。你赵姨那人,你们也知道,嘴严,心里有数,小敏也是个利索孩子。那混不吝还上门了几次,都被母女俩赶了出来。”
林薇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她放下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放得很轻,但那个动作像是放了什么很重的东西。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垂着眼,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二儿子跟那伙人,放了火,趁着乱,一块跑了。老方家的小儿子气不过,昨晚开始就在基地找人,问了一圈,没人知道那几个人去哪儿了。今天怕不是要去基地外面找了。”王姨说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屋里回荡,像是在这个已经够冷的冬天又加了一层寒意。
她拿起桌上那块已经放了一会儿的黑芝麻酥,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身,她低头看着衣服上的碎屑,用手拂了拂,又塞进嘴里,嚼着,含糊地说:“好不容易和儿子团聚,结果引狼入室。这年头活着就不容易了,还被自己人害,作孽,真作孽。”
王姨说完,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把里面的凉茶泼进炉灰里,又倒了杯热的,捧着暖手,不再说话了。
屋里很安静。炉火烧得噼啪作响,水壶盖子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发出细碎的叮叮声。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飘雪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沙的,像是在给这个沉闷的早晨配着背景音。
周凛月捧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炉火上,橘红色的火焰在炉膛里跳动着,映在她眼睛里,像是两点小小的、摇曳的光。陈星灼从她手里把杯子接过去,放在桌上,然后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
周凛月的手指很凉。她把陈星灼的手反握住,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慢慢暖起来。
林薇坐在那里,低着头,很长时间没有动。炉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橘色,但她的表情并不温暖。她咬着下唇,咬得很用力,唇色发白。
何文杰终于从那面墙上直起身,走过来,在林薇旁边坐下,用肩膀轻轻碰了她一下。林薇没有抬头,只是把手伸过去,放在何文杰的膝盖上。何文杰没动,就那么让她放着。
王姨看着这几个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这种事,说什么都不合适。她只是又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边,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水汽,往外看了一眼。
“这雪啊,什么时候是个头。”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老天爷。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外面的世界搅成一片迷蒙的白。远处的屋顶、近处的巷子、院子里的柴堆、墙角的扫帚,全都被雪盖住了,只剩下模模糊糊的轮廓,像是谁用白纸把整个世界重新糊了一遍。
王姨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说是看天色,其实也看不出什么——天还是阴沉沉的,灰白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看不到太阳,不知道是上午还是下午。但她有自己的办法,她看了看客厅角落里那个老式的座钟。钟是机械的,不用电,上发条的那种。钟盘上的指针指向十一点四十,王姨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她从凳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又把围裙系上,在腰后面打了个结,动作利索得像是在战场上完成了一次战术动作。
“你们几个孩子都别走,拿了那么多吃食,今天我来下厨做午饭。”王姨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不是那种客套的“留下来吃个便饭吧”,而是“你们必须在这吃,我已经决定了”的那种。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挽袖子了,露出了两截瘦但结实的小臂,皮肤有点黑,是常年干活晒出来的那种黑。
周凛月从陈星灼肩上抬起头,看了王姨一眼,又看了看陈星灼。陈星灼点了点头。周凛月站起来,把靠枕放回沙发上,理了理头发,跟王姨说“我帮您”。林薇也站起来,把茶杯里的凉茶倒进炉灰里,杯子放在茶几上,说“我也来”。王姨没有推辞,不是那种客套的人,她笑着点点头,把围裙解下来,递给周凛月让她先系上,自己去厨房又找了两条围裙出来,一条给了林薇,一条自己系上。
三个人进了厨房。王姨家的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灶台是老式的烧柴灶,连着土炕,烧饭的时候灶膛里的热气会顺着烟道流过炕底,把炕烧热,晚上睡觉就不冷了。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盖是木头的,擦得锃亮。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个陶罐,里面是油、盐、酱、醋。墙角堆着一小堆柴禾,整整齐齐的,看得出来是仔细劈的。
王姨走到灶台前,蹲下,打开灶膛的门看了看。里面的火还燃着,不是明火,是那种暗红色的、热力十足的余烬。她往灶膛里塞了几根细柴,用火钩捅了捅,火苗蹭地窜上来,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她满意地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凛月站在案板前,正在洗菜。王姨从地上拎起一个小布袋,解开扎口,把里面的东西倒进盆里。是芫根——高原上常见的那种根茎类蔬菜,长得像圆萝卜,但比萝卜硬实,耐储存,口感偏甜。王姨说这是她秋天存下的,一直埋在院子里的雪出几块土豆,表皮皱皱巴巴的,有些地方已经发了青,但削掉皮还能吃。
林薇在灶台边忙活。她先是烧了一锅热水,然后把王姨从柜子里拿出来的大米倒进盆里,用手淘着。那大米不是整粒的,有很多碎渣,是食堂里领的那种次等米,但在这年头,有米吃就不错了,谁还在乎碎不碎。林薇淘了三遍,倒掉浑水,加了清水,把盆放在灶台边备用。
王姨转过身,擦了擦手,走出厨房。客厅里,何文杰还站在原地,手里捧着茶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何文杰在几个人里年纪最大,话也最少,平时总是闷闷的,像一块煮不烂的石头,但干活从不惜力,也不抱怨,是那种靠谱的人。王姨走到他面前,说:“小何,你别在这儿站着了。回去一趟,叫几个能走动的都来家里吃饭。老曹,胡吉,还有那几个孩子,都叫上。家里有伤来不了的,等会儿做好了,你给端回去。”
何文杰抬起头,看了王姨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客气一下。王姨一眼就看穿了他,摆摆手说:“别磨叽了,快去。小陈拿了很多米和肉呢,人多吃饭热闹,我一个人在家也冷清。”
何文杰点点头,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林薇一眼。林薇正从厨房探出头来,冲他点了点头。何文杰就出门了。
王姨看着他走出院门,才转身回厨房。路过客厅的时候,她看到陈星灼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凉透了没换的热茶,手指慢慢地在杯沿上转着,目光落在炉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王姨走过去,说:“小陈,你也别闲着了。你家离得近,回去拿点碗筷过来也行。”
陈星灼抬起头,看了王姨一眼,然后想了想,说:“王姨,我家里还有点肉。藏香猪肉和驴肉,都是冻好的。人多,光米饭和素菜怕不够吃,我去拿来,一起做着吃。”
王姨一听,连忙摆手:“哎哟,使不得使不得。你们上次给的肉,我家还没吃完呢,刚刚又拿了这么多,哪能再让你们拿。再说了,我家还有点米,够吃的。你们来吃饭就行了,哪还能让你们带东西。”
陈星灼摇摇头,站起来。“王姨,您别推了。那些肉放着也是放着,就我跟凛月两个人,吃不了多少。人多一起吃,热闹。而且这大冬天的,吃点肉,补补身体。”
她说着,已经往门口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说了一句:“您别拿家里的米。我们那边还有不少,我跟凛月两个人,吃不了多少。等会儿我一起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