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大厅中蔓延许久,一个满脸风霜的小兵终于鼓起勇气,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怯生生带着试探:“这位长官……俺们要是挖了沟,就真能活下来吗?”
秋灵松开抱胸的手,掌心摊开,对着众人朗声道:“你们自己心里都有数,敌军有多凶悍,近战有多惨烈,还用我说?”她目光扫过士兵们身上深浅不一的伤疤,语气一沉,“但,你们就没发现?敌人最擅长近身搏杀,远程攻击少很多。”
她顿了顿,声音拔高:“是被敌军围住、刀刀见血地拼杀容易活,还是隔着一道深沟,只防正面敌人容易活?你们自己选!”
那小兵低头沉默一瞬,猛地抬头,眼里含泪却透着决绝:“俺干!俺要活下去!俺两个哥哥都死在战场上,家里就剩老娘一个人,还在村口盼着俺回去呢!”话音未落,泪水已滚落在尘土满面的脸颊上。
“俺也干!”旁边年轻士兵跟着吼,“俺还没娶媳妇,俺娘说等俺立功就给俺说亲,俺不能死!”
两个开头一落,士兵们求生的火焰瞬间被点燃。“俺也干!只要能活,挖沟算啥!”
“对!总比明天就死在乱军里强!”
此起彼伏的应和声震得大厅嗡嗡作响,先前的迟疑与畏惧一扫而空。谁不想活?谁家里没有盼着自己回去的人?
“殿下,不可!”左侧一位大帅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急声道,“我军弓箭手本就稀缺,就算挖了沟,又怎能抵挡敌军?这法子根本行不通!”
秋灵像没听见,转头对着士兵扬声再问:“你们愿意学射箭吗?隔着老远就能杀敌,不用贴脸拼命,就是要多下苦功,你们愿意吗?”
“愿意!”士兵们几乎是吼出来的,眼里亮得吓人,“只要能活命,再苦再累俺们都愿意!”
“殿下!”又一位少帅站出,脸色凝重,“我军哪来那么多弓箭?就算有,箭矢消耗也是天文数字,根本供不起!”
秋灵淡淡瞥他一眼:“杀了敌人,不会去他们尸体上捡吗?捡回来洗洗就能用。”
“俺们去捡!”后面立刻有人高声响应,“只要能有弓箭,尸体堆里俺们也敢翻!”
秋灵心里默默吐槽:这话可不是我说的……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静静看着那位少帅。
少帅脸色青白交加,又强辩:“弓箭手岂是三两天能练出来的?没有三年五载,拉不开弓、射不准靶,学了也是白搭!”
“勤能补拙!”秋灵转向士兵,声音清亮如刀,“我们笨,就多花时间练!别人练一个时辰,我们练两个!别人练一天,我们练两天!总能练出来,对不对?”
“对!”士兵们齐声狂吼,一股豁出去的狠劲直冲屋顶。
看着群情激昂的士兵,再看看脸色铁青的将军们,萧文轩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光芒——这场由秋灵掀起的风暴,正朝着秋灵设定的方向狂奔。
人群后忽然响起一个犹豫的声音:“可……可俺们每天要训练、要站岗,打仗时连觉都睡不稳,哪有功夫挖沟啊?”
秋灵转头看他,语气平淡,却字字钻心:“若是我,就把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掰成两半用。也会求上官少安排些没用的操练,让弟兄们轮着歇、轮着干——毕竟,这是在抢活命的机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紧绷的脸:“等打退敌人,回家乡去,想睡到日头晒屁股都没人管。可在这战场上,闭错一次眼,可能就再也睁不开了。”
那小兵被狠狠砸中,猛地跪倒,对着胡大帅磕了个头:“求胡大帅开恩!让俺们少练点虚的,多挖点保命的沟吧!”
“放肆!”胡大帅脸色铁青,“军营纪律,岂容你这等小兵置喙?训练一日不可少!”
他还要再骂,秋灵已猛地跨步挡在小兵身前,眼神如淬火钢针,直刺胡大帅:“你闭嘴!”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滔天怒意:“出钱的是世子殿下,出力的是这些拿命拼的弟兄,你呢?你既不肯掏一个子儿,又不肯动一根手指头,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他们是你的兵,难道不是跟你并肩过的兄弟?”
那小兵被秋灵一激,猛地站起,脖子青筋暴起,对着胡大帅嘶吼:“凭什么不让俺们修?凭什么不让俺们活?!”
这一声,直接点燃了炸药桶。
“就是!凭什么?!”断了半只耳朵的老兵往前两步,指着将军们怒吼,“去年半夜,俺们冻得握不住枪,你们在帐里烤火喝酒!现在让俺们挖条活命的沟,你们倒想起纪律了?!”
“俺哥死的时候,连块像样裹尸布都没有!你们的马都比俺们穿得暖和!”
“上次冲锋,明明该是张将军亲卫队先上,他却把俺们步兵往前推!现在俺们想挖沟躲躲,就不行了?!”
“你们住瓦房,俺们睡沙窝;你们吃细粮,俺们啃窝头!就挖条沟,碍着你们什么了?!”
愤怒的质问如冰雹砸向众将,带着血与火的腥气,积压多年的怨愤彻底爆发。士兵们被人潮推着一步步逼近,眼里的火焰几乎要烧穿屋顶。
将军们被逼得连连后退,甲胄碰撞声里,竟透出慌乱。
秋灵站在人潮最前端,看着失控的场面,眼底没有半分意外——这些藏在刀光剑影后的委屈,本就该有个爆发的时刻。
先前本就对护城沟有些意动的将军,一见士兵红了眼,哪里还敢迟疑。
右侧微胖的王将军率先拱手,声音刻意洪亮:“殿下英明!属下早觉得此方案可行,只是先前顾虑太多,未能直言,还望殿下恕罪!”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往萧文轩身边挪,摆明了划清界限。
紧接着,白面将军连忙附和:“王将军所言极是!属下也认为,当以士兵性命为重,护城沟之事,理应速速推行!”
两人一带头,中立派顿时如蒙大赦,纷纷倒戈。“殿下决策英明,属下附议!”
“护城沟利大于弊,属下全力支持!”
“先前是属下思虑不周,还请殿下和弟兄们见谅!”
一时间,厅内竟全是赞同之声。将军们争先恐后表忠心,眼角余光却不停偷瞄士兵,生怕慢一步就成众矢之的。
先前怒斥秋灵的胡大帅,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见同僚纷纷倒戈,自己成了少数僵在原地的人,额头渗出细密冷汗。他张了张嘴,还想强撑,旁边一位将军悄悄拉了拉他衣袖。
“胡兄,识时务者为俊杰。”声音压得极低,“难不成真要跟这群兵痞子硬碰?”
胡大帅喉头滚动,狠狠瞪了一眼怒视他的士兵,终究咬牙拱手,声音满是不甘:“属下……属下也赞同殿下之意。”
喧闹渐渐平息,厅中仍梗着脖子不肯松口的,只剩十来个将军。他们或铁青着脸,或梗着脖子望萧文轩,一副宁死不从的模样。
萧文轩端坐主位,指尖轻轻一敲,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就这么定了。”
他目光扫过那十几人,淡淡补了一句:“军中议事,原也该听听多数人的意思。”
这话一出,十几位将军脸色青白变幻,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反驳——再硬顶,就是真不识时务了。
扫清将军们的阻碍,萧文轩看向仍有些激动的士兵,语气放缓,带着安抚:“诸位弟兄,方才你们的话,本世子都听见了。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他站起身,缓步走下高台,避开那些还带着敌意的将军,径直走到士兵面前。
“有什么委屈,有什么难处,今日尽管说。”萧文轩目光落在最前面那个疤脸老兵身上,温和开口,“你先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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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文轩问秋灵:“你一句话,就让整军的将军都改口,你说这是为什么?”
秋灵一本正经:“因为他们都怕——怕士兵们不打仗,先找他们‘算账’。”
白朗在一旁补刀:“更怕殿下顺势把他们的粮草、兵权,都拨去挖沟。”
众将军听了,齐齐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