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老兵愣了愣,万万没料到世子殿下竟真的肯听他一个小兵说话,嘴唇哆嗦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
“殿下……俺们不怕打仗,就怕死得不明不白。上次攻城,明明能等援兵,王将军非要抢功,逼俺们往上冲……那天,俺们队活下来的就仨人。”
他粗糙的手掌抹过脸,指缝间滚下几滴浑浊的老泪。
“俺们想有口热饭吃!”一个年轻士兵梗着脖子喊,“天天啃硬饼子就凉水,好多弟兄都闹肚子。可伙房里的肉,全往将军帐里送!”
“还有军甲!”旁边瘦高个士兵掀开破烂不堪的甲胄,露出磨得发亮的旧铁片,“这甲是三个人传下来的,挡箭都费劲。可新来的亲兵,穿的全是亮闪闪的新甲!”
哭诉声此起彼伏。
有人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舞足蹈地控诉;有人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呜呜痛哭,像受尽委屈的孩子。
他们说的都是琐碎小事,却桩桩件件戳着底层士兵的辛酸——
被克扣的粮草、不合身的破甲、毫无意义的牺牲,还有将军们视人命如草芥的冷漠。
萧文轩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斥责。
脸上的温和一点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凝重。
这些士兵要的从来不多,不过是一句认真倾听、一点被当人看的尊重,还有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这场由秋灵掀起的风波,终究把水底积年的泥污全都翻了上来——
或许,这才是萧文轩真正想看到的。
等最后一个士兵话音落下,大厅重归寂静。
士兵们望着萧文轩,眼里既有期待,又有忐忑。
萧文轩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人耳中:
“你们说的,本世子都记下了。
护城沟,不日后开工。
至于粮草、军甲,还有那些克扣盘剥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侧将领,语气骤然转冷:
“本世子会一一查清。
谁要是敢亏了弟兄们的性命,本世子定不饶他。”
一语落地,满厅死寂。
士兵们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有人激动得相拥而泣,眼泪混着笑容滚落。
等士兵们把苦水都倒完了,黑安领着几个侍卫上前,一一将他们送回。最后一名士兵被送走,萧文轩立在厅口,冷冽目光扫过垂首侍立的将领: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谁敢私下找士兵麻烦,休怪本世子军法无情。
他们所举报之事,我会派人核查,谁敢触犯军纪,绝不轻饶。”
将领们连声应是,脸上虽有悻悻,却不敢半分反驳,躬身行礼后匆匆散去,只留下几名代表将领。
厅内终于清静。
萧文轩回身走到沙盘旁,几位土木师傅早已捧着图纸等候。
他向留下的代表将领挥手:
“都过来,听听师傅们怎么说。”
沙盘上小旗密密麻麻,标注着关隘、峡谷、营地。
师傅们指着图纸,细细讲解壕沟走向、深度与挖掘顺序。
将领们围在四周,或蹙眉沉思,或低声询问,先前抵触早已烟消云散,全心投入工程推演。
而此时的秋灵,早已不在厅内。
早在萧文轩安抚士兵时,她便悄然退了出去。
刚走到廊下,身后便传来脚步声,白朗带着几分揶揄的声音响起:
“不错嘛,秋灵治,今日这出戏,唱得够精彩。”
秋灵回头挑眉:“任务完成了,有奖励吗?”
白朗摊手:“没有。”
“切。”秋灵嗤笑一声,转身便走。
“等一下。”白朗快步拦住她,玩笑之色褪去,多了几分凝重,“我有话跟你说。”
“有屁快放。”秋灵语气不耐。
“你现在很危险。”白朗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如刀,“我建议你,尽快向殿下投诚。”
秋灵像听了笑话,翻了个白眼:“神经病。”
“我没开玩笑。”白朗声音更沉,一字一顿,
“崇御必杀榜,你的名字,已经越过一级城关大帅,直追军队总部管理与两位殿下。”
秋灵脸上的轻慢瞬间凝固。
她盯着白朗,沉默片刻才开口:
“我投诚萧世子,名字就能从榜上挪下去?”
“那倒不能。”白朗摇头,“但至少能得殿下庇护。”
“切。”秋灵别过脸,抬脚就走。
“你惹到你们太子了。”白朗在她身后补了一句,语气带着警告,“小心他弄死你。”
秋灵脚步猛地顿住,转过身满脸疑惑,眉峰拧成一团:
“我什么都没做,怎么招惹到他?”
白朗没有直接回答,只朝回廊一侧偏了偏头,随即转身走向一间不起眼的小室。
秋灵盯着那扇门片刻,终究咬了咬牙,抬脚跟了上去。
推门而入,白朗已在桌边坐下,抬手示意她自便。
“还记得你当初举报的兵器贪腐案吗?”
秋灵在对面木凳坐下,眉头微蹙:
“怎么不记得。卢成那老狐狸骗了我,我只当是普通私藏兵器,后来当了将军才知道,背后水有多深。朝廷不是一直在查吗,又出什么变故?”
“变故不小。”白朗声音沉了几分,“这案子像棵盘根错节的老树,查来查去,缠进不少朝中不少人,连几位皇子王侯都未能幸免。”
秋灵心头一跳:“太子也参与其中?”
白朗摇头:“查到三皇子头上就卡住了,证据始终差最后一环,动不了他。
三皇子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反手给了太子一刀——直接举报太子贪污军饷,连‘证据’都整整齐齐。”
他顿了顿,看着秋灵愈发凝重的脸色:
“哪怕太子后来证实证据是伪造的,兵器案与军饷案,也已经拖垮他麾下不少人。如今两案缠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秋灵抬手扶额,带着几分无奈:
“那也不能怪我!谁叫他手下人自己不干净,关我什么事。”
“可你还断了他的财路。”白朗抬眼,目光锐利。
“那是赃款!”秋灵立刻反驳,语气不屑,“难不成还要让那些黑心钱揣他兜里?”
白朗缓缓摇头,声音压得更低:
“你当初问过,赵灿坤到底什么来头,能让太子一而再再而三保他。”
秋灵点头:“记得。你们说他是太子岳父。给岳父定罪,女婿脸上挂不住。”
“不止。”白朗声音几不可闻,“盛乾京城有一种菜,做得精巧,价钱贵得离谱,却被达官贵人疯抢。赵灿坤是这道菜的发明者,一盘菜能卖到五万黄金。而这些收入,全进了太子腰包。”
“我草。”秋灵低骂一声,“合着这赵灿坤还是太子的财神爷?我捅到他钱袋子了。”
“是没的挣了。”白朗语气沉得像浸水铅块,“‘美人肴案’,在京城闹翻天了。”
秋灵嗤笑:“这些贵人闲的?一道菜而已,闹那样?”
“你知道‘美人肴’是什么吗?”白朗抬眼,目光冷锐如刀。
秋灵一怔:“给美人吃的菜?”
“不是。”白朗声音冷得刺骨,“是——美人为肴。”
秋灵先是一呆,随即嗤笑:“呵,秀色可餐?京城人玩得这么花?”
白朗却没笑,脸上严肃得结霜:
“当年紫铜关出过一桩荤菜案,还是你举报的。那案子底细,你该知道了吧?”
秋灵脸上笑意瞬间僵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悸与悲悯。
她缓缓点头,声音发颤:
“当年我只当是抢了别人口粮,喂了自己的嘴……直到后来才知道,竟是那般丧尽天良的勾当。”
她猛地想到什么,瞳孔骤缩,抬头看向白朗,声音难以置信地颤抖:
“你……你的意思是……”
白朗沉重点头,一字一句:
“美人肴,就是以美人为肴。
那是一条藏在锦绣之下的狠毒产业链。
赵灿坤原本把这事做的滴水不漏,知情人也死死控制。
偏是你举报的兵器贪腐案,还有后来牵扯出的军饷案,把这案子盖子撬松了。
他一投敌,剩下的人树倒猢狲散,什么都瞒不住了。”
他看着秋灵煞白的脸:
“太子本想借查案立功,结果反倒惹一身骚。
如今京城,已经有人提议废黜他储君之位。
若不是他在边关还有些功劳,军中离不得他,怕是你们那位皇帝,早就下令拿人了。”
秋灵猛地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有一团火在胸腔灼烧。
低骂一声:
“老子当初举报,本是功臣!
功迟迟不来也就算了,现在倒好,直接成了我的错?”
最后一字落下,她猛地一拍桌案,豁然起身,转身就往外冲。
木门被她撞得“哐当”巨响,在空旷回廊里荡开沉重回音。
小剧场
白朗跟萧文轩汇报:“殿下,秋灵知道美人肴的事了,气得差点拆了屋子。”
萧文轩揉着太阳穴:“她又闯什么祸了?”
白朗一本正经:“没闯祸,就是差点把您的小室门拍烂。
属下建议她投诚保命,她回了三个字——”
萧文轩:“哪三个字?”
白朗:“神经病。”
黑安在旁淡淡补刀:“这做派,很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