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
蓝凤凰的手被人轻轻拿开了。
动作不重,甚至带着点犹豫。
少女茫然地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映出一张出乎意料的脸。
是莱斯特。
那个先前与独孤博生死相搏,导致独孤博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
莱斯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在月光下甚至显得有些透明。他避开了蓝凤凰清澈的目光,视线落在独孤博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薄薄的嘴唇抿了抿,才用有些干涩的声音吐出两个字:
“够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什么。
片刻后,他说道:
“我有办法。”
话音未落,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
下一秒,一滴液体,凭空悬浮在了他的掌心上方。
那液体约莫有黄豆大小,呈现出一种纯粹到极致的仿佛熔化的太阳内核般的金色。
它自身并不发光,却仿佛能将周围所有的光线都吸纳,转化为一种温暖的生命辉光。
仅仅只是存在在那里,就散发出一种令人灵魂都感到熨帖的磅礴生机。
这滴金色液体被一层极薄的血色屏障严密地包裹着,屏障上流淌着暗红色的奇异符文,隔绝了绝大部分的气息。
但即便是这被重重封锁后,逸散出的那么一丝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气息——
“嗡……”
靠近的蓝凤凰,发梢那缕刚刚因过度输出生命力而变成灰白的头发,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焕发出乌黑润泽的光彩,甚至比之前更加健康亮丽。
仅仅是一缕逸散的气息,便有如此神效。
在场的所有人,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铃的嘴巴微微张开,大大的眼眸瞪得溜圆。
艾莉娅湛蓝的瞳孔中倒映着那滴金液,作为高阶牧师,她对生命能量的感知最为敏锐,此刻竟有些失神,喃喃道:“这……这是何等纯粹、何等庞大的生命力……简直像是……”
白璃浅淡的灰白色眼眸,也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滴被血色符文包裹的金色液体,又看了看脸色复杂的莱斯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思索。
王清辞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更疯狂的速度擂动起来。她死死盯着那滴金色的液体,仿佛那是无边黑暗中唯一的灯塔。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虽然刚刚还恨这个人入骨,但此刻,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直觉在疯狂尖叫:它能救独孤兄!它能!
那么,她们会相信这个刚刚还要置独孤博于死地的男人吗?
会。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在绝对的力量和希望面前,信任可以瞬间跨越仇恨的沟壑。更何况,这滴液体散发出的生命力是如此的真实不虚,如此的……珍贵。那层血色屏障与其说是封锁,不如说更像是一种保护,防止这过于惊人的生机引来不必要的窥探或浪费。
为什么?
为什么莱斯特要拿出如此珍贵的东西来救一个……敌人?
这个疑问在每个人心中闪过。但此刻,没有人问出口。铃是惊讶得忘了问,艾莉娅是沉浸在感知中,白璃是若有所思,而王清辞和蓝凤凰——她们不在乎。只要独孤博能活,哪怕莱斯特下一刻要她们付出任何代价,她们都会毫不犹豫。
然而,其他人终究不会一直沉默。
“我、我靠!”铃率先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她猛地凑到莱斯特身边,手指几乎要戳到那滴金液。
少女的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莱斯特!这、这玩意儿你从哪儿搞来的?!这、这踏马是什么?”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看向莱斯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艾莉娅也从失神中惊醒,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绪,看向莱斯特的目光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探究:“莱斯特……你确定要这样吗?”
白璃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清冷的目光落在莱斯特脸上,仿佛在等待一个解释,又或者,她已猜到了几分。
莱斯特没有理会她们。
他不再看任何人,目光专注地落在那滴被血色符文包裹的金色液体上。
然后,他手腕轻轻一抖。
包裹着金液的血色屏障如同有生命般,瞬间向四周绽放,化作无数纤细如发丝的血色光线,精准地刺入独孤博眉心周围的皮肤。
与此同时,那滴金色的液体化作一道柔和的金色流光,顺着血色光线构成的通道,悄无声息地没入了独孤博的眉心。
独孤博苍白如纸的脸色,在那一刹那,仿佛被无形的画笔轻轻扫过一层健康的红晕。
他微不可闻的呼吸,几乎瞬间变得平稳,有力。胸口那几乎停滞的心跳,重新开始强劲而规律地搏动,仿佛在唤醒这具濒临崩溃的躯体深沉的生机。
“你还真给他用了啊?!这……”铃终于忍不住尖叫出声。
她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口,但脸上的肉疼和难以置信清晰可见。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又臭屁、又刻薄的莱斯特吗?居然把这种保命底牌级别的东西,用在一个刚刚还把他打了一顿的土着身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白璃静静地观察着独孤博的变化,灰白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转。片刻后,她微微颔首,用那清冷平静的嗓音做出了判断:
“生命本源正在快速补充,道伤根基得到滋养,枯竭的经脉与窍穴开始复苏……不出意外,要不了多久,他就会自然苏醒。”
王清辞猛地抬起头,看向白璃,又看向艾莉娅,声音颤抖着,带着难以置信的希冀:“所以……前辈,独孤兄他……他没事了吗?真的……没事了?”
艾莉娅仔细感知着独孤博体内蓬勃焕发的生机,那磅礴的生命力如同甘泉,正润物无声地修复着每一处暗伤,填补着每一个亏空。她脸上终于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对着王清辞肯定地点了点头:
“嗯,不用担心了。他不仅没事了,而且……因祸得福,这股生命力量极为精纯温和,正在全面改善他的体质,夯实他的根基。等他醒来,实力或许会更进一步……不,是绝对会更进一步。”
巨大的喜悦如同海啸,瞬间冲垮了王清辞勉强维持的平静。
她低下头,看着脸色以肉眼可见速度恢复红润的独孤博,只觉得一颗悬在万丈悬崖边的心,终于被一只温暖的大手稳稳接住,放回了原处。
就在这时——
“唔……”
一声带着刚睡醒般的含糊的闷哼,从她膝上传来。
王清辞浑身一僵,泪眼朦胧地低下头。
只见刚刚还昏迷不醒的独孤博,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轻轻颤动了几下。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些不适应光线,像是在努力从深沉的黑暗中挣脱。
然后,他带着一丝迷茫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快速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两张近在咫尺的熟悉的少女脸庞。
好近……
近得独孤博甚至能闻到王清辞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胭脂与少女体香的,香甜气息,以及蓝凤凰身上那股清冷的,仿佛雪山清泉般的干净味道。
然后,迟来的触感回归。
后脑勺和脖颈处,传来温软且富有弹性的美妙触感,带着少女体温的暖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异常清晰。
独孤博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膝……膝枕?
是王姑娘……
“王、王姑娘……”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试图说点什么,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出口——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是王清辞的眼泪。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一旁的铃看得嘴角直抽抽,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艾莉娅,小声道:“喂,艾莉娅,这画风是不是变得有点快?刚才还打生打死,现在就上演苦情戏码了?”
艾莉娅温和地笑了笑,低声道:“劫后余生,真情流露,很珍贵。”
白璃只是静静看着,灰白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月光和巷中众人,看不出情绪。莱斯特则早已重新靠回墙边,恢复了那副阴郁孤傲的样子,仿佛这一切与他并无关系。
……
一阵混乱之后。
独孤博终于半哄半劝地,让王清辞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少女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还在时不时地抽噎一下,但总算不再泪如泉涌。
独孤博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比刚才更累的架,额头都微微见汗,心里却奇异地没有一丝不耐,反而有种沉甸甸的暖意。
他悄悄松了口气,看向旁边的蓝凤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感激。他虽昏迷,但意识深处并非完全无知无觉,能模糊感觉到有一股熟悉的力量,在自己生命之火即将熄灭时,源源不断地输送过来,稳住了最后一线生机。
蓝凤凰对上他的目光,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大大的眼眸清澈依旧,意思是:没事。
独孤博心中更暖。幸好,凤凰没哭,不然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王清辞这时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虽然眼睛还红着,但总算找回了点理智。她看着独孤博,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抱、抱歉,独孤兄,刚刚我……我失态了。”
独孤博看着她这副狼狈又努力装作无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无妨。真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真诚:“谢谢你,王姑娘。还有……让你担心了。”
这句话让王清辞鼻子又是一酸,连忙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小声道:“没、没有……独孤兄没事就好。”
其实,对独孤博而言,这种被人如此牵肠挂肚、拼死相护、又为他的苏醒喜极而泣的感觉……并不坏。
甚至,是他漫长而孤寂的浪人生涯中,极少体会到的温暖。
他定了定神,目光终于转向了小巷另一侧,那个孤傲地靠墙站着,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仿佛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的男人——莱斯特。
莱斯特救了他。
用的是显然极其珍贵的宝物。
为什么?
独孤博心中充满疑惑。他们明明是敌人,刚刚还生死相搏。莱斯特没有任何理由救他,反而有无数理由看着他死,甚至补上一刀。
然而,莱斯特似乎并不打算给出任何解释。他甚至没有看独孤博,只是侧着头,望着巷子外深沉的夜色,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苍白冷硬,仿佛刚才所做的一切,只是随手丢掉了一件不重要的东西。
铃还在他旁边喋喋不休,试图撬开他的嘴,问出那滴液体的来历和动机,但莱斯特完全无视了她,把她当成了空气。
就在这时——
小巷两端的空气,几乎同时,微微扭曲了一下。
下一秒。
两道人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小巷的两端入口,将巷子内外隐隐隔开。
是赵苍穹和伯恩。
显然,他们的战斗在白明心的干涉下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