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那条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战斗的僻静小巷。
月光似乎比刚才亮了些,清清冷冷地洒在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上。奇怪的是,地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大滩血污、碎肉,此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刚才那场以命相搏的厮杀,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当然,前提是忽略掉巷子里多出来的几个人,以及墙根下那个依旧昏迷不醒的男人。
“哟,这不是我们的莱斯特大人嘛?”
一个带着明显嘲弄意味的少女声音打破了巷子的寂静。说话的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扎着两条活泼的栗色双马尾,发梢微微卷曲。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皮质短打,外面套了件带有诸多口袋的战术马甲,脚上是及膝的长靴。
此刻,她正抱着胳膊,歪着头,用那双灵动中带着戏谑的眼眸上下打量着靠墙站着的莱斯特。
莱斯特——或者严谨的说,重新拥有了完整身躯的莱斯特。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股傲慢和阴鸷似乎被什么东西磨平了些,只是沉默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换上了一身干净整洁的暗红色礼服,金色的长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只是眼神有些飘忽,不太敢与双马尾少女对视。
“居然连这点小事都办砸了,”双马尾少女,名叫铃,是莱斯特的队友,专精潜行、侦查与刺杀,“还搞得这么狼狈,最后还得劳动副队长亲自跑一趟来捞你,顺便给你拼回来……啧啧,莱斯特,你行不行啊?”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等着看莱斯特恼羞成怒地找各种借口反驳。
然而,等了半晌,巷子里只有夜风吹过的细微声响。
铃疑惑地眨了眨眼,凑近了些,伸手在莱斯特眼前晃了晃:“喂?真哑巴了?被别人打傻啦?你平时不是最能叭叭了吗?”
莱斯特的目光终于聚焦,落在铃的脸上,嘴唇动了动,沉默了几秒,才用有些干涩的声音低声道:“你才哑巴了。”
说完,他又移开了视线,目光投向小巷更深处,那个被柔和圣光笼罩的角落。
那里,一位身着简洁白色牧师袍,外罩轻甲,气质温婉成熟的御姐。
此刻她正半跪在地。
女人有一头柔顺的亚麻色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的双手交叠,悬在昏迷的独孤博胸膛上方,掌心持续散发出温暖而晶莹的圣洁光芒。光芒如同实质的泉水,轻柔地渗透进独孤博残破的身体。
她是艾莉娅,小队的主治疗者,一位信仰坚定、医术精湛的高阶牧师。
圣光所过之处,独孤博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甚至能看到内脏蠕动的恐怖外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翻卷的皮肉收口,断裂的骨骼接续,焦黑坏死的组织脱落,新生出粉嫩的肉芽……这景象堪称神迹。
王清辞跪坐在独孤博身侧,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捏得发白。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艾莉娅的动作,盯着独孤博那惨白如纸、没有丝毫血色的脸庞。每一次圣光拂过,独孤博的身体微微颤动,她的心就跟着狠狠揪紧一下。
“前、前辈……”见艾莉娅手上的圣光渐渐黯淡,似乎治疗告一段落,王清辞再也忍不住,颤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期待,小声问道:“独孤兄……他、他没事了吗?伤都好了对吗?”
艾莉娅缓缓收回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连续的高强度治疗显然消耗不小。她抬起眼,看向王清辞,那双湛蓝如湖水的眼眸里,没有完成治疗的轻松,反而带着一丝遗憾和凝重。她轻轻摇了摇头,抿了抿唇,声音温和道:
“他身上的外伤,我已用圣力暂时稳住并初步修复。但是……”
她顿了顿道:
“他之前战斗时,透支得太狠了。不仅仅是真元、气血,而是……更深层的,属于生命的本源。这种内伤,或者说道伤,圣光可以抚平表面的创口,却无法填补那已经几近干涸的生命之泉。他的身体内部,就像一口即将见底的古井,纵然井壁修好,井水却再也难以充盈。”
王清辞脸上的那点期待,如同被寒风刮过的烛火,瞬间熄灭了。她呆呆地看着艾莉娅,又缓缓低头,看向怀中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独孤博。
独孤脸上的污血已被擦净,露出毫无生气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安静得可怕。
为什么?
一个无声的呐喊在她心中回荡。
独孤兄,你明明可以不管的……你明明可以带着凤凰先走的……你明明知道那个金发男人强得离谱……为什么还要拼到这种地步?为什么要为了我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不惜燃尽自己的生命?
沉甸甸情感的洪流冲击着她的心脏,让她呼吸困难,喉咙哽咽,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蓝凤凰不知何时已经苏醒,安静地蹲在王清辞身边。她清澈的眼眸像平静的湖面,倒映着独孤博苍白的面容。
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
偶尔,她会伸出冰凉的小手,小心翼翼地碰碰独孤博冰凉的手指,又飞快地缩回来,仿佛在确认他是否还有温度。
一旁,铃用手肘捅了捅莱斯特,压低声音,脸上也没了戏谑,带着点埋怨道:“看你干的好事……副队长本来只是想让那小姑娘下盘棋,你倒好,直接把人家朋友差点弄死。这下怎么收场?”
莱斯特没有像往常一样反唇相讥,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昏迷的独孤博,看着那个将他逼入绝境、甚至差点彻底杀死他的“土着”。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最终,他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
就在这时,艾莉娅身旁的空间,毫无征兆地扭曲、荡漾,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空间的涟漪迅速扩大,形成一个不稳定的圆形门户。
下一秒,一个身影从中迈步而出。
来人是一名女子,很高,几乎与莱斯特相仿。她穿着一身宽大古朴、质地非丝非麻的月白色道袍,袍袖飘飘,颇有古意。一头黑发长及脚踝,如瀑般披散在身后,仅在发梢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挽了一下。她的脸庞是东方女子特有的古典秀丽,眉目如画,只是肤色是一种异于常人的、近乎冰雪的苍白,缺乏血色,衬得那双眼睛的颜色格外浅淡——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带着淡淡银辉的灰白色,仿佛蒙着一层终年不化的薄雾。
她周身散发着一种清冷、疏离、又带着莫名威严的气息,与艾莉娅的温和、铃的活泼截然不同。
看到她,铃悄悄吐了吐舌头,用口型对莱斯特说:“看吧,副队长来了,你完了。”
莱斯特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上前半步,微微低头,语气恭敬道:“副队长。”
被称作副队长的白发女子——白璃,目光平静地扫过莱斯特,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那浅淡的灰白色眼眸中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嗯。”
随即,她的视线便落在了王清辞,以及她怀中昏迷的独孤博身上。
她向前走了两步,在王清辞面前停下。道袍的下摆拂过干净的石板,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很抱歉,”白璃开口,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清冷冷,没有太多起伏,“我的队员行事莽撞,给你们带来了不必要的麻烦和伤害。”
她微微停顿,灰白色的眼眸直视着王清辞通红的眼睛,解释道:
“我的本意,确实只是想与你对弈一局。仅此而已。”
这一次,王清辞只是缓缓抬起头,看向白璃,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前辈,”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若是您……若是您有办法能救独孤兄……”
“莫说一局,便是十局、百局,清辞也奉陪到底。只求……您能救他。”
白璃静静地听她说完,那双浅淡的灰眸里似乎掠过一丝细微的涟漪,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她缓缓摇了摇头。
“我救不了他。”
看到王清辞眼中那最后一点光芒骤然黯淡,她补充道,声音依旧清冷,却难得地带上了些许解释的意味:
“艾莉娅的圣光,已是修复他肉身的极限。但他透支的,是‘生命’本身。即便我以秘法强行刺激他生机,让他暂时醒来,甚至恢复行动,但那具生命本源几近枯竭的躯壳,也承受不住任何力量,只会加速崩坏。如同竭泽而渔,涸辙之鲋,非人力可逆。”
旁边的艾莉娅也沉默地点了点头,证实了白璃的说法。身为高阶牧师,她比谁都清楚,圣光可以治愈伤病,甚至可以延缓衰老,但无法凭空创造生命,无法逆转既定的命数。
王清辞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了。
她木然地低下头,看着怀中安静得仿佛只是睡着的独孤博,只觉得整个世界的声音和色彩都在飞速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突然,一只微凉的小手,轻轻握住了独孤博垂在身侧的手。
是蓝凤凰。
少女依旧没什么表情,大大的眼眸清澈见底。她握着独孤博的手,很轻,却很稳。
“不会有事的。”
然后,蓝凤凰微微俯下身,靠近独孤博的耳边,轻轻重复道:
“不会有事的。”
……
天蛊宗,有一对镇宗之宝,亦是至凶至险之物——阴阳蛊王。
许多年前,天蛊宗当代宗主,那位以蛊术闻名南疆、亦正亦邪的老人,遇到了一个难题。他最疼爱的小孙女,先天心脉残缺,魂魄不稳,注定活不过十岁。
为了逆天改命,老人不惜触动宗派禁忌,以秘法将阴蛊封印于孙女心脉之中,以蛊王的浩瀚生机与霸道力量,强行替代了那颗脆弱的心脏,延续了她的生命。
那个孙女,就是蓝凤凰。
阴蛊赋予了她远超常人的生命力,甚至让她的体质变得百毒不侵,对蛊虫有着天然的亲和与掌控。但这也是饮鸩止渴。阴蛊的力量太过霸道暴烈,且自带死亡与侵蚀的力量。
随着蓝凤凰年纪增长,阴蛊的力量也在不断增强,逐渐开始反噬宿主,侵蚀她的神智,扭曲她的身体。封印变得不再稳固,就像一颗埋在她体内的不断倒计时的炸弹。
终有一日,当阴蛊的力量彻底压倒封印,或者蓝凤凰的身体无法再承受时,她便会从内而外,被阴蛊的力量吞噬、同化,死得凄惨无比。
直到那一天,独孤博闯入了与世隔绝的天蛊宗。
蛊王是至宝,也是绝毒。驾驭它,可得通天之力;被它驾驭,便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独孤博本可转身离开。
毕竟这与他无关。
最终他做出了选择。
一个在天蛊宗众人看来,与自杀无异的疯狂选择。
他主动要求,将另一尊镇宗之宝——阳蛊,引入自己体内。
以阳蛊的磅礴生机与造化之力,平衡蓝凤凰体内的阴蛊之力。以自身为容器,分担那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生命的阴寒死气。更以自身的体质作为束缚阴阳双蛊的第二道封印。
过程凶险万分,九死一生。
从那之后,他们命运相连,生机共享。
阴蛊的侵蚀,会由阳蛊分担、化解。
阳蛊的滋养,也会反馈部分给阴蛊宿主,稳固其生机。
一方重伤,另一方会感同身受,并以自身生命力默默支持。
一方濒死……
此刻,蓝凤凰紧紧握着独孤博冰凉的手,闭上双眼。
她不再压制心脉处那尊漆黑的蛊虫。
嗡——
蓝凤凰的脸色,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苍白下去。甚至,她的发梢,开始泛起一丝仿霜雪般的灰白。
但她的神情,却依旧平静。甚至,嘴角似乎还露出了笑意。
“不会有事的。”
她又在心里,轻轻说了一遍。
那天,他将她从绝望中拉出来时,就是这样对她说的。
现在,轮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