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岁暮天寒。一场罕见的暴风雪席卷了突厥草原,天地间一片混沌,十步之外难辨人马。狂风裹挟着坚硬的雪粒,抽打在人脸上如同刀割,连最耐寒的草原狼也蜷缩在洞穴深处,不敢外出。
就在这万物蛰伏、天地失声的极端天气里,一支沉默而迅疾的军队,如同雪地中奔行的幽灵,悄然离开了金山大营。
叱吉设亲自统率,挑选了麾下最精锐、最耐苦寒的两万铁骑。
所有人卸下不必要的辎重,战马口衔枚、蹄裹布,士兵皆着白色皮袍(临时用石灰染就),人与马几乎与雪原融为一体。只携带十日的干粮(主要是风干肉和奶疙瘩)和必备的箭矢武器,没有任何旗帜,没有鼓角号令,一切指挥全靠手势和低沉的呼哨。
他们的目标明确:避开贺逻鹘主力屯驻的野狐岭正面,向东北方向大迂回,借助暴风雪的掩护,穿越人迹罕至的“鬼哭原”和“黑风峡”,直插王庭所在的“金微川”侧后方。
这是一条连经验最丰富的草原猎手都视为畏途的路线,冬季更是绝地。但叱吉设赌的就是这份“不可能”——赌贺逻鹘料不到他敢在此时分兵,更料不到他敢走这条绝路!
“儿郎们!”出发前,叱吉设只对集结的将士们说了寥寥数语,“此去,九死一生!但唯有置之死地,方能后生!拿下王庭,富贵功名,唾手可得!若败,本汗与诸君,共埋骨于此风雪!可有惧者?”
回应他的,是两万双在风雪中依然燃烧着求生与野望火焰的眼睛,以及压抑在胸膛里的低沉怒吼:“愿随大汗!生死无惧!”
大军如同离弦之箭,射入茫茫雪幕。吐罗站在营寨箭楼上,望着迅速被风雪吞没的队列,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知道,大汗将最精锐的力量、也是最后的希望,都押在了这次奔袭上。自己能做的,就是守住金山大营,拖住贺逻鹘,为大汗争取哪怕多一天的时间!
暴风雪成了最好的掩护,也成了最残酷的考验。鬼哭原上,狂风怒号,卷起地面积雪形成恐怖的“白毛风”,能见度几乎为零。
战马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艰难跋涉,不时有体弱的马匹力竭倒下,连带着骑士一起被风雪掩埋。队伍只能以绳索相连,在领路向导(几名世代居住于此、被重金和威胁招募来的老猎人)的带领下,摸索前行。
寒冷无孔不入,即使穿着最厚的皮袍,裹着毛毡,寒气依然像针一样刺透骨髓。干粮冻得如同石头,需要用体温慢慢焐软才能下咽。饮水更是困难,积雪需用体温融化,每人分到的量少得可怜。
不断有人掉队,无声地消失在风雪中。没有时间哀悼,甚至没有时间停留。叱吉设亲自断后,用鞭子、用怒吼,甚至用刀背,驱赶着疲惫不堪的士兵继续前进。他知道,停下一刻,就可能意味着全军冻毙在这片白色地狱之中。
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的地狱行军。当队伍终于穿过黑风峡那狭窄、冰封的谷道,眼前豁然开朗,风雪也似乎小了一些时,两万大军,已然减员超过两千。战马损失更巨。剩下的人也几乎到了极限,许多人手脚冻伤,脸颊溃烂,眼神麻木。
但叱吉设眼中,却燃起了兴奋的光芒。他们成功了!他们绕过了野狐岭,王庭,就在前方不到三百里的地方!贺逻鹘的主力,此刻应该还被蒙在鼓里,在野狐岭与他的金山大营对峙!
“儿郎们!王庭就在眼前!女人的温柔,美酒的香醇,金子的光芒,都在等着我们!”他用尽最后力气鼓舞士气,“再加一把劲!冲过去!拿下它!你们的名字,将永远刻在草原的传说里!”
微弱的希望,再次点燃了濒临熄灭的斗志。队伍稍作休整(仅仅是让马匹喘口气,人啃几口冻硬的肉干),便再次上马,向着王庭的方向,发起了最后的冲刺。速度不快,但带着一股破釜沉舟、不顾一切的决绝。
与奔袭路上的地狱景象相比,此时的突厥王庭“金微川”,却呈现出一种暴风眼中反常的宁静。
贺逻鹘御驾亲征,带走了王庭最精锐的三万本部兵马,以及大部分能征善战的贵族将领。留下的,主要是老弱妇孺、少量维持秩序的卫队,以及莫贺达干等文臣系统的官员和他们的部属。
王庭巨大的穹庐群在风雪中静默矗立,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巡逻的卫兵也缩着脖子,行动迟缓。连日的坏消息(鹰愁涧被劫、征调不利)让留守者人心惶惶,再加上年关将至,风雪阻隔,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压抑而迷茫的气氛中,只盼着前方的战事能早日结束,无论胜败。
没有人想到,危险会来自这个方向,会在这样的天气里降临。
负责留守的最高官员是贺逻鹘的叔父,老王爷阿史那·咄苾。他年事已高,性情温和,甚至有些懦弱,对军事更是一窍不通。他的主要任务就是“看家”,确保王庭不出乱子,等待贺逻鹘凯旋或者……别的什么结果。
暴风雪持续的第三天下午,咄苾正和几个同样留守的老臣在温暖的帐中饮酒,谈论着前线可能的情况,唉声叹气。
“王叔,您说大汗这次……能赢吗?”一名老臣忧心忡忡。
咄苾喝了一口闷酒,摇摇头:“难说啊。叱吉设那叛贼,也是能征善战之辈,又据险而守……关键是后方不稳,粮草还被劫了……唉,要是当初对白霫部那边处理得再妥当些……”
“听说大汗已经派人去薛延陀、吐蕃,还有唐朝求援了?”另一人压低声音。
咄苾脸色一变,急忙摆手:“嘘!此事机密,不可妄议!莫贺达干不是去长安了吗?但愿……但愿能有转机吧。”他语气中并无多少信心。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还有隐隐的、被风雪掩盖的呼喊。一名侍卫连滚爬入帐内,脸色煞白,语无伦次:“王……王爷!不……不好了!东……东面!东面来了好多兵马!打……打过来了!”
“什么?!”咄苾手中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哪来的兵马?是……是贺逻鹘大汗回来了?”
“不……不是!看装束,是……是金山那边的叛军!领头的……好像是……是叱吉设本人!”侍卫声音带着哭腔。
帐内瞬间死寂,随即炸开了锅!
“叱吉设?!他怎么可能在这里?!他不是在金山吗?!”
“完了!完了!王庭空虚,如何抵挡?!”
“快!快组织人马防守!关闭营门!”
咄苾浑身发抖,几乎瘫倒在地。叱吉设……那个杀了他侄子处罗的叛贼,竟然神兵天降,出现在王庭之外!
贺逻鹘的主力远在野狐岭,鞭长莫及!王庭剩下的这点卫队,如何能敌得过如狼似虎的叛军精锐?
“顶……顶住!一定要顶住!派人……派人快去野狐岭报信!求援!”咄苾勉强撑起身子,嘶声喊道,声音却虚弱得没有半点力量。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当王庭留守卫队慌慌张张地集结起来,试图关闭那象征性的木制营门时,叱吉设的先锋骑兵,已经如同雪崩般冲到了近前。
长途奔袭的疲惫,在看到目标、看到胜利希望的那一刻,化为了更狂暴的力量。金山汗国的骑兵们,如同饿狼看到了毫无防备的羊群,发出震天的呐喊,挥舞着雪亮的弯刀,踏着纷飞的雪沫,轻而易举地撞开了简陋的营门,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王庭营地!
抵抗微乎其微。留守的卫队人数既少,又缺乏指挥和战意,在狂飙突进的叛军铁骑面前,一触即溃。惊恐的尖叫、绝望的哭喊、兵刃砍入血肉的闷响、帐篷被点燃的噼啪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宁静,在王庭上空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乐章。
叱吉设一马当先,目标明确——直扑王庭中央那顶最大、最华丽的金顶大帐,那是贺逻鹘的汗帐,象征着突厥至高无上的权力!沿途试图阻拦的零星抵抗,都被他和他身边最骁勇的亲卫砍瓜切菜般解决。
“贺逻鹘!你的老巢,本汗收下了!”叱吉设心中狂吼,快意与复仇的火焰几乎要冲破胸膛。他仿佛已经看到贺逻鹘听到噩耗后那绝望崩溃的表情,看到自己坐在这金顶大帐中,接受四方部落朝拜的景象!
汗帐前,还有最后几十名贺逻菫的贴身侍卫在拼死抵抗,他们忠诚而勇悍,结成一个半圆阵型,用身体和武器守护着身后的大帐。但他们的抵抗,在绝对的数量优势和如虹的气势面前,显得如此悲壮而无力。
“杀!”叱吉设亲自冲锋,金刀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将一名侍卫连人带刀劈成两半!鲜血喷溅在他白色的皮袍上,瞬间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渣。亲卫们一拥而上,迅速淹没了这最后的屏障。
叱吉设翻身下马,大步踏入汗帐。帐内温暖如春,金银器皿闪烁着奢华的光芒,空气中还残留着昂贵的香料气息。正中铺着白虎皮的宝座空无一人,但旁边蜷缩着几个瑟瑟发抖的妇人,看服饰应是贺逻鹘的妃嫔。
“贺逻鹘的家眷?”叱吉设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绑了!好生看管!”这可是极有价值的筹码。
他没有在汗帐多做停留,立刻转身出帐。外面的战斗已接近尾声,大部分抵抗被肃清,王庭各处燃起熊熊大火,一方面是叛军故意纵火制造混乱、劫掠财物,另一方面也是王庭留守者在绝望中的自毁。
“传令!控制所有要害!清点俘虏和财物!凡有抵抗者,格杀勿论!但不得滥杀妇孺,不得过度劫掠各部族帐篷(主要是为了日后收买人心)!找到老王爷咄苾,还有莫贺达干的家眷,都给本汗带来!”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叛军开始有组织地控制王庭各处,扑灭一些关键区域的大火,将俘虏集中看管,清点着堆积如山的财富——贺逻鹘多年积累的珍宝、皮毛、金银器皿,以及部分未来得及运往前线的储备粮草。
风雪不知何时渐渐小了,但王庭上空的浓烟却直冲云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几十里外都清晰可见。
叱吉设站在汗帐前的高台上,俯瞰着这片陷入火海与混乱、曾经象征草原至高权力的营地,心中充满了征服的快感,但同时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虚与寒意。
他成功了。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完成了这场惊天奇袭,端掉了贺逻鹘的老巢。但是然后呢?贺逻鹘的主力犹在,得知消息后必然疯狂回师。吐蕃态度暧昧,唐朝虎视眈眈。自己这支孤军,虽获大胜,却也成了深入敌后的孤军,疲惫不堪,补给有限。
“大汗!”吐罗的心腹将领(留守金山大营,但派有联络快马)浑身是雪,连滚爬过来,气喘吁吁地呈上一份紧急军报,“吐罗将军急报!
贺逻鹘……贺逻鹘似乎察觉了王庭有变,野狐岭大营从今日清晨开始,有大规模调动的迹象!另外……另外安西唐军那三千骑,今日晨突然拔营,向……向我金山大营方向移动了五十里,动机不明!”
叱吉设心头一凛。贺逻鹘反应这么快?唐军也动了?他们想干什么?趁火打劫?还是……
他猛地转身,望向东南方野狐岭的方向,又望向南方唐朝边境的方向,最后,目光掠过西南,那是吐蕃玛旁雍错大营的所在。
三方势力,如同三头闻到血腥味的猛兽,似乎都在这一刻,将目光投向了这片燃烧的王庭,投向了刚刚取得一场辉煌胜利、却也可能瞬间成为众矢之的的自己。
胜利的喜悦,瞬间被更沉重、更凶险的压力取代。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雪夜的火光,照亮了叱吉设凝重而决绝的面容,也照亮了这片即将被更猛烈风暴席卷的草原。王庭的陷落,不是结束,而是一场更大、更混乱、更残酷的战争序幕。
山雨已至,不仅淋湿了楼阁,更点燃了整片原野。而手持火把的,远不止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