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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0章 三方角力,雪原迷踪
    金山南麓的战报,连同“吐蕃制式武器”袭击王庭后勤的秘闻,被百骑司以最快速度呈送御前。两仪殿暖阁内,炭火正旺,李世民披着一件玄色常服,将密报递给侍立一旁的杜远。

    “南麓隘口,吐罗打得不赖。贺逻鹘的牙,被崩掉了几颗。”李世民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倒是这‘吐蕃袭击’……杜卿,是你安排的人?”

    杜远躬身:“回陛下,是。按照陛下‘添一把火’的旨意,臣命安西都护府挑选了三百精于骑射、通晓吐蕃语的羌胡边军,伪装成吐蕃游骑,趁夜突袭了思摩的后队。所用箭矢、刀痕皆模仿吐蕃式样,现场还‘无意’遗留了一枚吐蕃低级军官的腰牌。”

    “做得干净?”

    “尸体就地掩埋于雪崩处,战马分散驱入深山,参与军士皆已调回内地休整,绝无后患。”杜远答道,“吐蕃方面即便有所怀疑,也查无实据。而贺逻鹘……以他目前心境,只会对此深信不疑。”

    李世民微微颔首:“疑心之毒,一旦入骨,便无药可解。贺逻鹘如今看叱吉设是叛贼,看吐蕃是幕后黑手,看朕……恐怕也是居心叵测。他这仗,打得束手束脚,瞻前顾后。”

    房玄龄今日也在场,闻言捻须道:“陛下所言极是。贺逻鹘既想速平内乱,又恐吐蕃背后插刀,还担心我朝落井下石。三面受敌,其心已乱。叱吉设虽兵少地狭,但凭险而守,哀兵搏命,又得我暗中物资接济,短期内贺逻鹘恐难奈何。”

    “短期?”李世民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目光落在金山与王庭之间广袤的草原,“僵持,对我大唐最为有利。时间拖得越久,草原各部观望之心愈浓,离心之力愈强。贺逻鹘的威望,会在一次次攻伐不利中消耗殆尽;而叱吉设,也会在长期困守中,暴露出他根基浅薄、依赖外援的虚弱。”

    他转身,看向杜远:“告诉我们在草原的‘影子’,接下来,重点做两件事。其一,在那些尚未明确表态的大部落中,散播贺逻鹘为筹军饷,已打算强行征收各部牛羊、甚至征发壮丁的消息。

    其二,在金山汗国那边,则要‘无意间’透露,唐朝商路之所以还能保持对他们部分开放,全因朝廷中有人(比如某些‘目光短浅’的文臣)力主‘以商制夷’,但军方和不少大臣对此极为不满,认为是在资敌,恐怕难以持久。”

    房玄龄眼睛一亮:“陛下这是要釜底抽薪,同时动摇两边的根基?让观望者更不敢助贺逻鹘,让依附叱吉设者心生惶恐?”

    “正是。”李世民道,“乱局之中,人心最易浮动。我们要做的,就是不断给这锅沸水加薪,却又让它始终保持在将沸未沸、最令人煎熬的状态。直到……有一方再也承受不住压力,或者,有新的变数出现。”

    他顿了顿,问杜远:“吐蕃那边,有何新动向?”

    “据报,钦陵大营依旧按兵不动,但巡逻范围有所扩大,似在加强对周边区域的控制。逻些方面,松赞干布近日连续接见了来自吐谷浑、党项等部的使者,内容不详。

    另,有未经证实的消息称,吐蕃可能有意在来年开春后,于青海湖西北举行一次大规模的会盟与演武。”

    “会盟?演武?”李世民眼神微凝,“他是想借机震慑西域、安抚盟友,还是……在为可能的下一步动作做准备?”

    “臣已命人加紧探查。”杜远道。

    “松赞干布在等待时机,一个能让他以最小代价、获取最大利益的时机。”李世民缓缓走回御座,“他不会轻易亲自下场,但一定会不断施加影响,寻找那个关键的介入点。而我们,要抢在他前面,或者……引导他,走向我们预设的那个点。”

    暖阁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窗外,长安的夜空飘起了细雪,无声地覆盖着这座帝国的中枢。而在万里之外的草原与高原,一场关乎三方国运的无声角力,正随着每一片雪花的落下,变得愈发诡谲与激烈。

    南麓战后,金山汗国与王庭之间形成了短暂的僵持。贺逻鹘主力大军屯于金山以南百里外的“野狐岭”,一边休整,一边清理后方,征调粮草,同时严密监视吐蕃玛旁雍错大营的动向。他不敢再贸然发动强攻,生怕被叱吉设和吐蕃前后夹击。

    叱吉设则抓紧时间,加固金山大营及周边要隘的防御,并派出多路使者,以高官厚禄、未来的商贸特权为饵,加紧拉拢周边中小部落。

    在唐朝“影子”若有若无的协助和吐蕃暧昧不明的态度“威慑”下,还真有几个实力不弱的部落首领,或明或暗地表示了归附之意,带来了少量兵马和宝贵的牛羊补给。

    然而,僵持带来的不仅是喘息,也有日益加剧的内部压力。

    王庭大营,中军帐内气氛压抑。贺逻鹘面色阴沉,听着莫贺达干的汇报。

    “……大汗,处月部首领托言部众感染疫病,无法出征,只送来牛羊三百头。契苾部则说春牧场遭了黑灾,需留守防御,仅派来老弱五百骑……其他大小部落,多是以各种理由推诿拖延。

    强行征调来的粮草,数量不足预期三成,且多为陈粮劣畜。各部怨声载道,已有流言说王庭此战是为私怨,耗尽草原元气……”莫贺达干的声音越来越低。

    “废物!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贺逻鹘暴怒,将手中的银碗狠狠掼在地上,“没有本汗,他们早就被唐人、吐蕃人吞得骨头都不剩!

    如今本汗有难,一个个就躲得远远的!还有你!”他猛地指向莫贺达干,“你不是说与唐人交好,能保我突厥无忧吗?如今唐朝的商队在哪儿?承诺的援助在哪儿?他们是不是也在等着看本汗的笑话?!”

    莫贺达干扑通跪倒,冷汗涔涔:“大汗息怒!唐朝……唐朝并未断绝商路,只是……只是因战事,往来风险大增,商人趋利避害,也是常情。臣已再次遣使密赴长安,陈明利害,恳求陛下加大援助……”

    “加大援助?”贺逻贺逻鹘冷笑,“只怕他们援助的,不止本汗一家吧?金山那边的叛贼,难道就喝风饮雪?”

    莫贺达干哑口无言。事实上,他安插在边境的眼线确实回报,有身份不明的商队绕过王庭控制区,向金山方向运去过物资,只是难以查实具体来源和数量。

    这时,一名斥候急匆匆入帐:“报——!大汗,西面急报!有三股马贼,人数约千骑,连日袭击了我军往野狐岭运粮的三支小队,劫走粮草百余车,杀伤护卫数百人!马贼行踪诡秘,下手狠辣,似乎……似乎对地形和我们的运粮路线极为熟悉!”

    “又是马贼?!”贺逻鹘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这冰天雪地,哪来那么多成建制、懂战法的马贼?!查!给本汗查清楚!是不是叱吉设的游骑,或者……干脆就是吐蕃人扮的!”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人人心中都蒙上了一层阴影。后方不稳,粮道被袭,盟友离心,强敌环伺……这仗,越来越难打了。

    金山大营,气氛同样不轻松。

    “大汗,新归附的秃鲁花部与原有部众因争夺营地草场发生械斗,死伤数十人。”

    “吐万泽部首领私下抱怨,说我军分配战利品不公,偏袒旧部。”

    “粮草虽暂时无虞,但箭矢、刀枪损耗巨大,尤其是箭头,补充困难。工匠太少,打造不及。”

    “派往吐蕃的使者回报,钦陵将军态度依旧友好,但提及具体援助,只说要请示赞普,还需‘观察战局发展’……”

    一条条烦心的消息汇聚到叱吉设案头。称汗的激情褪去后,是千头万绪、捉襟见肘的现实。

    他像是一个在悬崖边舞剑的人,既要抵挡正面贺逻鹘的重压,又要稳住脚下不断松动的碎石(归附部落),还要提防身后深渊(吐蕃)那看似友善实则莫测的凝视。

    “吐蕃……”叱吉设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他需要吐蕃的牵制,甚至需要他们的物资,但又本能地警惕着这个高原强邻的野心。那个“高原故人”带来的口信,是诱饵,也是枷锁。

    “告诉钦陵,”他对再次派出的使者吩咐,“本汗需要箭矢,至少五万支;需要铁,五千斤。可以用皮毛、战马交换,也可以用……未来西域商路的优先通行权作为抵押。但吐蕃若再虚与委蛇,本汗或许就要考虑,与贺逻鹘暂时议和,先解决背后之忧了。”

    这是威胁,也是试探。他想知道,吐蕃到底愿意为这场乱局,下多大的本钱。

    与此同时,一个更隐秘的消息,通过特殊渠道,传到了叱吉设耳中:

    据某个与唐朝边境守将关系密切的粟特商人“酒后”透露,唐朝皇帝对目前草原僵局似乎“颇有微词”,认为战事拖延,影响商路,耗费帝国精力。朝廷中已有声音,主张要么大力支持一方速胜,要么……干脆以“维护边境安宁”为名,出兵干涉,快刀斩乱麻。

    这个消息,让叱吉设心头剧震。唐朝出兵?那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无论是帮贺逻鹘,还是“帮助”他,都意味着突厥将彻底丧失自主,沦为附庸。

    压力,来自四面八方。僵持的雪原之下,暗流愈发汹涌澎湃,冲击着本就脆弱的平衡。无论是贺逻鹘还是叱吉设,都感觉自己正坐在一个巨大的火药桶上,而引信,似乎被不同的人,握在不同的手中。

    吐蕃大营,玛旁雍错湖畔。与金山、野狐岭的紧张喧嚣相比,这里显得格外宁静,甚至有些过于宁静。

    钦陵站在湖畔一处高坡上,望着冰封如镜的湖面,以及远处白雪皑皑的群山。他年轻,锐气十足,但也并非一味勇莽。父亲禄东赞的教诲,赞普松赞干布的布局,他都了然于心。

    副将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酥油茶走来:“将军,天寒,喝点暖暖身子。”

    钦陵接过,啜饮一口,热气蒸腾。“金山那边,又来信催了。要箭,要铁,口气不小。”

    副将笑道:“叱吉设这是急了。贺逻鹘虽然进展不顺,但实力犹存,耗下去,先撑不住的恐怕是他。”

    “他撑不住,对我们未必是好事。”钦陵目光深远,“一个迅速被贺逻鹘扑灭的叱吉设,价值不大。

    一个与贺逻鹘两败俱伤、奄奄一息的叱吉设,才是最好的棋子。赞普要的不是突厥统一,也不是某个特定的可汗,而是一个长久分裂、虚弱、不得不依赖吐蕃的草原。”

    “那我们还继续按兵不动?”

    “动,当然要动。但不是派兵参战。”钦陵放下茶碗,“把我们囤积的那些老旧、换装下来的箭矢,拨出两万支,掺些新的,给叱吉设送去。

    铁嘛……给一千斤,就说高原冶炼不易,已是极限。告诉他,这是我吐蕃的诚意,希望他拿出相应的‘战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另外,”钦陵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让我们在野狐岭附近的人动一动。不必直接袭击王庭大军,那样痕迹太重。

    去袭击那些给贺逻鹘运粮的小部落,或者……伪装成金山汗国的人,袭击那些态度暧昧、尚未表态的部落。把水搅得更浑些。”

    副将心领神会:“是!还有一事,逻些传来赞普密令,让我们留意唐朝安西四镇的动向,尤其是龟兹的郭孝恪。赞普怀疑,唐朝可能在酝酿更大的动作。”

    “郭孝恪……”钦陵念着这个名字,这是个让他父亲都颇为忌惮的唐军名将,“加强对我们与安西之间通道的监视。任何大规模唐军异动,立刻飞报逻些。”

    高原的寒风掠过湖面,卷起细碎的雪沫。钦陵望着东南方,那是长安的方向,也是此次三方角力中,始终隐在幕后,却无处不在的那只巨手的方向。

    “唐朝……你们到底想要什么呢?”钦陵低声自语,“一个混乱的草原?还是一个臣服的草原?或者……连同高原一起?”

    他得不到答案。但他知道,这场博弈远未结束。吐蕃的刀锋依旧静默,却始终悬在草原与西域的上空,等待着那个最恰当的时机,一击必中,攫取最大的果实。

    雪原之上,三方势力如同三头在暴风雪中对视的巨兽,彼此忌惮,彼此算计,在僵持中积蓄着力量,也在等待中寻找着对方最细微的破绽。和平的表象之下,战争的齿轮从未停止转动,只是以更隐蔽、更复杂的方式,咬合着,推进着,向着那个注定充满血与火的终点,无可阻挡地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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