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平立在竹林边,冷眼看着被拖行的众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喧嚣:“停。”
金螭卫动作齐整,瞬间静了下来。
李昭平缓步走下石阶,目光扫过那些面如死灰的勋贵商贾,缓缓道:“朕知你们之中,有人是被逼攀附,有人是利欲熏心。今日给你们一条生路——凡能检举李绩同党,或是供出牵连的朝堂官员、地方豪强者,罪减三等。”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眼神闪烁,有人却面露迟疑——他们都清楚,李绩的爪牙遍布朝野,今日检举,他日怕不是要遭灭门之祸。
周显宗上前一步,补充道:“陛下可命人在诏狱外设密告阁,所有供词,只入天听,绝不外泄。若是有人敢徇私报复,五大卫的刀,从不认人!”
此言一出,终于有人扛不住了。一个盐商“扑通”跪倒在地,嘶声道:“陛下!臣……臣要检举!”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陛下,臣也要检举!”
“陛下!臣也有话说!”
“陛下!”
此起彼伏的喊声里,李昭平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看着那些争先恐后磕头的人,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厌恶——这些人,哪一个不是靠着吸食民脂民膏才爬到今日的位置?哪一个手上没有沾着无辜百姓的血?他恨不能将这些蛀虫尽数斩尽杀绝,让他们为自己的罪孽偿命。
可理智又死死拽着他。他刚登基半年,朝堂根基未稳,宗室与旧臣盘根错节,暗处不知还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的位置。若是今日一上来便大开杀戒,非但会落下“暴君”的骂名,更会逼得那些藏在暗处的虫豸抱团反扑。
到时候,朝野震荡,民生不安,他好不容易才坐稳的江山,怕是要再起波澜。
所谓的罪减三等,所谓的密告阁,不过是抛出的饵。用些许宽容,换一张能揪出所有同党的网,周显宗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他缓缓颔首:“好,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安排。”
周显宗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臣遵旨。”
三日后,诏狱外的密告阁便搭建起来了。
黑瓦白墙的小阁前,高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四个遒劲的大字——上达圣听。
阁内,周显宗端坐案前,面前摆着笔墨纸砚,每一份递进来的供词,他都要亲自过目,再誊抄一份,呈给李昭平。
阁外,金螭卫守得水泄不通,闲杂人等,一概不得靠近。
李昭平立在廊下,一身玄色常服,背对着阁内来来往往的人。晚风卷着秋意,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那道挺拔的背影,竟透着一股彻骨的肃杀之气。
往来的官员远远瞧见他的背影,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垂着头匆匆绕行,连大气都不敢喘。
唯有贺兰裴文,缓步走上前来,立在他身侧。
阁内传来的低语声断断续续飘出来,那些名字,那些龌龊的勾当,像一根根毒刺,扎进他的耳朵里。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寒。
片刻,周显宗捧着一叠誊抄好的供词走出来,低声道,“陛下,已经有十七人招供,牵扯出的官员,上至六部侍郎,下至地方县令,足足有五十余人。”
李昭平连眼皮都没抬:“说点有用的。”
周显宗压低声音:“是。臣核对过供词,此案颇为棘手,各大藩王十有八九都与李绩有染,或是分润盐铁之利,或是借漕运之便输送私货。唯有……唯有安王李穆,府上上下,竟无一人被牵扯其中。”
“李穆。”
这两个字从李昭平的唇间溢出,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探究。
“倒是有趣。朕这个弟弟,没想到还有这份定力。”
李昭平神色微动,“改日有空,朕亲自去安王府走一趟。”
一旁的贺兰裴文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几分劝谏的意味:“陛下,安王隐居后素来不问政事,闭门读书,想来是真的不曾参与其中。”
他话锋一转,又绕回正题,目光落在那叠供词上,语气恳切:“依臣之见,不如先拿那些小官小吏开刀,剪除羽翼。这些人根基浅,牵扯少,处置起来阻力小,也能敲山震虎。至于那些身居高位的,还有藩王宗亲,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宜操之过急啊,陛下。”
李昭平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密告阁的方向。阁门半开着,能瞧见里面跪着的人影,一个个都恨不得把别人的罪过往死里攀咬。
晚风卷着落叶,落在他的衣摆上,他静立片刻,才缓缓道:“不急?”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贺兰裴文脸上,夕阳的余晖落进他眼底,却没半分暖意。
李昭平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却听得人心头一紧,“贺兰叔,你可知这密告阁里的供词,写的是什么?”
贺兰裴文道:“皆是贪赃枉法、祸乱民生的罪证。”
“不止。”李昭平抬手指了指密告阁的方向,声音冷了几分,“里面有写,去年扬州大水,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李绩却借着赈灾的名头,克扣了三成仓储,中饱私囊。那些百姓,饿死的饿死,病死的病死,尸骨都填了他园子的地基!”
他顿了顿,喉间滚过一丝戾气,“还有写,兵部俞主事,收了李绩的重金,要帮李绩把私盐运进边镇。可边镇的粮草、冬衣都是按人头拨付,走的是兵部的漕运线路。李绩的私盐船要占漕运的舱位,要借兵部的通关文书!”
李昭平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他克扣了边军三成的冬衣粮草,把本该运去北疆的物资舱位,腾出来装李绩的私盐!北疆的雪,是能冻死人的!那些将士穿着破烂的旧衣,啃着掺了沙土的粗粮,守着国门,而他们的救命物资,却被换成了一船船肮脏的私盐,塞进了这些蛀虫的腰包!”
贺兰裴文浑身一颤,脸色霎时惨白,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朕不是不知道操之过急的道理。”李昭平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几分疲惫,却更多的是决绝,“可朕更知道,这些蛀虫多活一日,百姓就要多受一日的苦,守边的将士就要多受一日的冻。朕等得起,这天下的百姓、守国门的将士,等不起!”
他转过身,看向周显宗,目光锐利如刀:“供词誊抄两份,一份送进宫,一份送去熙月晴府上。告诉她,玄渊卫供她执掌,这件事,必须办的干净利落。”
“陛下!” 周显宗心头一震:“臣斗胆,西梁王手段酷烈,若是真的毫无顾忌地查下去,朝堂定会大乱!”
李昭平轻笑一声:“乱?”
他的目光扫过密告阁里那些俯首帖耳的身影,“北魏以武治天下,父皇在位时,以铁腕治国,那些蛀虫夹着尾巴做人,不敢有半分逾矩。如今朕登基不过半年,满朝文武便盼着朕当个仁君。”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许久的怒火,“满朝文武盼着朕当个仁君,原来是怕他们在们盼的是朕像李穆一样,当个瞎子!
盼着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贪墨民脂,由着他们勾结藩王,由着他们把这大好江山,啃得只剩一副空架子!”
“这朝堂,早就烂到根子里了。与其让它慢慢朽坏,不如一把火烧了,再重新建起来。”
周显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埋得极低:“陛下息怒……臣……臣糊涂……”
李昭平瞥了他一眼,怒火稍敛:“糊涂?你不是糊涂,你是怕。怕这朝堂乱了,怕那些藩王宗亲狗急跳墙。”
“你可以怕,太师可以怕,五大卫可以怕,但朕能不怕。”
他看向周显宗,目光烁烁:“还不传旨意?凡涉案者,管他官职高低,皇亲国戚,有一个查一个,有十个查十个!”
周显宗连忙躬身领旨:“臣遵旨!”
晚风卷着落叶,呼啸而过,李昭平立在廊下,背影挺拔如松,几乎要将这暮色都劈开一道口子。
“贺兰叔,看来这仁君,我是做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