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913章 银甲将军
    旨意传到熙月晴府上时,她正临窗煮茶。茶盏里的泉水刚沸,腾起的白雾缠上窗棂,又被风卷了去。

    

    传旨的内侍尖着嗓子念完圣旨,将明黄的卷轴递过来,笑道:“殿下,陛下这是信重您啊。”

    

    熙月晴没接那卷轴,只看着茶盏里翻滚的碧色茶叶,半晌才缓缓抬起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苦笑。

    

    “信重?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呢。”

    

    内侍脸上的笑僵了僵,干笑道:“大人说笑了。”

    

    “说笑?”熙月晴轻轻嗤了一声,伸手接过那卷圣旨,“查藩王,查重臣,查满朝文武盘根错节的勾结。”

    

    “这天下人都会说,是我熙月晴心狠手辣,是我要把这朝堂搅得天翻地覆。到最后,他李昭平落得个拨乱反正的美名,我呢?我就是那个替他背骂名的刽子手。”

    

    内侍不敢接话,只躬身道:“陛下还说,若有阻力,大人可便宜行事,不必禀奏。但凡阻挠查案者,视同谋逆。”

    

    熙月晴却不再说什么,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晚风卷着落叶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替我回陛下,”熙月晴眉眼间的慵懒,瞬间化为凛冽的锋芒,“三日之内,定给他一份清清楚楚的名单。”

    

    三日后,晨光熹微,薄雾还笼着京城的街巷。李昭平没摆仪仗,只带了两名贴身侍卫,一身常服,步行往安王府去。

    

    安王府的门庭比别处朴素,朱漆大门上蒙着层薄尘,门楣上“安王府”的匾额,还是先帝亲笔所题,风吹日晒,边角已有些褪色。管家一早扫院,瞧见来人,先是一愣,随即唬得魂飞魄散,忙不迭要跪地行礼。

    

    “免了。”李昭平抬手拦住他,声音放得轻,“安王醒了吗?我来寻他说说话,不必声张。”

    

    管家连连应着,引着他往里走。庭院里种着几竿翠竹,一架老藤萝,叶子落了大半,倒显得清净。不多时,便见李穆一身素色棉袍,从屋里快步出来,头发还略有些凌乱,想来是刚起身。

    

    他瞧见李昭平,先是怔了怔,随即躬身行礼,动作恭敬,却带着几分生分的拘谨:“臣弟恭迎陛下。”

    

    “自家兄弟,哪来这么多规矩。”李昭平上前一步,伸手扶起他,笑着打趣,“怎么,如今躲在这王府里,连懒觉都不睡了?”

    

    这话带着几分熟稔的家常味,李穆紧绷的肩膀松了松,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却还是低着声:“皇兄说笑了。臣弟如今闲散惯了,不过是早起侍弄些花竹。”

    

    两人进了屋,堂屋里没点香炉,只摆着几摞书,窗台上晒着一卷摊开的兵书,纸页泛黄。侍女奉上热茶,袅袅的白雾漫上来,模糊了二人的眉眼。

    

    李昭平端着茶盏,目光慢悠悠扫过屋里的陈设,随口道:“还记得小时候,你总爱往我帐里钻,缠着我讲沙场的故事。那时候你才多大,就吵着要披甲上阵,说要跟我一起去打北蛮。”

    

    李穆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轻了些:“是。臣弟还记得,皇兄那时总笑我,说我毛都没长齐,上了战场,怕是要被风吹跑。”

    

    “可不是。”李昭平笑了笑,呷了口茶,话锋慢慢转了,“近日查李绩的案子,牵扯的人不少,藩王里十有八九都沾了边。唯独你这里,干干净净的,倒叫人意外。”

    

    李穆抬眸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语气平静无波:“臣弟久不问政事,府里清净,自然不会沾那些腌臜事。”

    

    李昭平目光落在李穆低垂的眉眼上,语气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你如今倒是不一样了。”

    

    李穆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从前在沙场,你哪次不是咋咋呼呼,跟在我身后,一口一个‘大哥’,嗓门比谁都亮。”李昭平笑了笑,声音放得更柔,“如今倒好,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哪里还有半点皇家亲王的样子,倒和朝堂上那群腐儒似的,看着温顺,实则骨子里都藏着掖着,半分锋芒都不敢露。”

    

    “腐儒”二字,像一根利针,轻轻刺了李穆一下。他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瞬间便敛了去,眼底掠过一丝涩然,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窘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低低道:“皇兄……”

    

    他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裹着说不清的怅惘:“说起来,这几日夜里,总想起从前的日子。金戈铁马,号角连天,兄长你我并辔冲锋,身后是数万将士的呐喊。那时候总觉得,人生快意,莫过于此。可如今再回头看,那些坐在军帐里谋划的日夜,那些争来斗去的心思,竟好像黄粱一梦。”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茫然的痛苦:“臣弟时常想,当年……当年怎么就鬼迷心窍,听信了旁人的挑唆,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来?如今想来,竟觉得荒唐。”

    

    李昭平放下茶盏,没急着说话,只静静看着他。等他肩头微微发颤,才缓缓开口,声音像秋日的流水,温和却有力量:“有些事,本就由不得人。被人蒙蔽,被一时的意气裹挟,一步踏出去,待到发觉,就再难回头。当年的事,不全是你的错。”

    

    这话像一滴温水,落进李穆积郁已久的心湖。他猛地红了眼眶,喉结滚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终究化作一声哽咽。

    

    片刻后,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他双手撑着膝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失声痛哭:“大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父皇……这些年,我夜夜都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父皇失望的眼神……是我糊涂!是我猪油蒙了心!听信了旁人的挑唆,做出那些猪狗不如的事!”

    

    他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是我糊涂!搞得家不像家,落得家破人亡的地步!是我糊涂!当年只顾着争权夺利,识人不清,给你留下了一堆烂摊子!留下了那么多啃噬国家的蛀虫!”

    

    “你处置那些人,处置得对!是我糊涂,是我不配做李家的子孙!”

    

    他说着,竟要挣扎着往地上跪,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减轻那些压在心头数年的罪孽。

    

    “别这样。”李昭平见状,连忙俯身按住他的肩膀,“当年的事,早已过去了。”

    

    李穆却不肯罢休,泪水糊了满脸,哽咽着摇头:“过不去……怎么过得去?那些错,是我亲手犯下的,是我……”

    

    “没有谁一辈子不犯错。”李昭平打断他的话,指尖轻轻拭去他脸颊的泪水,动作自然得像是回到了少年时,“父皇在世时,常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这些年闭门思过,远离朝堂纷争,早已是在赎罪了。”

    

    他顿了顿,轻声道:“况且……这不怪你。甚至,不怪任何人。”

    

    “大争之世,本就是这样。”李昭平望着窗外的翠竹,语气带着几分沧桑,“人活在这世上,尤其是我们这样身居高位的人,要是没点野心,怕是连立足之地都没有。父皇南征北战,拓了这万里江山,可也造了不少杀孽。这世间的事,从来都是有得必有失,总是要还的。”

    

    他抬眸看向李穆,这是第一次,他在李穆面前,把当年的事挑破坦诚相待:“那时你我,还有父皇,都曾被人挑唆,都曾行过错事。熙月晴手段是阴狠了些,可她背负着国恨家仇,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报仇,又有什么过错?”

    

    李穆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底满是震动。

    

    “要怪,就怪天命还没降在我们北魏身上。”李昭平的声音沉了些,带着一丝怅惘,却又透着坚定,“没能早日还天下一个一统,没能给我李姓子孙,给天下万姓,一个真正的安宁。”

    

    李穆怔怔地看着他,泪眼朦胧中,兄长的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温和,却又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喉间的哽咽愈发厉害,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模糊的“大哥”。

    

    李昭平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小时候他受了委屈那样,一下一下,轻轻安抚着。

    

    “你看,如今的你,不沾那些腌臜事,守着这一方清净,好好活着,就是对父皇,对我,对这天下,最好的交代。”

    

    堂屋里的白雾渐渐散了,窗外的风也小了些,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过了许久,李穆的哭声才渐渐平息,他抬手抹了把脸,眼眶依旧通红,却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李昭平起身,重新给他斟了杯热茶,递到他手中:“喝点水,压压惊。”

    

    李穆吸了吸鼻子,肩膀还在微微发颤,声音沙哑得厉害:“大哥,你不知道……从前我坐在那个位置上,身边全是阿谀奉承的话,耳朵里听不见半句真话,只觉得自己英明神武,做什么都是对的。”

    

    他顿了顿,抬手抹了把脸,眼底满是悔意:“可自从从那个位置上下来,守着这一方小院,日日与书为伴,与花竹为邻,很多事情,反倒能想明白很多事情。”

    

    李穆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头的波澜也慢慢平复下来。

    

    “大哥,这些年,辛苦你了。”

    

    朝堂的波诡云谲,江山的重担千斤,都是兄长一人扛着。而他,却躲在这王府里,苟安度日。

    

    李昭平笑了笑,呷了口茶,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辛苦什么?这是我该做的。”

    

    “不过,往后的日子,你或许可以帮我分担一些。”

    

    李昭平俯身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带着温热的力道。他看着李穆泛红的眼眶,忽然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熟悉的豪迈:“纵使天命不在一统,我也要完成父皇没做完的事。登基以来,我厉兵秣马,整军经武,不日,便要亲征北蛮。”

    

    李穆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素色的衣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怔怔地抬起头,看向李昭平,眼底的泪水还未干透,却渐渐燃起了一簇火苗,那是沉寂了多年的、属于沙场的炽热。

    

    “亲征北蛮?”他喃喃重复着,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大哥,你……你当真要去?”

    

    “自然是真的。”李昭平看着他眼中的光,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有些仇,一定要报,有些人,一定要杀。”

    

    李昭平忽而俯下身,盯着李穆的眼睛,目光灼灼,带着期待:“我问你,愿不愿意,像你十五岁时那样?当年,大哥穿金甲,弟弟穿银甲,大哥冲在前面,一声号令,弟弟便紧随其后,冲杀而出!”

    

    李穆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当年在沙场的记忆,像潮水般汹涌而来。金戈铁马,号角连天,兄长的背影,将士的呐喊,还有那朔风凛冽的边塞大地……

    

    这些日子,他躲在这王府里,看似清净,实则夜夜都在怀念那些热血沸腾的日子。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能守着这一方小院,做个碌碌无为的闲散王爷了。

    

    可如今,兄长竟给了他一个重上沙场的机会。

    

    李穆猛地站起身,双手紧紧攥成拳,指节泛白,眼中的火苗越烧越旺,滚烫的泪水再次洒落,却不是因为悔恨,而是因为激动。

    

    “臣弟……”他的声音哽咽着,却字字铿锵,“臣弟愿披银甲!愿随大哥出征!”

    

    他深深吸了口气,挺直了脊梁,那副怯懦拘谨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曾经天世军副统领的、属于沙场武将的锋芒。

    

    他猛地单膝跪地,拱手行礼,声音响彻堂屋:“臣弟李穆,愿率王府亲卫,随陛下北上!纵使马革裹尸,也在所不辞!”

    

    李昭平见状,朗声大笑,快步上前扶起他,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这才是朕的好弟弟!”

    

    “到时候,咱们兄弟二人,还像当年那样,一起饮酒,一起杀敌!”

    

    李穆重重点了点头,“一起饮酒,一起杀敌!”

    

    李昭平望着窗外,目光望向遥远的北方,声音低沉而有力:“北疆的雪,很快就要下了。朕倒要看看,这北蛮的铁骑,能不能挡得住我三军的将士!”
为您推荐